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員剛放出去話,蘇清禾的舉動無異於打臉。
他面上掛不住,說話也不客氣起來。
“你說你能看懂?開甚麼玩笑,這可是全德語的!更別說上面還有專業用詞。你說你能看完整本書?別瞎逞能,我看你怕是連書名都不認識吧!”
“Geschichte der Physik,是這本書的德語書名,翻譯出來的意思是《物理學史》,是1978年出版的,作者是Max von Laue。”
女子聲音清脆響亮,德語發音標準流暢,每個音節都精準無誤。
所有聽到的人都驚呆了。
一時間,圖書館內僅剩蘇清禾的聲音迴盪。
圖書管理員根本不知道甚麼德文,連蘇清禾唸的對不對都不知道,尷尬到臉色漲紅。
偏偏蘇清禾還問他:“我說的對吧?”
“現在能給我其他的書了嗎?”
管理員惱羞成怒,指着老者。
“你找他,書是他捐來的,捐個德文書,都沒人認識,根本就是無用功。”
“來圖書館以後,我就碰見你們兩個這麼奇怪的人。”
“我看你也別捐了,你們兩個直接看吧。”
蘇清禾愣了一下,這才注意到邊上的老者。
對方欣賞地看着她,突然開口問:
“書中關於量子色動力學在強相互作用下的漸近自由理論,是如何通過實驗數據進行初步驗證的?”
蘇清禾看過書,很快便答出。
“書中提及了,通過電子與質子的深度非彈性散射實驗來驗證,電子以極高的能量撞擊質子時,觀察到質子內部的夸克和膠子的分佈情況,從而爲漸近自由理論提供了間接的證據。”
老者緊接着提出一個新問題。
“書中提到的規範場論…”
這個問題更難,在書中尚沒有數據支持,蘇清禾思索後才答出,其中還有一部分她的猜測。
兩人一問一答,讓她覺得像回到父親還在的時候。
這個老者氣度斐然,捐出德文書就已經很讓人驚訝了,沒想到他對書裏的內容也如數家珍,顯然早已熟記於心。
從問答到探討,兩人都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中途管理員以二人聲音太大,吵到別人爲由,將他們趕出去。
他們索性拿着書,就近找了個地方繼續。
窗外日落西斜,眼看天就要黑了。
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男人,出現在老者身後。
“周爺爺,我們該走了。”
老者看看外面的天色:“小同志,一起走吧,我們送你回去。”
年輕男人皺眉:“周爺爺,這位同志我們不認識,萬一路上…”
老者問蘇清禾:“你叫甚麼?”
蘇清禾如實回答。
“這下認識了,”老者看向男人,“小何,不要那麼死板。”
小何腰板一挺:“是。”
蘇清禾一眼就看出,對方是行伍出身。
看來這個老者…不簡單。
她說出地址。
老者眼中閃過一抹詫異。
“家屬院的?”
蘇清禾大方承認:“對。”
下一秒,老者露出一個和藹的笑。
“下次有沒有興趣,去我那裏做客?我那裏還有不少專業書,都是外面找不到的。”
……
宋家。
宋明遠坐在沙發上,氣壓低沉。
張銀花母女連大氣都不敢喘,悄悄低語。
“他到底怎麼了?昨晚走得那麼快,今天回來又一言不發的,連晚飯都不喫,只讓我們溫飯,鍋裏的飯菜都溫過三遍了。”
“天S的蘇清禾,肯定是她又做了甚麼事,不然明遠哪會成這樣?我就知道,當初就不該…”
“當着我的面說說行了,蘇清禾回來可別說,我可不想被你連累也捱上幾下,關鍵哥哥一點用都不頂,不幫我們出頭。”
二人竊竊私語中,宋小軍同樣爬上沙發。
遲遲等不到雞湯,他在衛生院待不住,問過醫生可以出院,就是出院的後果自負後便出來了,也沒細聽醫生說的那些注意事項。
“爹,都這麼晚了,還等她幹甚麼?我看她今晚不會回來。”
“沈姨只說她進縣城,沒說她進縣城是要給我們買禮物道歉,沒準是她自己去胡喫海花呢?”
“你不知道,今早她跟個餓死鬼似的,炒了十個雞蛋一口都不給我們喫…”
宋小軍的話將宋明遠拉入回憶。
昨晚他又氣又燥,頂着寒風獨自跑回研究所。
本來打算好好晾蘇清禾幾天,卻聽沈白蓉提及,今早有人見蘇清禾獨自進城去了。
以前蘇清禾也一個人進城,大都是去採買東西。
這裏地處偏僻,遠離人羣居住地,大部分東西靠自給自足,或者上面派發,個人需求便只能走去縣城買,相當費時費力。
蘇清禾每次出去,都會給宋明遠父子準備東西,尤其是在她做錯事,惹到父子二人生氣的時候。
久而久之,這也成了宋明遠給蘇清禾的一個臺階。
收下禮物,就代表願意原諒她。
宋明遠體恤蘇清禾一大早進城不容易,念在她還算有心的份上纔會回家,誰知對方到這時還不回來。
看來是不想要這個臺階?
他冷笑,起身就走。
“飯不用再熱,我去研究所喫。”
天色已黑,家屬院外卻站了幾個人。
宋明遠走在路上,聽到幾人的談論。
“真沒看出來,蘇傻子還挺有本事的,前腳一個宋明遠,後腳又多出來一個,能坐上配車的人,級別不低吧?”
“何止啊,你沒看到嗎?那可是紅旗,一般人哪兒能坐?”
“更何況宋明遠的是配車,不能公車私用,哪敢用來接送蘇傻子?”
“嘖嘖…這是榜上甚麼大人物了?長了副**樣子就是不一般,傻了都有人要,還一個比一個優秀。”
“快別說了,你們看…”
有人發現宋明遠的身影,衆人停止交談,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匆匆離去。
宋明遠眸光晦暗,幾步來到路邊,極目遠眺。
看着眼前的場景,瞳孔驟縮。
路盡頭,蘇清禾正與一個男人站在一處。
二人身旁不遠處停放着一輛紅旗轎車,月光下轎身泛着冷光,折射出女子臉上清淺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