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皇嫂若是擔心氅袍被哥哥發現,本王尊重你的心意。我也不願皇嫂作爲無辜之人徒受災禍,有些事,本王可以自己解決。”

易銜月莞爾一笑,她終於肯抬頭看向肅王的臉。

他眼中不復昔日少年的意氣風發,空且冷清,像變了一個人。

她接過氅袍披上,“這是你阿兄賜的吧,這般......難怪臣妾見之生厭,恨不得送入未央閣的大火一併燒了。”

肅王微怔,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皇嫂可知臣弟名諱,裴克己。”

向眼前人剖開自己傷口,這樣的事以後怕是還要很多遍,但哪怕能換來她半分憐惜,也不枉這痛楚。

易銜月點頭,大皇子即是太子,名裴禕;年幼的三皇子淳王,名裴暨。

“爲免去臣子避諱之難,歷來擇名,都選些晦澀生僻的字。”

皇帝的長子,是世間美好的合集;幺子,願他如初升的太陽;唯獨要他一人克己不顯,盡心托起裴家未來的君王。

易銜月打量着眼前初長成的少年,剛入王府時,他還未行冠禮,卻已是裴禕最得力的助手。

要是他有心,以他的天資,成爲君王不是不可。

只是二人都重生在雪夜,像是一種殘忍的詛咒,復仇之路道阻且長。謀算再多,眼下她保存性命和家人竟是最大的奢求。

真是唏噓。算到最後,是天家要滅易氏,既然如此,她又何必放不下心裏的愚忠,到死跟隨個昏君?

裴克己見她長久無言,略帶歉意道:“皇嫂若是爲難,權當臣弟戲言了。”

話音未落,易銜月開口:“要變天了,王爺。但哪怕明日又降大雪,暖意驅寒,春日終究會到的。”

她略一沉吟,又道:“臣妾失言了,天如何變,只要天還是天,便甚麼都不曾改變。”

裴克己頷首,堅定地望向她,久違的眉頭舒展。

“有你一言足矣......”

他冷如冰霜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意。

易銜月答,“還不夠。”

她解開隨身佩戴的項鍊,取出一塊其貌不揚的銅製擺件,尋常人可能看不出其中端倪。

此物如那本兵書,分成兩件,各在易家二子手中。細看方覺做工精巧,如同栩栩如生的一條游魚,還篆刻了易氏家徽。

“既收了王爺的物件,臣妾也要交託一物。”

她把銅符交託在裴克己手心,這是易家的一半兵符。

獻上此符,僅表易家願效忠於大燕王朝——下一位明君。

裴克己歸攏此物,言道:“且憑庶子怒,復倚將軍勇。”

這句話,如同盟誓,不曾消弭在夜裏的悽風中。

易銜月知道,此言既出,裴克己決不會讓自己失望。

但她不知,面前的少年郎已然下定了決心。他不光要救大燕、救忠臣,更要救眼前人。

哪怕前路滿是荊棘,哪怕沒有這世間一二等牢靠的盟誓,他也要闢出一條血路來。

裴克己暗自決意,不會讓她在此委屈太久。

“是他將你拘禁此處?”他語氣沉沉,十分不悅。

“臣妾自願如此。那夜風雪急驟,痛楚此生難忘,怎敢再無防備涉身險境。”

天色微熙,易銜月深知不能再耽擱,“請在靜思堂後邊稍等片刻,臣妾有一封書信請王爺幫忙送出。”

大約一炷香過,裴克己才又見到她,她遞來一封信件,紅了眼眶。

“這是家書。”

他未曾打開過目,信封上的名字是易銜舟,這信要送到邊關。想來易銜月即使不禁足,裴禕早有算計,她也難把事情遞出京城,只能託付於他。

“易家皆是忠貞之士,他們若沒有即刻答應,這亦是本心使然,皇嫂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易銜月慼慼冷笑,“忠貞麼?想必王爺不知道,易家覆巢之下,獨獨有一支倖免於難。”

當時得知這個消息,她險些昏死在牢裏,比遭人陷害,落得不忠之名,還來得誅心。

一個人命懸一線,得知是枕邊人害了自己,內心滋味如何?

握住救命稻草的手,被曾相信的家人狠狠踐踏,這滋味又如何?

她全嘗過了。

“那人是臣妾的叔父,五品鹽運司副使,易棟。他大義滅親,被御賜了姓氏,從此與易家再無聯繫,自然免了反賊的死罪。”

“如此,先要除掉他”,裴克己眸光一斂,“本王可以替你去了結。”

易銜月將他按下,搖了搖頭說:“他身邊已經換上裴禕的人,突生變故,怕是打草驚蛇,影響後邊事......”

她露出一個寬心的笑容,“不必掛心,此事要成也簡單。臣妾已經有了眉目,只待他送上門來,對於他的秉性,也有九成以上把握。”

眼中毫無懼色,接着說到:“還請王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哪怕放手一搏,也無需顧慮。不必一人要扛下所有,臣妾身爲人臣,盡心盡力,才能問心無愧。”

肅王帶着信件消失在方亮起一角的夜色裏。

易銜月靜坐堂內,未有睡意。想來此處再冷再不堪,也比私牢強,至少見得到光,聽得到外面陣陣風聲迭起。

清晨,侍衛發現了窟中的郝嬤嬤,她畏罪投湖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傳遍王府。

王府裏只是少了個嬤嬤,日子照樣一天天過着。大多數人與她點頭之交,說不上會對這事有太多觸動,惟有幾日後病榻上的林春宜轉醒,聽聞這樁事,憤然打翻兩碗湯藥。

郝嬤嬤心硬,又得她林家救命恩情,背後肯定有人作梗,否則怎會無端端命喪冰湖。

她從未有這般被人狠狠打臉的時候,怎不知王府裏有比她大膽又手眼通天的人!

走水一事,不光沒能成功嫁禍於人,還莫名其妙讓獵物跑了一隻。甚至火勢不知爲何失控,真搭進去自己身子,枉受痛苦,吃了悶虧。

世上哪有這樣的巧合,巧合至此,就不是巧合了吧。

她靜下心想了一會,喚來身邊的婢子茹兒,只問了兩個問題:“自打走水以後,易妃就沒出過靜思堂?殿下有沒有再見過她?”

得到兩個否定答案,她攥緊了身下的牀單。

有意思,藏得夠深。她發覺自己小瞧了這個死到臨頭的女人。

她憤然之餘,脣角勾起一抹笑容。失手一次必不再掉以輕心,該讓這人好好認清手下敗將的位置纔是。

“茹兒,記得通知那人,時機差不多到了,把信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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