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早知如此
藍衫錦繡的青年,從席間立起,眉如遠山,清逸之中,又帶着銳利的鋒芒。
正是侯府世子夏淮川。
寵了夏棠十六年的兄長。
夏淮川走到堂前,先是拱手向楚蘅告罪,而後皺眉看向夏侯爺,眼底帶着不贊同。
“父親,雖無生恩,也有養情,到底是一條人命,豈能這般草率?”
他轉眸落在夏棠身上,看着她身上那粗製濫造的麻衣,還有麻衣遮掩下,暇白的手臂,心底又嘆又怒。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今日之事若非她不檢點,非要爭搶那把簪子,何至於此!
夏淮川行到夏棠面前,壓着她的肩膀,抬起右腳狠狠踹向她的膝窩。
“跪下認錯!”
啪——
猝不及防的動作,讓夏棠雙膝一軟,跌跪在地。
她垂在身體兩側的雙手驟然握拳,又緩緩鬆開。
眼底最後一點感情,也淡去。
早知如此,不是嗎?
父親愛權勢,母親愛親女,祖母重臉面,唯有兄長,在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後,念在多年養護的份上,曾給她一點溫柔。
可那溫柔,卻沒辦法和他的清白前途相比。
上一世,她被賣到兵營的前夕,也曾跪在他的院前苦苦哀求,求他給自己一條活路。
可他那時怎麼說的呢。
他像明月一樣,將自己的袍角往後扯了兩寸,居高臨下又漠然的開口。
“你行事不端,自有報應。”
“這樣名聲爛透的人,不要過來糾纏本官,省的影響本官的風評。”
“給你三兩銀子,自己拿去買個草蓆吧。”
“吊死裹屍,下輩子當個清白人。”
呵......
她不死。
即便在地獄裏熬着,她也不要死。
瞧,老天還是開眼的。
熬來熬去,熬到了一切剛開始的時候。
夏淮川按着夏棠的脖子,逼她磕頭。
那雙持筆作畫溫柔盡許的手,搭在她的脖子上時,比武夫還要蠻橫。
“行事不端不守本分,敢跟小姐爭奪簪子,此爲一罪。”
“遊街行刑驚怒馬兒,竟然衝撞郡王鑾駕,此爲二罪。”
“侯爺教訓你你竟敢躲避,不尊主上不敬尊卑,此爲三罪!”
夏淮川按着她的腦門,狠狠砸在青玉鋪就的地面上,三下而已,她額頭已生起一片紅腫,紫淤交纏。
夏淮川這才鬆開她。
看向面色陰晴不定的楚蘅,愧聲道:“郡王爺,都是侯府教奴不善,才造成今日的禍事,等回去後,定會將她好生責打,讓她銘記終生不敢再犯!”
一直端然坐着的夏嫋嫋,眼神不着痕跡地打量着這殿內的裝潢,想到路上打聽到的這位郡王爺的富貴與恩寵,咬了咬脣,站起來刷存在感。
“郡王爺恕罪。”
她半蹲身子,微微側着頭,露出一小片細白的脖頸,眉眼含波,聲音帶怯。
“都是嫋嫋的錯,一個簪子罷了,嫋嫋跟婢女爭甚麼爭,賞給她的話,也沒有這場風波了......”
一旁的喬氏見她這樣說,頓時心疼不已。
眼神狠狠剜了跪地垂首的夏棠一眼,拉着她的手輕聲安撫,“這怎能怪你?當奴才怎敢覬覦主子的東西?嫋嫋啊,你就是心太善了,不知道這些賤婢們的惡毒心思......”
夏嫋嫋還要再推辭,忽聽頭頂傳來一道嗤笑聲。
那笑涼薄又冰冷,好似冬月的寒霜,灑在殿內,將溫度驟然拉低。
她抬眸,看向聲音的來源。
金尊玉貴的郡王爺,着一身雪色長衫,端坐在主座之上,手指輕敲把手上的蟒目。
眸光微抬,洞察秋毫的鳳眸,看透她心底的一切隱晦和自卑。
“夏侯爺,你確定這是你的種嗎?會不會是找錯了?”
“你侯府百年清貴,喬氏也是大家貴族,怎生下來的女兒,天生自帶那髒地女子裝妾作扭的本事?”
“她是你們從哪裏找來的?莫不是從揚州瘦馬窩裏找來的吧?”
“爲着侯府的臉面着想,本郡建議,你們倒不如將錯就錯,還讓夏棠當貴女,讓她作婢女吧。”
“不然這般小家子氣拉出去,哪日扒上貴人給做了妾室,倒把你侯府的臉面,丟的乾乾淨淨......”
這些話,像無形的巴掌,狠狠扇在自視甚高的夏嫋嫋臉上。
她被楚蘅眼底的輕蔑和漠視刺痛,身形不穩,踉蹌了好幾步才站住。
雙手抓着桌面,指甲颳着那桌上描金的木漆,心頭的恨意與不甘,似春日的蔓草一般瘋長。
憑甚麼!
她被拐走在鄉下養了十六年,她纔是最委屈的哪一個,憑甚麼一個陌生人都敢出言嘲諷她!
郡王爺又如何?!沒爹沒孃的玩意算狗屁啊!
夏嫋嫋怨毒的眼神落在夏棠身上,死死地盯着她那白皙的下頜,恨不得衝過去將這個賤婢給掐死。
都是她。
都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