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蘇戰深與鄭明薇嫌棄的神情,並沒讓蘇雲舒有半點窘迫。

洗恭桶是宮中最爲人所不齒的工作。

莫說燻着娘娘貴人,便是個大宮女見她不順眼,也能隨便一腳踹過來。

如今蘇戰深沒動手,算是他留情了。

蘇雲舒咬牙扶着膝蓋,帶着一身痠痛強撐着自己站起身。

“奴婢這就回房換洗。”

她不敢多留,弓着身子恭敬後退着離開前廳。

就在轉身撤離的同時,後頭響起蘇戰深嫌棄的埋怨。

“早知道就該讓她晚回來幾日,帶着一身晦氣,連你的生辰都給擾了。”

蘇雲舒垂眸不語,被家僕領着去了下人房換洗。

方纔他們還說,自己跪着回府還能做蘇家的小姐。

怎麼鄭明薇那位小姐有自己的院子。

她卻要住在下人房中?

蘇雲舒沒質疑,老實進了下人房歡喜。

好歹禮部侍郎的下人房,也比掖庭的環境好得多。

蘇雲舒撩水在身上擦了又擦,卻怎麼也聞不出有甚麼異味。

早在一年前,她就不必再洗恭桶了。

哪怕如此,今早出宮前,她也好好清洗了身體,就怕會燻着娘最靈敏的鼻子。

可笑鄭明薇居然還說她身上有味。

但她回府鬧了這麼大動靜,娘怎麼就沒出來看一眼......

匆匆洗完換好新衣裳,蘇雲舒才趕到前廳。

三年她早養成謹慎的性子,按理說今日鄭明薇生辰,她不該出來招人不快。

可她實在太想見娘了。

入宮第一年,宮中每月一日休假,娘都會來見她,風雨無阻。

每次來宮門,娘都會帶着她親手做得衣物鞋襪還有錢財給她傍身。

在所有人都被鄭明薇父親的救命之恩矇蔽雙眼時,只有娘是清醒的。

她拉着蘇雲舒的手哭得泣不成聲,“你爹和哥哥都瘋了,他們連你的親事都算計着讓給鄭明薇。”

從那時起,蘇雲舒就知道,她只有娘一個親人了。

可從第二年開始,蘇雲舒就沒再見過娘了,想必是蘇簡與蘇戰深不許她出門。

此刻蘇雲舒就躲在廊柱後,避着衆人視線不敢現身。

只是遠遠見娘一眼,她也能心滿意足了。

“夫人來了。”

底下下人一聲傳報,蘇雲舒立馬提起精神,踮着腳尖努力想見娘一面。

可當她越過重重人羣,看見被丫鬟簇擁的貴婦人時候,蘇雲舒一愣。

這女人......不是她娘!

“娘!今日是女兒生辰,你怎麼來得這麼晚!”

鄭明薇嬌俏着撲到貴婦人懷中,宛若稚嫩孩童。

蘇戰深滿眼寵溺,在鄭明薇頭上揉了又揉。

“就屬你這丫頭性急,你今日生辰,娘自然要好好裝扮才能出門啊。”

蘇雲舒眸光飛顫,腦袋也亂成漿糊。

她在宮中三年,將腦子累傻了?

娘分明不是這模樣,可與她一母同胞的蘇戰深,卻口口聲聲叫她“娘”。

蘇雲舒只錯亂一瞬,旋即定了心神。

不會錯的,這女人的身形樣貌,與娘毫無相似,這不是娘!

蘇雲舒終於忍不住站出身。

她在街上跪了兩個時辰,丟人現眼回府,爲的就是與娘團聚!

“我娘呢?”

蘇雲舒站在廳中,三年來第一次沒有自稱奴婢。

自打蘇雲舒回府,蘇簡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個多年未見的女兒。

但此刻蘇簡看向蘇雲舒,眼中毫無半分溫情。

“你娘兩年前病死了。”

轟——

蘇雲舒心中巨石坍塌,激起一片驚濤駭浪,無論如何也無法從蘇簡輕飄飄的語氣中,承認這個事實。

他的結髮妻病故,蘇簡就這般冷漠?

孃的母家可是隱世藥族,一手活死人肉白骨的精絕醫術。

娘居然是病死的?

蘇雲舒怔怔望向鄭明薇身旁衣着華貴的婦人。

那她呢?

娘死不過兩年,蘇簡就另娶新婦了?

見蘇雲舒直勾勾盯着她,寧氏擠出一抹笑上前。

“雲舒,我是明薇的母親寧氏。”

“當初蘇大人說家中沒有主母不理中饋,又可憐我一個寡婦,纔將我接到蘇府,今後我們便是一家人了。”

蘇戰深在一旁附和道:“明薇住進蘇家,娘孀居在家無以爲生,我們便將她一同接來了。”

“今後你叫娘也好,叫夫人也罷,總之同明薇一樣,不許有半點不恭,聽清楚了嗎?”

蘇雲舒望着蘇戰深那一臉強硬,垂在身側的雙臂禁不住發抖。

那可是十月懷胎將他生下,夜夜啼哭哄着,將他一手撫養成人的娘啊!

娘病故兩年屍骨未寒,蘇戰深爲了那一個救命之恩,不要妹妹也就罷了,連娘都不要了嗎?!

“蘇雲舒,你這是甚麼眼神?”

蘇戰深不滿蘇雲舒眼底紅意,旋即冷聲呵斥。

“如今蘇家上下都認娘爲主母,你若有不滿,大可回掖庭洗你的恭桶!”

蘇雲舒壓下心底悲憤,轉眸看向高堂正坐的蘇簡。

“那敢問蘇大人,是否有意迎娶寧氏爲續絃?”

蘇雲舒在宮中並未聽聞蘇家辦過喜宴,因此寧氏這主母只是個虛銜。

“正有此意。”

蘇簡的回應,讓蘇雲舒的心徹底冷了。

當初朝廷分明發了不少撫卹金,就算寡婦孤女也不至於沒有活路。

怎麼就輪到他們將兩個不相干的人接回家中,如珠如寶地寵着?

蘇家滿門,都成了瘋子。

唯一與她清醒的娘,也不在了......

蘇雲舒下跪,朝蘇簡叩頭恭敬道。

“奴婢知曉了。”

她只說知曉,卻並未承認寧氏的身份。

好不容易纔回蘇家,她絕不能再被送回掖庭。

她必須留在蘇家,看着鄭明薇如何興風作浪。

查一查身負隱世藥族絕技的母親,是如何在這大宅院中病故的!

“算你識趣。”

蘇簡沒察覺蘇雲舒心底小盤算,只當她默認了。

“看在你贖罪心誠的份上,今後不必再做苦工了,就去明薇院裏伺候吧。”

“若你真心悔改,今後遲早能恢復你小姐身份。”

蘇簡冷聲下令,蘇雲舒垂眸謝恩,毫無波瀾。

不過是換了個地方做奴婢罷了。

三年前鄭明薇生辰宴這天,她沒了小姐身份。

三年後,就連她孃的位置也被霸佔了。

府中歡聲笑語中,蘇雲舒沒摻和他們的喜事,獨自回了鄭明薇的院子,打掃自己的下人房。

她在房中枯坐整日,腦海中走馬燈似的回想與孃的點點滴滴。

蘇雲舒第一日做鄭明薇的奴婢,被分配到了守夜的工作。

直到夜深寂靜無人,蘇雲舒纔敢偷偷溜到孃的院子。

如今她只是一介奴婢,就連去孃的院子祭拜,也只能偷偷摸摸。

元寶冥紙在火中燃成灰燼,將她的雙目徹底染紅。

“娘,是女兒回來晚了......”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