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恆玄侯府的軟轎剛踏入京城,天空中的雪花就如靈動的柳絮,飄飄搖搖地灑落滿街。

幾個孩童嬉笑着從轎邊奔過,驚起一片雪花肆意飛舞。

轎內,慕唯心下一動,白皙如霜雪的指尖輕伸,方纔撩起轎簾一角,便被一聲尖銳的冷嗤打斷。

“三小姐,可要矜持些!你尚未出閣,怎能這般拋頭露面?過去你無人教導,行事不知規矩,如今進了侯府,可不能再如此隨性。”

季嬤嬤斜着眼,目光中滿是輕蔑與不屑,尖銳的聲音在狹小的轎內迴盪。

邊說着,邊拿眼角餘光偷偷觀察慕唯的臉色,見她並未反駁,便越發得意,慢悠悠地繼續說教:

“咱們夫人最是講究禮數,眼裏容不得半點沙子。若是讓她瞧見你這般輕狂模樣,可有你好受的。”

出發前夫人特意囑咐,要她拿出十足的架子,好好教訓這個野丫頭,絕不能讓她進府後不服管教。

慕唯眼眸低垂,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厭煩,輕聲應道:“嬤嬤說得是。”

她的聲音輕柔,卻帶着幾分讓人難以捉摸的清冷。

這已是她第四次重生了。

第一世,她認命地嫁給了周亦卿,雖說短命,但餘生尚且安穩。

後來的兩世,卻是荒唐至極,皆慘死在兩個月後的大婚之夜。

那個曾被她視爲良人的竹馬,將她約至北城樓,本以爲是雙宿雙F,可等待她的卻是浸入骨髓的迷香。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緊接着就是戴松那令人作嘔的暴行。

而她的嫡母南錦屏,恰在此時帶着衆人趕來,以“捉姦”之名,讓她受盡了屈辱。

泛着寒光的利刃砍下她的雙臂,突如其來的劇痛將她淹沒,衣裳也被粗暴地扒光,赤裸着的身體暴露在一衆下人面前。

南錦屏手持明晃晃的短匕,一寸寸地削去她的血肉,那鑽心的疼痛,讓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耳邊響起嗡嗡的耳鳴,眼前的世界逐漸被血色染紅,彷彿墜入了無間地獄。

南錦屏累了,放下短匕,居高臨下地站在她面前,手中捧着裝滿骨灰的方盒,臉上掛着玩味十足的笑容:“這可是你孃的骨灰,你要不要摸摸看?哦,對了,我忘了,你已經沒有手了。”

說罷,她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狂笑,打開盒蓋,隨意地伸手抓出一把骨灰,狠狠揚灑在空中。

那白色的粉末在風中飄散,就像母親逝去的靈魂,再也無法安息。

“不!南錦屏,我要S了你!!”慕唯竭盡全力地瘋狂嘶吼,聲嘶力竭,可惜肩膀之下,空蕩蕩的衣袖隨風擺動着,原本是肩膀的地方空空如也。

南錦屏卻斜睨她一眼,臉上滿是輕蔑:“當年你爹有意娶我爲正妻,你娘卻百般阻攔,說我是個商戶女,沒資格。從那時起,我便日日夜夜想着,要將她挫骨揚灰…”

“就算她出身高貴又如何?如今還不是被我玩弄於股掌之上?”

她眼底透出一抹癲狂:“戴松給你的藥,可是我精心調配的毒。你這個蠢貨,毫不懷疑,還當成良藥一口一口喂下去。是你親手S了自己的孃親啊,哈哈哈!”

每一個字都重重地轟擊在慕唯的心上。

十年前,母親被趕出侯府,帶着她和阿澈在素城艱難寡居。那時,戴松就受南錦屏指使,對她們百般照顧,體貼入微。

那抹溫柔仿若一劑迷H藥,讓涉世未深的自己,毫無保留地將一顆真心託付給了他。

後來,阿澈莫名失蹤,她滿心焦急,卻從未懷疑過戴松。

再後來,侯府突然派人來接,季嬤嬤以戴松的性命相要挾,逼她回府替嫁,替嫡女慕芷瑤嫁給一個宦官。

那時的她,滿心擔憂的是戴松的安危,竟毫不猶豫地登上了侯府的馬車。

直到第三世,她扯着最後一口氣,聽到了戴松那嫌惡至極的話:“若不是侯夫人給了我許多銀子,又答應我封侯拜相,我怎會與你糾纏那麼多年?實在讓我噁心!”

那一刻,她才如夢初醒,可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閉上雙眼,心中的恨意如熊熊烈火,燃燒不息。

她恨自己愚蠢,恨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輕信戴松,恨自己爲了與他私奔,不顧一切地逃婚,最終不僅落得個死無全屍的悽慘下場,還連累了母親,讓母親死後都不得安寧,被挫骨揚灰。

還好,上天垂憐,給了她再來一次的機會。

這一世,當她再次睜開雙眼,發現自己依舊坐在這軟轎之中,她暗暗發誓,這一次,一定要改變命運。

她要安心嫁給那個位極人臣的周亦卿,藉助他的權勢,一步一步,慢慢報這血海深仇。

就在這時,前頭的轎伕突然停下腳步,恭敬地問道:“嬤嬤,咱們走正門還是偏門?”

季嬤嬤一聽,頓時怒從心起,不耐煩地罵道:“你這混賬東西,連這點規矩都不懂?哪有庶女走正門的道理?走偏門!”

轎伕應了聲“是”,便拐去了偏門的方向。

寒風呼嘯着掀起轎簾一角,慕唯一眼就瞥見了那華貴無比的朱門,朱門上方,懸掛着“恆玄侯府”四個大字的匾額,筆鋒蒼勁有力。

季嬤嬤輕蔑地斜了慕唯一眼,見她盯着侯府的門出神,心中不免再鄙夷幾分:到底是沒教養的庶女,沒見過世面,瞧見侯府這般氣派,就被迷了眼。

軟轎七拐八繞,終於來到了內宅,慕芷瑤還如往世一樣,早早地等在內門前。

一見軟轎出現,她立刻迎了上來,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笑容:“妹妹可算來了,姐姐我等得花兒都快謝了。”

然而,當她第一眼看到從轎中走出的慕唯時,不禁微微一怔。

只見這女子遠眉如黛,冷眸含情,五官精緻如畫,氣質卻又如秋月一般清冷皎潔。

京城之中,美女如雲,可像慕唯這般質若清秋、獨具韻味的女子,實屬罕見。

儘管心中對這個庶妹滿是輕視與不喜,但慕芷瑤自幼便被南錦屏精心調教,最擅長做表面功夫,她的笑容愈發真摯,眼神中滿是關切,彷彿真的是一位疼愛妹妹的好姐姐。

慕唯身邊沒有丫鬟伺候,只能由府中的婆子攙扶着下轎,她將手輕輕放進慕芷瑤伸來的手心,微微低下頭,聲音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

“妹妹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心中實在膽怯。”

“妹妹說的這是甚麼話?”

慕芷瑤親暱地挽起慕唯的胳膊,帶着她往風華院走去,

“你是我的親妹妹,這裏就是你的家。母親常常唸叨,說委屈了你們母女,父親也時常後悔,當初不該將安姨娘送到那麼偏遠的地方去。總說要去接你們,可總是被各種瑣事耽擱了行程。對了——”

慕芷瑤說着,像是突然想起甚麼,回頭張望了一下,“安姨娘可一切安好?”

慕唯聽到這句“這裏就是你的家”,心中就如翻江倒海般的噁心。

她太清楚慕芷瑤母女的爲人了。

爲了讓慕芷瑤嫁給太子,這對母女不擇手段,花招百出,府中其他姑娘無一倖免,全都成了她的墊腳石。

她們何時真正把她們當成家人看待過?

但此刻,時機未到,還不是翻臉的時候。

慕唯強忍着心中的厭惡,耐下性子,只一瞬間,她的眼眶便紅了,聲音帶着幾分哽咽:“孃親她…幾年前就已經去了。”

慕芷瑤聽聞,故作惋惜地長嘆:“唉,可惜了安姨娘,年紀輕輕就…妹妹,你以後可不該再稱她爲孃親,你我姐妹,只有一個孃親,那便是母親,可千萬不要說錯了。”

慕芷瑤確實是南錦屏的得意之作,言行舉止端莊得體,容貌絕美不說,還飽讀詩書,才情出衆,是京城中人人稱讚的美女與才女。

南錦屏曾不止一次地說過:“縱使那宦官權勢滔天,可終究是個殘缺之人,想娶我的阿瑤,簡直是癡心妄想,他哪裏配?”

在過去的幾世中,慕唯也的確在這樣明豔脫俗、光芒四射的嫡姐面前,自慚形穢,自卑得抬不起頭。

兩人一路說着話,很快便來到了南錦屏居住的風華院。慕芷瑤輕輕打起門簾,揚聲說道:“母親,您快瞧瞧,是誰來了。”

慕唯低着頭,一路低眉順眼地跟在後面。

“哎呀,怎麼這麼快就到了?”

南錦屏連忙起身相迎,臉上堆滿了虛假的熱情,“都怪我,只顧着和落櫻姑姑說話,竟把時辰都忘了。還好阿瑤這孩子細心,一直惦記着。快,抬起頭來,讓母親好好看看。”

南錦屏的目光如同一把銳利的刀,直直地打量着慕唯。

如果慕唯懂事識趣,她不介意送她一場潑天的富貴。可要是這丫頭不識好歹,敢違抗她的命令,那就別怪她心狠手辣,一條白綾,送她去見閻王。

她絕不能容忍自己身邊出現一個忤逆的“狼崽子”。

慕唯怎會不明白南錦屏的心思?她深知,此刻只要自己表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欣喜,就可能立刻招來S身之禍。

在這侯府之中,稍有不慎,便會粉身碎骨,更別說爲母親和自己報仇雪恨了。

於是,慕唯依言緩緩抬起頭,淚水在眼眶中盈盈打轉,宛如即將墜落的珍珠。

“哎喲,我的心肝兒啊,姑姑您快看看,這孩子這些年,可真是受苦了。”南錦屏說着,便抬起手帕,假意擦拭着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

慕唯不經意的往上位處掃去,見這位太后的掌事宮女果然如往世一樣端坐着,神態肅穆。

“你母親心善,實在不忍你一介孤女在外面漂泊受苦,特地將你尋了回來,還爲你安排了一門好親事。你可要好好感激你母親,也好讓你姨娘在九泉之下能夠安息。”

落櫻姑姑開口說道,聲音雖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聽到落櫻姑姑提及自己的生母,慕唯心中的怒火瞬間被點燃,她緊緊咬着下脣,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努力控制着自己臉上的表情,不讓情緒失控。

淚水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豆大的淚珠滾落而下,她低下頭,哽咽着說道:“母親,我不想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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