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6
皇宮金臺高築,白骨累累。
重新踏入這裏的那一刻,她彷彿用盡半生的力氣。
沈知弱被蕭瑾強迫坐在他身邊。
夜色漸深,高臺上的人身着帝王冕旒跟衆臣敬酒。
她輕笑,也想放肆一回,捧起酒杯,卻被蕭瑾攔住。
“你身子不宜喝酒。”
沈知弱忍不住諷刺,“你讓一個奴隸坐你身邊,你關心一個奴隸。是蕭大將軍該做的事嗎?”
蕭瑾臉色沉下來,卻還是按住沈知弱。
跪坐在對面的沈明婉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她顯然按捺不住,公然上前敬酒。
“安樂小公主,我的妹妹沈知弱,姐姐敬你一杯。”
沈明婉一句話,讓歌舞昇平的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看向坐在蕭瑾身邊的沈知弱,議論紛紛,神情或鄙夷,或嘲諷,或嫌惡。
“安樂公主?她不是犬戎爲女支嗎?怎麼還能回來?”
“沒想到昔年驚才豔豔的小公主,成了如今這幅光景,真讓人唏噓。”
“世間女子,若是如她一般,早就一頭撞死,竟然還有顏面招搖過市。真讓人替她羞恥。”
她並不在意這些言論。
高臺上的帝王,也注意到這裏。
他戴上僞善的假面,“安樂啊,你回來,怎麼也不跟朕說一聲。”
“朕這個大伯,心中有愧啊。”
沈知弱起身盈盈拜下,“還得感念皇伯父帶兵,救出知弱,知弱敬您一杯。”
蕭瑾無法阻止。
奴隸能喝上的酒,跟官員的酒不一樣。
見她落座後無事,蕭瑾方纔安定下來。
酒過三旬。
殿外有宮人匆匆闖進,“陛下重華殿走水了。”
蕭瑾剛要起身,便被沈知弱按住了手。
她肺腑氣血翻湧,已然是毒發的前兆。
就在此時。
殿內挽着劍花表演的宮人,手中長劍脫手,徑直飛向高臺上的帝王。
侍從高聲呼喊“來人救駕!”
殿內頓時慌成一片。
蕭瑾起身還沒來得及動作。
舞劍的宮人便被皇帝身側的侍衛扣下了。
沈知弱沒錯過,沈明婉眼底的得意。
果不其然,皇帝震怒,“大膽逆賊,你竟然行刺朕!”
宮人被侍衛用刀壓制,卻仍昂起脖子,不甘道,“吾奉嫡公主之令,S你以正皇室。”
滿殿譁然,全都不可置信的看向沈知弱。
不待皇帝下令。
蕭瑾更快,抽出長劍,徑直落在沈知弱的脖頸上。
冰涼刺骨,那一瞬間她慘淡笑了笑。
“你怎麼知道,就是我做的?”
蕭瑾語氣裏帶着咬牙切齒,“本將,早就說過,不要在我面前耍手段。”
三年前,三年後,他從來沒有變化。
沈明婉火上添油,“阿瑾,只怕重華殿的火也是她放的,就是想引起混亂,S了父皇,你在猶豫甚麼,亂臣賊子,應當立刻誅S。”
沈知弱看着她,像看一隻跳樑小醜,“不必了。”
她跪坐在原地,再也不用壓抑,張口便是一灘黑血。
在燭光陰暗的大殿上,顯得分外詭異。
有人驚歎,“她是要服毒自盡?”
蕭瑾不可置信回過頭,看見她的那一刻,手中長劍瞬間掉落,發出哐啷的聲響。
他跪在她面前,看着緩緩閉眼的沈知弱,一向S伐果斷的人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你怎麼了?”
黑色濃稠的血液,不斷從她口中湧出,將她素淨的袍子染黑。
她艱難道,“蕭瑾,這酒裏有毒。”
蕭瑾目眥欲裂,“來人傳太醫!”
她扯扯嘴角,想拉住他,卻發現太疼了,做不到。
“不用,你還不知道吧,你救我那天,陛下就賜我鴆S祕藥,他果然還是容不下我。”
眼淚順着她臉頰滾落。
全場譁然。
“這,陛下怎麼可能會對自己兄長的女兒動手?”
“簡直是荒唐!”
蕭瑾伸手抹去她口中的血,卻怎麼擦也擦不乾淨,“所以,第一次吐血,就是毒發?”
沈知弱艱難點頭,她還保持原來的姿勢跪坐在位置上。
削瘦的背脊依舊筆直。
“阿瑾。我從來就沒有對沈明婉動手,也沒有謀劃刺S......”
她喘了很深的一口氣,“明明當初父皇......已經改變主意了,卻不知道怎麼泄露了風聲。”
“我生病了去找你......”
每說一個字,她口中的鮮血便多流一分。
蕭瑾捧着她的臉,再一次體會到了痛不欲生。
“沈知弱你別說了,我帶你去找太醫!”
她身子無力軟綿綿的,他卻撼動不了分毫。
她腦海中突然像走馬燈一般,閃過很多畫面,她聲音微弱,藏着委屈。
“阿瑾......我也是有父皇母后疼愛的小公主。
可是這三年來太疼了,太疼了。”
她細密的眼睫垂下,眼睛近乎要閉上,
蕭瑾不知道爲甚麼看着她蒼白近乎透明的臉頰,心臟像是被人榨乾一般的疼痛。
“沈知弱你別閉眼,我除你奴籍,你不是奴隸了。
我娶你好不好?”
“我們把從前沒做到的都做一遍,我們還跟以前一樣。我不計較那些了,我會照顧你,我對你好......”
很快沈知弱連呼吸都困難,她恍惚想起,那年上元節她身穿貂裘,臉裹在溫暖的絨毛裏。對着漫天燈火許願,要跟蕭瑾一生一世一雙人。
她慘然一笑,“來不及了......蕭瑾......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說完最後一個字,她閉上雙眼,緩緩垂下腦袋。
蕭瑾不可置信的晃了晃她,“知弱!”
他不可置信探了探她的脖頸。
已然毫無生機。
“沈知弱!”
大殿迴盪男人悲愴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