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含了顆糖,接過邀請函。
默默地點頭應好。
翌日,我換了件深藍色的新西裝,將自己收拾了一番,又在兜裏裝了兩顆糖纔出發。
晚宴舉辦的倒是比較繁盛。
自小參加這種場合的我也算是應對自如。
也有五大家族的人過來跟我攀談,他們最近得到了消息,周家的一些產業已經漸漸開始給我接手了。
一個個都是人精,絲毫不提我和戴瑤的事。
當時鬧的這麼大,現在卻幾乎從人們的記憶中消退。
盛家小姐穿着一襲紫色夢幻,舉着紅酒杯朝我走過來。
「周哥哥,好久不見。」
我點點頭,跟她碰了個杯。
畢竟還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我笑着和她講起了小時候的趣事。
巧的是,戴瑤正巧從我們身邊路過。
我只感覺到一陣視線飛快地掃過我的臉頰,又不見蹤影。
盛家小姐挑眉,話外意不言而喻。
我勾了勾嘴角,語氣毫不在意。
「沒事,我們繼續。」
宴會結束,我剛走出去準備叫司機。
卻在門口碰見了戴瑤。
她將自己的衣服攏了攏,天氣已經入秋了,而她只穿着一件簡單的露背裙,薄薄的外衫欲遮不遮。
「周朗,我想喫你做的鯽魚湯。」
她看着我,眼神對上我的視線後又瞥下,卻又帶着勢在必得的神情,似乎是篤定了我會答應。
戴瑤,這是在示弱?
她低頭的瞬間,是我在她身上從未見過的羞澀。
我卻微微皺起眉頭,只覺得莫名其妙。
和戴瑤在一起後,我跟着家裏的廚師學做飯給她喫。
其實不是沒有廚師,只是在你愛一個人的時候,你總是會想爲她親力親爲的。
而這道鯽魚豆腐湯,便是我爲戴瑤做過最多的一道菜。
我還記得她當初說:「天天就是這破湯,我早就喝膩了。」
「其實可以請廚師的,你沒必要做飯的,周朗。」
她嫌惡的神情我歷歷在目。
現在又說要想喝?
女人真的是好生奇怪。
爲甚麼在我捧着湯求她喝的時候她卻不屑一顧,現在分手了卻又攔着我要我給她做湯。
戴瑤,你到底把我當甚麼?
我眼神清明,話語中卻透露出一股疏離之意:
「不好意思,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嗎?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沒有任何義務給你做湯。」
戴瑤還是看着我,瞳孔微縮,似乎有些訝異。
「周朗,你來真的?!」
她咬牙切齒。
我提高音量,不來真的我鬧着玩呢?
「沒有甚麼事的話我就先走了,戴小姐也不必在這扭捏作態,冷的話可以叫司機,或者打個車......」
「你應該會用智能手機吧?」
我轉身離開的乾脆,戴瑤留在原地。
背後視線熾熱,似乎要將我盯出一個洞來,有些不舒服。
北風呼嘯地吹着,樹上枯黃的葉子打着轉飄落。
今天確實降溫了,還好我穿的夠多。
8.
後來的幾個月,我再也沒見過戴瑤。
聽共同的朋友說,她最近一整個人都很奇怪,似乎有些魂不守舍的。
「她好像,後悔了......」
「周哥,戴姐她好像是喜歡你的......」
我打斷了朋友,只是提醒道,以後有關她的消息都可以不用跟我說了。
我不想聽,也不願意聽。
但沒幾天後,姐姐卻甩給我一個視頻。
主人公是林墨白。
我點開。
視頻的角度似乎是偷拍的,裏面的林墨白穿着一席休閒服裝,不知道在跟誰交流着。
「我爲甚麼回國?」
「國外也不好混啊,其實我都沒想到戴瑤破產後還能東山再起。」
「......」
「你還真以爲我喜歡她啊?」
「以前她家美破產的時候也是喜歡的,但後來......我現在更希望她能直接把公司傳給我。」
「你是不知道啊,我家老頭子在外面私生子可不少,等我把她公司騙到手,爭奪家產的勝算才大些。」
裏面的林墨白脫去了虛僞的外殼,徹徹底底地將本性暴露了個乾淨。
我幾乎是黑着臉看完的。
真是可笑啊,我竟然輸給了這麼一個男人。
我的五年,到底又算甚麼呢?
我又將視頻反反覆覆看了幾遍。
我幾乎可以肯定戴瑤現在絕對不知道林墨白的真面目,畢竟以姐姐的手段,能拿到的視頻就是第一手資源了。
嘆了口氣,我將視頻發給了共同朋友,讓他轉發給戴瑤。
我遵循了自己內心的善心。
我終究,還是捨不得她被騙。
沒多久,一個陌生電話打進手機。
絕對是戴瑤,我想了想,還是按下接通,畢竟還是要做個了斷,這樣和她拉拉扯扯的,也不太好。
「周朗......」
我沒說話。
對面沒有等到我的回應,頓了頓,隨即自顧自地說着。
「周朗,對不起,我不知道他是這樣的人。」
「那天結婚......」
不知甚麼時候,戴瑤一向強勢的聲音變得有些脆弱。
她哽咽道:
「我現在才發現我其實根本不喜歡林墨白,他只是我心裏的一根刺,拔了,也就沒了。」
「但周朗,你不一樣,我是真的喜歡你的。」
「之前是我不對,是我將你的真心按在地上踐踏!」
「不應該你跪下求我,我跪下求你好不好?」
「周朗,我離不開你。」
「家裏冰冷冷的,沒有一點溫暖的感覺。」
「不會有人接我上下班了,也不會有人每天對我噓寒問暖了。」
「你知道嗎?周朗,其實之前我說的的都是氣話!」
「我表面上巴不得你走,其實我根本和不想你走,我每天都打開微信看一萬遍,拿別人的手機翻你的朋友圈......」
「手機的每次震動我都祈禱是你發的信息。」
「但沒有......對不起,周朗,我把你弄丟了。」
話落,她又頓了頓。
「周朗,我知道你還忘不了我,你願意再給我一個機會嗎?」
「我們重新在一起!」
她語氣有些緊張,但又篤定一般地說出了口。
好似只要她向我走一步,我依舊會像以往一樣向她走九十九步。
我承認我之前是很喜歡她,但這次,我聽着她的道歉,只是唏噓自己曾經的付出。
我搖了搖頭,拒絕道:
「不了。」
「戴瑤,我可能沒有忘記你,但絕對不是放不下你。」
「這件事換作任何一個人,我都會告訴她的。」
「而且,我早就已經不愛你了。」
「別再來打擾我了。」
我說完,便將電話掛斷。
又給好友發去信息:
「如果你是真的想爲我好的話,就不要再把我的信息告訴戴瑤了。】
「我們已經沒有可能了。】
良久,好友才發來兩句話。
「知道了。】
「但我能感覺到,這次戴瑤是認真的,周哥,你愛了她那麼多年,現在放手,值得嗎?】
值得嗎?
我右手慢慢抬手撫上自己的心口。
五年,人的青春也就那麼幾年,我將我的所有青春幾乎都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了戴瑤。
我又得到了甚麼呢?
患得患失?
還是沒有任何安全感,只能靠一味地順從換得她的喜愛?
我是人,不是狗。
我累了,真的累了。
我想放過自己,也放過那個滿心滿眼只有戴瑤的周朗。
9.
這通電話後,我回歸了三點一線的生活。
偶爾陪爸媽喫頓飯,剩下的時間一直在忙活自己的新公司。
靠自己,也靠周家,新公司發展的越來越好。
任誰都看不出我曾經當過幾年的家庭煮夫。
雷厲風行的樣子,貫徹了周家繼承人的風格。
姐姐很放心我,伸了伸懶腰。
「終於可以退休了~」
她滿意地捏了捏我的臉,「周小少爺,不錯啊,心中無女人,拔刀自然神啊!」
姐姐有些不正經,卻莫名讓我感受到了親情的溫暖。
是一種,比愛情更溫暖的感覺。
暖洋洋的,讓整個身子都舒服了。
我照例去公司上班。
臨近中午,前臺稟告有個人說認識我,想要找我談談。
「讓他上來吧。」
我吩咐道。
片刻,一個熟悉的人影走進我的辦公室。
一如我在婚禮現場見到他那般,卻又有些不一樣。
少了絲意氣風發,多了絲帶着憤懣的疲態。
「周朗,你真是好手段啊!」
「視頻是你給戴瑤的吧!你爲甚麼要這麼對我?!」
林墨白嘶吼着,想要上來掐我,卻又被一旁早已準備好的保安給攔住了。
「林墨白,我只是讓戴瑤看清了你的真面目罷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
林墨白輕而易舉地擁有我渴望而不渴求的愛,可他卻不珍惜,甚至是想要欺騙戴瑤,騙取他的公司。
可偏偏戴瑤愛的是他,而不是我。
我有些不明白,爲甚麼世間萬物會這麼矛盾。
「如果你來就是爲了恐嚇我一下的話,那你可以......」
我話還沒說完,就看見戴瑤怒氣衝衝地進了辦公室。
這安保系統怎麼回事?
連個人都攔不住?
年終獎扣錢。
「林墨白,你還有臉出來!」
「爲甚麼要來找周朗?!」
戴瑤有些心虛地瞥了我眼,繼續對着林墨白輸出。
「你以爲你又是甚麼好東西嗎?」
「我一回國不是你先聯繫的我嗎?誰看不懂你的意思啊,你根本就不想和周朗結婚,我只是將你從痛苦中解救出來!」
「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林墨白大吼着說道,將戴瑤拆穿了個徹底。
她害怕地扭頭看向我,卻只見我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宛如一灘死水。
「沒勁,我不是來看你們兩人狗咬狗的。」
「保安,將這兩人送出去。」
馬上就要到飯點了,別影響我食慾。
林墨白走的乾脆,他似乎只是爲了來噁心我一下。
但戴瑤卻不情不願,她眼神灼灼,就這麼明晃晃看着我。
正如我當初在演講臺下看她的眼神一樣。
「周朗,我會等你回來的。」
「我知道你還愛我。」
她說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離開了。
還愛你嗎?
大抵是不愛了。
心臟是騙不了人的,戴瑤在說這句話時,我內心幾乎是毫無波瀾。
果然,時間可以沖刷一切感情。
但我的洶湧愛意,是你親手一點一點嗟磨乾淨的。
戴瑤,你活該!
0.
果然沒甚麼胃口了。
我乾脆回了家,姐姐說給了我一個小驚喜。
她剛說完,我的電話便響了。
是戴瑤的爸媽。
他們低聲下氣地對我道歉。
「小朗啊,我們替瑤瑤跟你道歉。」
「這孩子,脾氣從小就倔地跟頭驢一樣!」
我有些無奈地看向姐姐,她肯定對戴家做了甚麼,不然也不至於把戴爸戴媽逼着來向我道歉了。
如果戴家還是五大家族時期的戴家,那麼姐姐也是難以撼動的,但戴家早就不是當初的戴家了。
即使戴瑤東山再起,也沒有我們家族來的底蘊深厚。
「嗯,伯父,伯母。」
「你們沒必要這樣的,我和瑤瑤已經分手了。」
戴媽有些着急,
「分甚麼手啊,這年頭的小年輕就是容易鬧脾氣,你們多磨合磨合就好了。」
他們還在絮絮叨叨說着。
無非就是圍繞着讓我原諒戴瑤,和她重歸於好。
我笑了笑,也不打算裝了。
「既然這樣,伯父伯母,我就直說了吧。」
「我和你們女兒已經沒有可能了,而且我也不是不知道你們的小心思,無非就是覺得你們戴家已經有實力,可以不再依靠我們周家了。」
「不然你爲甚麼不在我們取消婚禮的時候就來勸我們呢?」
「你們再這樣鬧,只會更難看。」
對面愣了愣,話筒沒再傳來聲音。
我掛了電話,鼻子有些酸澀。
「姐姐,我的眼光是不是很爛啊?」
爲甚麼喜歡一個人,會這麼痛呢?
姐姐噗呲一笑,拉着我去了個地方。
「走,小傻子,姐姐今天幫你做個了斷。」
跟隨着姐姐的步伐,我來到了戴瑤的公司。
其實我心裏隱隱約約猜到姐姐要做甚麼了。
她就這麼直接站在了戴瑤面前,挑着眉嘲諷道:「戴總最近不好過吧?」
戴瑤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姐姐,身子一僵。
嘴脣微微顫抖:「是你乾的!」
「爲,爲甚麼?」
姐姐很不屑:「哪有甚麼爲甚麼,我能給你,當然也就能收回去。」
「這纔是個開始呢。」
「我這蠢弟弟好不容易喜歡一個人,怎麼就看中了你這麼個賤人呢?」
姐姐說話很犀利,一字一句說的很快。
戴瑤在她的話中慢慢拼湊出了事實。
那就是--她並不是白手起家的天才,她自以爲靠自己得到的一切,其實背後都是周家在支持,甚至推波助瀾。
沒有周家,她甚麼都不是。
只是個家庭破產,欠了一大筆外債的女孩。
她整個人都有些顫顫巍巍了。
我知道這個打擊對她的自信心有多大。
戴瑤很自信,甚至可以說地上是自負。
曾經的她確實是有這個資本,戴家獨女,人又長得漂亮豔麗。
但現在,她才意識到,她的一切,幾乎都是我給的。
她語氣卑微,低到了塵埃裏。
「周朗......」
「再給我個機會好嗎?」
姐姐瞥了我眼,讓我做出了斷。
我嘆了口氣。
「戴瑤,我給你機會,誰又給曾經的我機會呢?」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從來就不認識你。」
說完,我拉着姐姐,準備離開。
背後卻傳來撕心裂肺的一吼:「周朗,你要是不答應我,我就死給你看!」
她大有一副我不答應立馬就自殺的趨勢。
我身形頓了頓,還是沒有回頭。
「那你就死吧。」
.
但誰都沒想到。
戴瑤真的有這個勇氣自殺,她爬上了周氏大樓的樓頂,甚至開了現場直播。
她只要我見她。
昔日的戴氏總裁,響噹噹的大人物,如今這幅樣子立馬吸引了一大堆媒體。
最後迫於壓力下,我被消防員給請了出來。
我心裏再沒了觸動,只覺得煩躁。
戴瑤手拿着手機,就這麼坐在沒有任何防護的邊邊上。
腳丫晃悠,不知甚麼時候就好像要掉下去。
我覺得她這幅樣子很陌生。
曾經高高在上的人,爲甚麼會變成這樣呢?
「周朗,你來了。」
我點點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她小聲啜泣,「周朗,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你......」
「我現在才發現,我根本就不喜歡林墨白!我喜歡的是你啊!」
我還是點頭,沒有說一個字,甚至表情都沒變一下。
「他回國後,是我先找的他,你知道嗎?我看着他的朋友圈,不知道爲甚麼就聯繫了他,你說缺個伴郎......」
我接過話,「然後你就找了他,你還幻想着能和他重歸於好對嗎?」
她滿臉淚水,迷茫,但還是點頭。
「對!我就是賤,我已經有了你了,你對我這麼好......」
「我爲甚麼還會......」
我冷靜分析道:「你只是喫着碗裏的,看着鍋裏的。」
「你是真的覺得我好?還是隻是已經習慣了有我的生活?」
「戴瑤,你能欺騙的了我,但卻欺騙不了你自己,不是嗎?」
戴瑤苦笑,坐在高樓上看着風景。
「對不起,周朗。」
「我總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你能原諒我嗎?」
「我發誓我絕對會改的!我們一起好好的,重新開始好嗎?」
戴瑤定定地看着我。
歲月並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多少痕跡,她還是很美。
只是我不會再心動了。
「戴瑤,你確實對不起我,你對不起我那一腔熱血,對不起我那赤忱而又熱烈的愛。」
「我已經不愛你了。」
「我爲甚麼要跟一個我不愛的人生活?」
「你知道嗎?我那天沒有裝病,我是真真切切地暈倒了,最後一眼,我看到的是你離去的背影。」
聽了我的話,戴瑤扯着嘴笑着,眼淚繼續往下掉,就好像我的話扎進了她的心窩子一般。
「對不起,周朗。」
她站了起身,「但如果你不答應我,我就跳下去!」
我看了看身邊的消防員,他們給我比了個手勢。
底下的氣墊牀已經鋪設好了。
摔不死。
於是我青着臉看向面前身形凌亂的女人,眼裏帶過一絲嘲諷。
「戴瑤,你這樣真的很難看。」
「別浪費公共資源了......」
見我無動於衷,戴瑤笑了,眼角劃過一絲淚水,不再猶豫,果斷地跳了下去。
我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戴瑤口口聲聲說着愛我,不喜歡林墨白。
結果脖頸上戴着的,還是林墨白送她的拿條項鍊。
她是粗心也好,忘了也罷。
說到底,她其實從來就沒有真正對我上過心。
我的五年,確確實實餵了狗。
戴瑤已經不值得我再愛了。
時間總會沖淡一切的情感。
我愛,便全心全意;不愛,也能灑脫離開。
我的人生,還有大把的時間等着我去揮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