辭安

我和姐姐是異卵雙胞胎。 她是爸媽捧在手心裏的白天鵝，我永遠站在她身後。 穿她不要的舊裙子，揹她淘汰的書包。 媽媽給我剪厚劉海，讓我戴黑框眼鏡。 她說：“陪襯就該低調。” 爸媽逢人就說我醜。 親戚鄰居也說： “妹妹確實沒姐姐好看。” 藝考前一個月，爸媽陪姐姐去外地集訓。 我留在家裏。 白天上課，晚上給姐姐查院校。 媽媽視頻裏叮囑： “你考個師範，離姐姐近，方便照顧她。” 可他們不知道。 每天夜裏，我穿着姐姐不要的舊舞鞋，練到天亮。 成績出來那天。 姐姐專業排名二百三十七。 而我，是舞蹈學院第一。 爸媽連夜趕回家。 看見我，要罵的話全卡在喉嚨裏。 我剪掉厚劉海，摘下黑框眼鏡。 第一次漏出了我的臉。

作者：辭安 完本 短篇小說

妹妹剛上高三，開始失眠。 媽媽讓我每晚六點陪她語音，哥哥讓我整理錯題，連男友也勸我：“她壓力大，你別嫌麻煩。” 他們都忘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那晚是課題組終面，導師只收一個本科生。 我準備了半年，熬了無數通宵。 面試前，我沒接妹妹的語音。 媽媽直接打給輔導員。 半小時後，我被通知因家庭情況複雜，暫不錄取。 家庭羣裏全是罵聲。 媽媽說我自私，哥哥說我不負責，男友質問我：“她依賴你，你怎麼能突然消失？” 可從小到大，妹妹哭了我要哄，怕黑我要陪，睡不着我要守。 我永遠是那個不會累、隨叫隨到的人。 我點開交換生系統。 確認，提交，保存。 以後她的深夜，都與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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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二歲生日那天，家裏多了一個投票頁面。 【是否願意用沈安安，換回平行世界沈知意？】 爸媽都投了願意。 他們說，姐姐意外離世，纔有了後來出生的我。 所以我欠她一條命。 最後，頁面彈到季沉手機上。 他是我談了五年的男友，也是姐姐當年救下的人。 我死死盯着他。 只要他說一句不願意，我就還能撐下去。 可他沉默很久，只說： “這只是測試。” “她救過我，我不能不幫。” 下一秒，他點了願意。 【全員選擇成功。】 【沈安安將於五日後完成替換。】 媽媽鬆了口氣，摸摸我的頭。 “安安乖，等姐姐回來，媽媽會記得你好。” 我看着他們，忽然笑了。 “好啊。” “希望回來的，真是你們想要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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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母帶清清進門後，我沒了牀。 陽臺晾衣架，夜裏鋪被子，白天收起來。 隔壁季霖常見我抱書包坐樓道，便帶我回家，分我半張書桌。 清清撕他作業、摔他模型，再哭着說是他欺負她。 每次他捱打，都是我擋在前面。 他紅着眼說：“安安，以後我保護你一輩子。” 後來我們三個考上同一所大學。 開學那天，我搶到靠窗下鋪。 那是我第一次有自己的牀。 清清卻說：“我睡上鋪會害怕。” 晚上，季霖帶宿管來調牀。 他說：“清清沒安全感，你讓讓她。” 可爸爸明明給她買了房。 那夜，我聽見他哄清清： “我希望你永遠做小公主。” “安安喫苦喫慣了。” “等你幸福了，我就安心娶她。” 我攥着牀簾笑了。 原來他說的一輩子，這麼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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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總說，好喫的都要緊着我喫。 小時候我以爲那是愛。 後來我喫少了，她說我嫌她做得不好。 喫慢了，她說我給她擺臉色。 喫到吐，她又嘆氣： “我省喫儉用把好的都給她，她還不領情。” 從那以後，我開始害怕飯桌。 大學時，我被診斷出進食障礙。 醫生讓我按食物清單慢慢調整。 我把清單遞給媽媽。 她笑了。 “喫個飯還吃出規矩了？” 晚飯時，她做了紅燒肉、炸雞和奶油蛋糕。 我的清單，被她墊在熱湯碗底下，泡爛了。 我沒動筷。 她突然摔碗，衝到樓道哭。 “我辛苦養大的女兒，現在連我做的飯都不喫！” 鄰居圍上來勸我。 我夾起一塊肉，手抖得厲害。 油滴在那張爛掉的清單上。 我分不清。 我是在喫飯，還是在把自己喫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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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家庭羣解散，去問媽媽。 她把牛奶遞給妹妹，語氣自然。 “你弟新建了羣，你平時不說話，就沒拉你。有事會通知你。” 我點頭，沒爭。 我是外婆帶大的。 剛出生時，爸媽差點把我送人，是她抱着我不肯鬆手。 後來爸媽說忙，把我送去她家十年。 我以爲他們知道，外婆對我多重要。 那天，我在公司準備升職演講。 表姨忽然打來電話：“清清，你怎麼還沒回來？你外婆剛走，她一直等你，眼睛都沒閉上。” 我趕到殯儀館時，弟弟手機還亮着。 新羣裏，爸爸最後寫。 【外婆快不行了，你倆儘快回來。】 當天，我接受外派。 媽媽問：“你弟拉你進新羣，你怎麼退了？” 我沒回。 加不進去的羣，不必硬加。 不通知我的家，也不必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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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那天，江澤言說要帶未婚妻回家。 我以爲三年地下戀終於要見光。 他是摩梭人，沒見過阿媽前不能公開。 出發前，室友白沐晚說表白失敗，想去瀘沽湖散心。 江澤言替我答應。 值機時，他把我的靠窗位讓給她，哄我說。 “你纔是我要帶回家的人。” 到家後，阿媽把花樓鑰匙遞給白沐晚。 “晚晚，上次你喜歡，阿媽一直留着。” 我看向江澤言。 他卻笑：“抽籤吧，公平。” 白沐晚抽中花樓，紅着眼說要換。 江澤言拿走鑰匙：“不用，她以後是女主人，不會計較。” 夜裏，我刷到帖子： 【花樓，是姑娘接待走婚對象的房間。】 院子響起腳步聲。 我推窗，看見江澤言走向白沐晚的花樓。 我關窗，改簽最早的票。 等不到公開，不必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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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妹妹同年高考。 她是應屆生，我是復讀生。 全家把她當玻璃人護着。 媽媽燉湯，爸爸整理錯題。 弟弟打遊戲都戴耳機。 只有我像多出來的保姆。 弟弟半夜發燒，我請假陪他去醫院，錯過第一次模考。 妹妹晚自習餓了，我冒雨煮粥送去。 媽媽說：“你都考過一次了，少學一晚能怎樣？” 可我復讀，是因爲去年最後一門前，爸爸出門順手反鎖，忘了家裏還有我。 我砸門砸到指節流血，趕到時考試已開始四十分鐘。 今年高考，全家開車送妹妹。 臨走前，媽媽把垃圾遞給我：“順路扔了。” 我冒雨跑進考場，監考問：“家長呢？” 我攥緊准考證笑了。 “他們在送家裏的高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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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雙胞胎妹妹出生那天，爸媽剛拿下年度教育人物獎。 記者問他們：“以後會怎麼教育自己的孩子？” 爸爸看着保溫箱裏的嬰兒。 “正好是雙胞胎，很適合做對照實驗。” 媽媽虛弱地點頭。 “一個精英培養，一個自然成長。這樣才能證明，教育到底能不能改變命運。” 於是，家裏多了兩份培養方案。 精英組從滿月開始早教，課程表排到二十五歲。 自然組只保證基礎生存。 餓不死，凍不壞，病能熬過去，就算實驗成功。 親戚朋友都誇他們有魄力。 同行也說：“這纔是真正懂教育的人。” 可二十六年後的實驗成果發佈會上，真正的結論被投到大屏時。 爸，媽。 你們爲甚麼都不敢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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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硯洲第十八次畫我。 我捧着他調的檸檬水，僵坐兩個小時。 我天生能看見畫裏的情緒。開心是黃，愧疚是灰，愛意是紅。 而他畫我的十八幅裏，全是大片大片的紅。 我暗戀他六年，以爲那是他說不出口的喜歡。 直到畢業展，我站在作品牆前，看見標題： 【情緒樣本觀察計劃】 有人笑問：“溫沅芷不是你的繆斯嗎？” 周硯洲看了我一眼。 “別誤會，她只是情緒好捕捉。” “我從她身上練習了很多年。” 那一刻，所有紅都刺眼起來。 原來畫裏有愛是真的。 可他不叫喜歡。 他叫，樣本。 那我也不會再留在他的畫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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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就是高敏感的人。 別人話重一點，我能想一夜。 媽媽卻喜歡心大的人。 她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所以我越怕被笑，她越把我推到人前。 初中時，同學偷看我的日記，學我寫過的話。 我哭。 她卻讓全班輪流念。 “被笑多了，臉皮就厚了。” 高考後，我成了畢業典禮代表。 媽媽放了段視頻。 裏面全是我捂耳、失語、躲進廁所平復情緒的樣子。 臺下鬨笑一片。 有人學我發抖，尖聲問： “你是不是又敏感了？” 我轉身想走。 媽媽卻亮出新生羣。 “你敢哭，敢逃，我就把完整版發進去。” “今天，就讓所有人一次笑個夠。” 我只能攥着話筒，一滴眼淚都沒有。 媽媽，你知道嗎？ 從這一刻起，我是真的沒有情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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