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把被沈南微禍害得一貧如洗的家翻了個遍,沈君弈最大的收穫是一隻破筐。
這隻破筐看起來比沈君弈還要高。
沈君弈毅然將懵懂的妹妹裝進筐裏,他安撫妹妹,摸着妹妹黃瘦的小臉:“芋兒乖,哥哥帶你去京師。”
沈君芋圓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京師,京師!”
沈君弈點點頭,毅然背上筐子,走入陰沉的天色中。
今夜看起來有大雨,但是不能再拖了。
這回沈南微不知喫錯了甚麼藥,居然放過了他兄妹兩個。
沈君弈總覺得沈南微有點怪怪的,似乎和從前不大一樣,但又說不上來。
踏入黑暗的時候,沈君弈忍不住想起前世。
再有一年,他的太子爹爹就會找來,讓他們兄妹認祖歸宗。
太子啊,那樣高高在上的身份。
他記得他黃色的長袍,天下只有皇上和太子可以穿這樣的明黃色。
記得他睥睨天下的眼神。
那個人是他的父親,當年他認祖歸宗,一朝飛上枝頭變鳳凰,多少人羨慕啊。
可沈君弈卻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了。
因爲他同樣記得那個人的冰冷。
那個人有很多個兒子,沈君弈不是最大的,不是最小的,也不是最出色的。
因爲他是母親的兒子,是太子心心念唸的那個人留下的唯一的禮物,所以太子寵他無度,把他當成繼承人培養,想要甚麼流水地送到他身邊。
就連皇爺爺也對他很好。
人人都說他皇太孫是團寵,是皇家的掌上明珠。
可是他總覺得那份好疏離又冰冷。
別人不知道,但重生的沈君弈知道,王朝氣數將盡了,他不過是個吉祥物,用他這個沈家唯一的血脈拉攏邊疆戰士的心。
所以,寵愛?利用?
君恩不過如是。
不過幸好,有了上一世的記憶,沈君弈知道只要到了京師,就可以去找熟悉的叔叔伯伯,他們都曾與沈家交好,會願意扶持他與妹妹。
沈君弈憑藉着模糊的記憶一路往前走,妹妹在揹簍裏睡着了,嘴裏似乎還唸叨着甚麼,沈君弈仔細停了停,聽到妹妹似乎叫“小姨”。
哼。
沈君弈冷冰冰地哼了哼,那個惡毒的女人算哪門子的小姨!
下雨了,一開始還是零星小雨,結果眼看雨越來越大,沈君弈怕妹妹生病,周圍又荒無人煙的,只有一個墳洞可以避雨。
沈君弈前世被賣,甚麼苦沒有喫過?
毫不猶豫帶妹妹鑽了進去,閉上眼睛耐心等天亮再繼續走。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沈君弈爬出墳洞,剛把妹妹裝進筐裏,忽然遠遠聽見此起彼伏呼喊的聲音。
“君弈!君芋!你們在哪裏!”
“君弈!”
沈君弈還沒來得及躲起來,就有眼尖的喊着:“看見了!孩子在這兒呢!”
沈君弈一眼就看見沈南微了。
他看到她慌張的臉,溼透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小腿上都是泥。
臉色蒼白沒有血色,不知是冷的還是嚇的。
跑到他跟前,好像心中終於一塊大石頭落地,卸掉了所有力氣,“噗通”一下跪坐在地上,喃喃:“沒事就好,老天保佑沒事就好。”
自己的小命保住了,沈南微如是想。
沈君弈一動不動,他有些看不懂了。
往常沈南微總是罵他和妹妹小拖油瓶,巴不得他們倆一死了之,免得耽誤她揮霍母親留下來的遺產。
怎麼如今竟對她和妹妹如此在意?莫不是也是重生回來的?
這麼一想,沈君弈對她更沒有好感了。
幫着找的街坊四鄰一看到孩子都還好好的,也都鬆了口氣,還不忘了指責沈南微。
“這回可找到了,你下回注意點。”
“就是啊,如今世道這麼亂,要是弄丟了孩子,你要怎麼跟你姐姐交代?”
“以後你也收收心,對倆孩子好點,以後孩子長大了你們娘仨也是個幫襯,你說是不是......”
沈南微壓抑住狂跳的心,眼含熱淚:“君弈乖,君芋乖,跟小姨回家好不好?小姨給你們做好喫的。”
她張開雙臂,沈君弈警惕地後退,正向拒絕,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嚕嚕”叫得震天響,要命的是,沈君芋也醒了,她估計覺得好玩,一點都不害怕。
看到沈南微,還張開小手,奶聲奶氣地呼喚:“小姨,小姨。”
“唉,小姨在呢!”沈南微連忙答應。
答應完自己都覺得意外。
這孩子也不是自個兒生的,跟她也沒有關係,可是這乖巧的樣子幾乎要把她的心給融化了。
想到這兒,沈南微忍不住心酸。
原主到底是多麼不靠譜一個戀愛腦啊,硬生生把這麼可愛的孩子給弄成了傻子,難怪沈君弈同她離心離德。
不成,以後一定要找最好的大夫,給沈君芋好好瞧病。
沈南微背起揹簍,另一隻手想去牽沈君弈,卻被沈君弈躲開,回頭一看,沈君弈黑着臉。
沈南微便也不強求,兀自走在前頭帶兩個孩子回了家。
考慮到兩個孩子淋了雨,沈南微刷鍋起竈,不一會兒鍋裏就傳出香噴噴的味道,香得沈君弈忍不住吸吸鼻子。
兩碗清湯肉絲麪擺上桌,沈君芋已經拍着手迫不及待:“小姨,香香,小姨,香香!”
沈南微怕燙到她,忙抓着她的小手耐心哄:“等一會兒小姨餵你喫好不好呀?”
沈君弈看煩了這種粉飾太平的和樂場景,冷聲道:“你到底在玩甚麼花樣?”
沈南微自然不能直接告訴沈君弈自己是穿書過來的,知道後面的情節。
她只能正色,彷彿剖心一般:“說來你大約不信,要賣掉你們之前我夢見了你母親。”
沈南微擦擦眼角不存在的淚水:“你母親責問我爲何苛待你兩個。
我說姐姐冤枉,我所作樁樁件件,無舒嬿一不是爲了兩個孩子打算。這亂世之中,我一個弱女子帶着兩個幼童要如何謀生?周秀才那人雖輕薄些,卻是前途無量的。
我原想着,只要抓住了他,以後他成了你們的小姨夫,你們的日子也能好過一點。
可誰知那周秀才竟是個狼心狗肺的,也怪我看走了眼。
你母親知道後唏噓不已,說既如此,便教我個巧宗,把那炊金饌玉的本事教我,讓我在亂世中得以安身立命,也好照看你兄妹二人。”
說罷暗自垂淚,一邊擦眼淚一邊偷看沈君弈的神色。
見他雖依舊沉着臉,可神色也有動搖。
沈南微適時收住:“喫飯吧,這湯麪的做法便是夢中你娘教我的,你嚐嚐看,看是否有母親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