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音心中一動,翻過院牆,悄悄摸入了院中。
感覺到暗處有不少侍衛隱藏着,她斂住氣息,施展輕功,越發小心。
苑中,一片寂靜,月色清涼如水。
無數的梅花悉數開放,一陣風吹過,片片梅花簌簌而落,好看的緊。
繽紛的花海中,遠遠有一涼亭,燈火昏暗,恍惚間有人影浮動。
她斂住呼吸,藏於梅林中,悄然摸近。
亭中石桌上擺着棋盤,一男子身着張揚的紅衣,慵懶地伏在桌邊,左手執白右手執黑,在變幻萬千的棋局中沉思對弈,燈火朦朧中看不清面容,但那奪目的紅衣卻再熟悉不過。
她控制不住自己,慢慢向前挪了幾步,
“碰”的一聲,身旁的一株紅梅轟然倒地,讓人一驚。
“出來吧。”低沉的聲音透着慵懶的意味打破了沉寂,亭中少年迎着朦朧的燈光緩緩轉過頭來,明澈的眼睛比手中的黑色棋子還要灼人。
顧明音怔怔地看着他,淚水驀地就流了下來。
他依舊是那樣好看,黑色的發映着漆黑的眼眸,仿若晶瑩的黑曜石,深邃而難以捉摸。他向來不愛束髮,烏黑的長髮只用一根銀絲隨意綁着,額前幾縷髮絲被風吹散,露出魅惑的雙眸,月光傾斜了一身,落到緋紅的長裘上,宛若謫仙,讓人難以移開眼眸。
薛九卿抬手支着腦袋,側頭看來,黑色陰影將人遮住看不分明,不由皺眉:“你是何人?膽子不小啊,敢夜闖小爺的地盤。”
顧明音回過神,按捺住狂跳的心,穩住心神,緩緩上前:“薛世子,好興致啊。”
薛九卿這才能看清來人,私闖民宅,竟然猖狂地連臉都不蒙。
他凝眸看着,眼前的女子相貌姣好,膚白勝雪,尤其一雙眼睛,猶似一泓清水,顧盼之際,又帶着冷傲靈動之態,她笑容極其明媚,比這滿院梅花毫不遜色。夜間賞梅,突然多出一貌美的女子,怎麼想都像是個駭人的鬼故事。
倏地想起幾個月前一女子滿臉污垢,當街攔了他的馬,這肆意的笑容竟有八分相似,不由揚眉:“你是顧家那草包?”
顧明音沉默片刻,目光對上這張熟悉的臉,難以掩蓋心底的思念,想着他向來心思機敏,明察秋毫,便飛快換了副笑臉:“世子爺好記性,小女顧明音。”
薛九卿頷首,想要將人趕走,目光落到棋盤上,難得見到個活人,他忽然改了主意,又有了興致,問:“可會下棋?”
顧明音點頭,自在地在他對面坐下:“學過幾年。”前世學下棋還是拜薛九卿所賜。那是這之後的幾年,她還沒有嫁給昭王,依舊頂着草包的名號。
那時,父親已經有心與昭王聯姻,便讓她跟着家人入宮參加賞花宴,露露臉。期間,有人提議下棋博弈,她不知怎得就被人慫恿着下了一盤,輸得一敗塗地,被衆人圍在中間,嘲諷地一無是處。
正落魄之際,薛九卿從頭頂的古木上飄然而落,口中還叼着根草葉,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大步走來,刺拉拉地坐到她的位子上,衝對面博弈的通政使張家的大公子道:“跟個女人下棋,有甚麼意思,來,跟小爺來一盤。”
那場棋局,甚至都不能稱爲博弈,他落子極快,幾乎沒有思考,就將對方S得片甲不留。
“真無趣。”他將手中棋子隨意一扔,滿臉不屑地嘲諷:“張草包,你贏了她,今後這草包的名號就歸你了。”
薛九卿替她解了圍,但回府她到底還是被母親責罵了一頓,不僅怪她蠢笨愚鈍,丟了顏面,還罵她不知檢點,跟薛家紈絝有牽扯。
這讓她下了學棋的決心。後來,嫁了昭王,又入了宮,跟着宮裏的棋師傅學過多年,早已不是少時的青澀草包了。
一枚黑子在手中摩挲許久,才緩緩落下,顧明音抬頭問道:“世子何時回淵京的?”
“剛回來不過幾個時辰。”薛九卿執白子落下,如玉的面容映着月色,越發奪目。
“好巧。我也是今日剛到淵京。”顧明音心思落在棋盤,心神也安定下來,神色淡漠從容,又落了一子。
薛九卿靜心應對,見招拆招:“聽說昭王十萬大軍去的及時,已經解了臨川之困?”
顧明音抬頭,幽幽一笑:“此事還要感謝世子爺相助。”
“謝我?”薛九卿目光幽幽,挑起眉:“不是說小爺我是登徒子嗎?”想起那日她前來救援,不過出言調笑了兩句,她就羞得滿臉通紅,落荒而逃,跟現在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判若兩人。
“若不是世子爺給淵京上了摺子,還讓城防營的李將軍提前做了準備,只怕難以成事。”
執子的手陡然一頓,他倏地抬眸,這件事他做得極隱祕,密信也只寄給了父親身邊的謀臣,由謀士獻策,絕口不提自己的名字,這顧家小姐如何得知?眸中詫異一閃而過,他低頭落下一子,才慢悠悠地回道:“這麼大的帽子扣下來,我可承擔不起。”
顧明音沒有接話,想着不久就是文武科的校驗,便追問着:“世子,您還回桐廬嗎?”
這話中的熟絡勁可不像見過一面的人該問的,薛九卿不由狐疑地看了她幾眼:“誰知道呢。”臉上突然又帶着玩世不恭的笑:“你大半夜來這兒,又關注我的去向,怎麼?對小爺一見傾心,想要投懷送抱?”
若是之前的顧明音,只怕早被他這副不正經的模樣嚇住了,但前世跟他相處多年,早已摸清他的性子,看着一副吊兒郎當的紈絝子弟模樣,暗地裏卻潔身自好的很,曾有一次,被一姑娘當街扯了下胳膊,回去就把那長袍燒了,一連洗了好幾遍手。
這張僞裝的臉皮,真讓人想將之扯下。好看的眸子靈動的一轉,臉上帶着狡黠,顧明音笑道:“世子爺,您這淵京第一紈絝,連姑娘的手都沒拉過吧?整日裝相,不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