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秦瓔收回胳膊,手上捏着一隻筷子。

她定定看着筷子尖尖,上面粘着一小坨血塊。

抽了一張餐桌上的紙巾,把這臨時的兇器包裹住。

秦瓔提醒自己,記得在火上燒一下,燒掉上面沾着的血肉蛋白質再丟進垃圾桶。

不管箱子裏算不算人,先毀掉奇怪的東西和證據是上策。

做這些想這些時她面無表情。

高臺上的黃袍道人被她用筷子捅咕死後,箱中世界彷彿凝固住。

所有小人,都呆愣愣仰頭望着天空。

秦瓔心說難道她干涉箱子裏的事,會導致時間停滯嗎?

這念頭剛剛生起,箱中一炸。

所有小人亂作一團。

瘋癲亂跑的,跪地討饒的,還有木呆癱倒在地的......

已經生出踩踏事件。

秦瓔不由對着箱中韓烈的頭頂催促:“哎,動起來,去管管事!”

她目前沒法控制好自己的力道,一不小心救人變S人。

從這韓隊率的種種反應來看,他絕對能聽見秦瓔說話。

事實也如秦瓔所想,她催促的聲音彷彿就貼在韓烈的耳朵旁。

炎炎夏日,讓他後背生寒。

他有太多疑問,但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

苦難是迷信的最佳繁殖土壤。

前年至今天上滴雨未落,田裏的禾苗盡數枯死,饑荒隨之而來。

這些跟隨黃袍老道祈雨的,都是附近走投無路的農人。

方纔合身抱住他的老者,被慌亂逃竄的人踩中了腳踝。

連雙草鞋也穿不起的老頭瘦成一把柴,抱着腳踝哀嚎。

韓烈咬緊牙關,終還是迅速出手將這老者從地上拖起免遭踩踏。

他轉頭看身後士兵。

“不要亂,跟我來!”

大夏官軍環首刀高高揚起又拍下,他們硬生在人羣中開出一條道。

一路抵達溪谷旁,正好對上了黃袍道人的徒子徒孫。

黃袍道人用米湯畫符,收攏了不少信衆和徒子徒孫。

見他被從天而降的神物撞死,不少人信仰崩塌隨手棄了手中刀。

但也有那麼幾個瘋癲的。

一個身材魁壯的道人,將抓在手裏的孩童拋下乾涸的河道。

他恨極韓烈,只覺是那一箭破壞了儀式讓上神大怒。

口中喃喃着甚麼神棄之類的瘋話,高舉尖刀向着韓烈撲來。

衝至半途,一隻手掌扼住他的脖子。

“該S!”韓烈手指一合。

清脆的骨骼斷裂聲響起。

魁壯道士壯烈遺言一句也沒來得及說,便成了屍體一具。

韓烈舉起手,旗幟似的展示道人屍體。

跟隨韓烈之後的士兵,氣勢一振,舉刀朝着黃袍道人的徒弟們砍去。

炙熱的空氣中,人血獨有的微甜鐵腥味傳開。

韓烈猿猴一般,攀上高臺將被箭釘住的襁褓解下。

裏頭的孩子臉發青,也不知能不能活下來。

山谷中的人跑了小半。

留下來的,都是饑荒中餓得站都站不起來的老弱病殘幼。

不知是誰帶的頭,所有人都跪地叩首告罪。

韓烈笨拙抱着襁褓,不由也仰頭看着天空。

箱子外,被無數雙眼睛注視着的秦瓔嘆了口氣。

放眼望去,箱子裏的世界就沒幾個站着不晃悠的。

就是看着神勇的韓烈等人,也雙脣爆皮。

他們需要水,需要喫的。

秦瓔決定嘗試一下,臨時客串降雨的老龍王,給箱中世界的小人整點雨。

她後退一步離開箱子旁,帶走了包着紙巾的那支筷子。

還帶走了箱子旁的那盤碎骨。

要是沒猜錯,這碎骨應該是箱中渡劫化龍的蛟。

只可惜千辛萬苦的飛昇,竟只是從箱子世界裏爬到民宅雜物間。

它化龍並不成功,爬出箱子沒多久就傷重死了。

從化成骨頭乾巴的狀態看,死了有小半年。

孤零零化成白骨沒被任何人發現,直到眼神不好使的秦瓔一腳踩進雜物間。

這遭遇,堪稱死得窩囊又可悲。

秦瓔把紙殼上的碎骨和細鱗,倒進一個鞋盒,暫時收在臥室牀底下。

她也沒忘燒了筷子頭上沾着的那小坨血肉,把筷子丟進垃圾桶。

然後去到後院。

這老宅一共三層,一樓臨街那面原本開了個小賣部。

秦瓔爸媽離婚當天同時再婚奔赴新生活,把六歲的她一個人丟在民政局。

秦瓔攥着一塊錢不夠坐公交,自己一個人走了四個小時走到外婆家門前。

後來外婆給她改姓改名,養大了她。

小賣部後面有扇門通後院,從前外婆種滿花草和蔥蒜小菜。

一年過去荒廢的院子雜草叢生,秦瓔輕車熟路找到了澆水的噴壺。

沖洗乾淨後,她往噴壺裏灌滿瓶裝礦泉水。

回到箱子旁,往裏一看秦瓔微微驚愕。

在她離開的這一小會時間裏,箱中世界竟然已經到了下午。

滿山谷的老弱,就癱軟在黑色山石上等死。

“韓烈!你莫要婦人之仁。”

秦瓔聽見說話聲,她在箱中一掃,視線鎖定一處。

河道旁礁石上,那個韓隊率懷抱襁褓。

韓烈,是這個韓隊率的名字。

之前被秦瓔判定爲壞東西的那人,正站在旁邊氣急敗壞跳腳。

他壓低了聲音嚷嚷:“京中貴妃患眼疾,雙目昏昏視近不視遠。”

“我們的任務是護送異獸當扈回雒陽,爲貴妃治療眼疾。”

“與其浪費時間在這些草民身上,不若快馬加鞭趕回雒陽。”

“將神靈現世之異象上報朝廷,換一場富貴!”

秦瓔看人挺準,壞東西滿心的功名利祿,說到富貴時雙眼放光。

隨後他變臉蹙眉:“要我看,方纔你便不該阻攔祭祀。”

“說不得已經......”

不等他暢想祭祀人牲祈雨成功,韓烈打斷了他的話:“董監軍,慎言。”

能不能求得甘霖韓烈不知,可不阻止,這襁褓中的孩子已摔成一團肉泥。

韓烈從水囊中擠出的最後幾滴水,都滴在懷中嬰孩的嘴皮上。

嬰孩吮了,垂死的魚般還張着小嘴討要。

可韓烈哪還有水可以給他。

見狀董監軍一臉譏嘲,好似洞察萬事。

他道:“都是無用功,還不如當時就摔死了,少受活罪。”

韓烈不說話,只抬頭看了他一眼。

看他黑色眸子,監軍董宏心中一寒。

倏然憶起韓烈被貶爲隊率前,曾是十萬玉衡軍中唯一一個,獨身闖南荒大澤併成功活着出來的人。

他囁嚅着嘴脣不敢繼續說下去,卻又覺得折了自己這監軍的面子。

羞惱交加一甩袖子:“那你說現在怎麼辦?這些拖累怎麼處置?”

他指着韓烈懷裏的襁褓:“你莫不是要留在這奶孩子?”

他三連問,韓烈正要作答。

卻覺胸口正中一燙,耳邊幽幽然又響起了聲音。

“怎麼辦?準備接雨的東西,本神先給你們整點水。”

“對了。”韓烈耳邊的女聲補充道,“等會一口也不許這壞東西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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