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裴禕雖容顏較之尋常男子清秀陰柔,此刻也有了平日沒有的威怒。

他回想起剛剛打開未央閣的一幕,門內滿目狼藉。

郝嬤嬤背出的林春宜嗆了煙氣,還好只是暫時昏了過去。

九死一生,險些失去心尖尖上的寶貝,他止不住後怕。

“太子殿下,”郝嬤嬤跪倒在太子腳前,以頭搶地,“老奴知道自己沒照顧好娘娘,求殿下恕罪。

她抬頭瞥了一眼易銜月,“老奴以爲,今夜不會無端起火,定是有賊人放火害林妃娘娘......”

太子面色陰沉,“孤在這,你有甚麼話不敢說?”

郝嬤嬤一面磕頭,一面大嚎道:“就出事前一會,有人鬼鬼祟祟往未央閣方向來。老奴仔細一看,那人竟是易妃娘娘!”

她暗自得意,磕頭的間隙都忍不住偷笑。

這話一出,易銜月空口白牙,怎麼在太子面前自證清白?

太子爺夜夜寵愛林妃娘娘,十天半月都不去上一回,就沒把易氏這個正妻擺在眼裏。

只要坐實了她放火害人的事,必當被厭棄至極,永世不能翻身。

太子眉頭一皺,表情狠戾:“孤不願相信奴才的一面之詞。可你走水時失蹤這麼久,要如何解釋?”

“臣妾自天黑時分,就在佛堂抄經了,未曾踏出一步。”

易銜月答得氣定神閒。

他冷笑幾聲,語氣滿是掩不住的失望。

“孤以爲你有甚麼高明的辯解,竟是把孤當傻子。那孤就好好查查你!”

他一把抓住易銜月的腕子,卻見她掌緣隱約有墨痕。這一動,原本緊緊護在懷裏的手稿散落滿地。

裴禕見狀鬆手,蹲下察看手稿內容。

他先是暴躁,撕碎了好幾張紙,可到了後邊,停住了動作,愣神在那。

未曾想到,手稿末尾的墨跡並沒完全乾透,當真是剛纔寫就的不假,絕非濫竽充數。

一片真心入字,氣定平穩,纔能有如此端美溫厚的筆跡。

易銜月一聲“這是一片真心,殿下怎能作賤”,輕到幾乎不可聞。

卻能把裴禕裝了一世的舉案齊眉直接擊碎。

平日百般虧欠冷落,誰成想她對自己還留着幾分溫情和真心。

他不知怎麼,對眼前髮妻心生些許歉疚。

易銜月見他表情微變,不動神色地提起:“殿下若是有心爲臣妾沉冤昭雪,大可再去查驗一番,雪上是否有臣妾的足跡。”

郝嬤嬤竊喜,她就等着這句話。

“未央閣院內院外都及時掃灑,半點雪沒積上,無法證明甚麼。殿下可不能念顧舊情,放縱了殘害林妃的歹人。”

嬤嬤行了大禮,“還請殿下三思,還林妃娘娘一個公正。”

易妃和林妃孰輕孰重,雖說要看幾分出身世家的薄面,可到底這是王府,全看太子爺的心意。

裴禕有些被說動,暗暗猶豫起來。

易銜月只是低低地笑出聲,即刻作答:

“郝嬤嬤,你當相府奴才這麼些年,眼界還是小了。府裏除了你以外,上上下下都看着本宮是從佛堂過來,那裏偏僻,大概還沒人過去掃雪。”

就這點小兒科,還想要她落得百口莫辯的境地?

郝嬤嬤漲紅了臉爭辯:“那是你的障眼法吧?肯定趁着天黑是從佛堂溜過來的!”

“雪是天黑後纔開始下的。佛堂門口只有一行沁琉進來,一行她與本宮同出的印跡。這腳印的事如何解釋?”

裴禕聽罷,沉了口氣,派了個衙門出身的侍衛去察看。

不多時,那人回稟,情況如易妃所言,他把屋後都細看過一遍,沒發現有其他足跡。

“許是......易妃娘娘把足跡都擦掉了。或者其他辦法,她若有心,一定能辦!”

郝嬤嬤急了,也不知易妃今兒怎麼這麼機靈,翻出物事來作證。

“行了,越說越離奇,她哪有這個本事?易妃只是孤的妃子,又不是甚麼大內神探,倒是你,話裏話外,三番四次讓孤多想。”

嬤嬤癱倒在地,沒想到今日裴禕竟如此偏袒這個不受他待見的髮妻易氏。

換成原來,易銜月早就委屈掉淚。

可她的淚早就在私牢裏流乾了,哀莫大於心死。

她默然不語,靜靜看着對面人。

“孤......不是有意懷疑你,只是關心則亂。你今日怎會一個人去佛堂,連貼身婢子都不知曉?”

裴禕察覺面前的人情緒不對,連忙找補。

好一個不懷疑,好一個關心則亂,究竟怎麼想的,他心裏最清楚。

易銜月不禁想着,憑她的身手,稍施巧勁就能把這個虛僞的小人按倒在地,推進火海里上路。

她穩住心神,眼下不能這樣莽撞。

只是需要向他陳明事情原委,以證清白這件事本身,令她感到無比噁心。

“林妃邀請臣妾,今日與她同在佛堂裏爲殿下祈福。臣妾想佛堂清幽,就隻身過去了。”

她拂去手稿的灰塵,“到了約定時刻,久久未見林妃,只當她可能在殿下身旁......臣妾未曾想過隱瞞任何事情。”

既已查明,沒有再追查的必要。

良久,裴禕開口:“孤以後再不會對你生疑了。”

只此一話,就想勾銷他疑心造成的傷害,妄圖讓信任復原如初。

霎時,易銜月背後一陣惡寒。

這佛堂設局,事關肅王,不單是後宅事,恐怕和皇位繼承的事有所牽連。

林家大概也是順應太子心意,推波助瀾罷了。

“行了,別在這鬧哄哄了,惹得城裏傳王府閒話。郝嬤嬤,孤念你救林妃有功,暫不仗罰你,等她醒了再發落吧。”

郝嬤嬤癱倒在地。

沁琉鬆開自家小姐衣袖,跑過去跪下懇求:“殿下,方纔郝嬤嬤誣陷我家娘娘,奴婢只求殿下不要輕饒了她。”

易銜月看着一切爲自己考量的沁琉,有些心疼。

裴禕沒有駐足,只是冷冷回答:“一個奴婢而已,再翻不出甚麼事情來。孤不是怪罪,但凡你家主子多多留意,肯費心起找找,春宜也不至於這般。”

提到“春宜”二字,男人的語氣軟了下來,滿是疼惜。

易銜月在心底冷笑數聲。

有句話粗鄙,卻符合裴禕:真是狗改不了喫屎。

她思量片刻,故意順着意思接了話:“臣妾有不是之處,甘願領罰,閉門靜思。”

裴禕頷首認同。

“你是孤的好妻子,有心了。靜思堂主殿還空着,何時出來由你自己決定吧。”

他一拂衣袖,朝旁邊人吩咐:“孤要去春宜那守着,不論甚麼事情都不要來打擾。”

方纔還俯跪失神的郝嬤嬤心下一喜,雖如太子所言,她只是一個奴才,可是林妃身邊最中用的一個奴才!

易銜月這個不知死活的,事到如今,居然自投羅網。

本來還她還在擔心,娘娘醒過來看到易妃這小蹄子還蹦躂,定要怪罪她辦事不利索,少不了罰的。

明着來不成,到了靜思堂這個鬼地方,她可有的是辦法。這下哪怕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她郝嬤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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