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930年,徐家彙天主堂教堂鐘聲的敲響,隆冬時節的上海寒風凜冽,一片蕭索。

上海前幾日剛剛降了一場大雪,皚皚白雪覆蓋着大地,卻遮蓋不住戰火肆虐後的痕跡。

一個看起來十歲出頭的矮個女童左顧右盼,用棉布圍巾把自己圍得嚴嚴實實,確保沒有人能認出自己後才小心翼翼抱緊了懷裏的大米,快步走過了殘留着炮彈轟擊後的南京路街道。

街邊的店鋪大多關門閉戶,僅有少數幾家勉強開着,但也是門可羅雀,整個街道寂靜的可怕,女童踮起腳尖望向街道盡頭,卻沒看到想看的人,心裏不由得更加害怕起來。

女童正慌亂的四處張望,卻聽見一道嗓音淡淡,如淬寒冰的年輕女聲從頭頂傳來:“小九。”

幾乎同時,兩條修長的腿驀地邁進了小九的視野。

小九嚇得幾乎要叫出聲來:“七七姐,怎麼是你,你今天不是要去百樂門工作嗎?”

被稱爲七七姐的年輕女孩年紀約莫二十左右,身材高挑,面容平平無奇,然而一雙形狀凌厲好看的鳳眼卻爲女孩寡淡的長相增添了一抹英氣,女孩瞳色深沉如墨,微抿着脣接過了小九懷裏沉重的大米:“最近不太平,我送你回家後再去舞廳上班。”

小九跟她認識有快十年了,知道她是面冷心熱,也不介意女孩冷冰冰的態度,只是快走幾步小跑着跟在女孩身後,嘴裏還在不停發問:‘’七七姐,大家都說百樂門舞廳是全上海最有名最繁華的舞廳,裏面到底是甚麼樣子啊?”

“我還聽說,百樂門最美的舞女溫曼麗今天會登臺演出,金陵的張少帥,江南的大詩人徐林茂,以及電影明星阮小蝶都會去現場看呢!”

“七七姐,我也好想去看看啊!”

一路上小九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就沒斷,直到兩人的腳步停在老城區小南門巷子前,小九才意猶未盡的止了話頭。

女孩終於轉過身看向小九,面容冰冷依舊,但神情卻柔和了幾分,她輕拍了拍小九的頭頂,囑咐道:“別到處瞎打聽了,更不能隨便亂跑出門,家裏糧食沒了跟我講,我下班後買回來。”

半刻鐘後,臨近傍晚,夜色漸濃,女孩加快了步伐,終於在百樂門營業前趕到了舞廳後場。

她剛走進去,一個八字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便不耐的把一套工作服和托盤塞到她手裏,厲聲呵斥道:“唐遇七,你怎麼現在纔來,趕緊換衣服去餐廳幫忙!”

唐遇七點點頭,沒有辯解甚麼,只動作迅速的接過工作服,也不去更衣間,就地脫了破舊的棉衣,利索的套上工作服外衣和長褲,整個流程不超過一分鐘。

中年男子見她動作麻利,也不跟他頂嘴,面色這才緩和幾分,看唐遇七端着托盤就要走,又連忙喊道:“忙完記得去給溫小姐送晚餐!”

唐遇七應了聲,快步走向了舞廳一樓。

外面寒風刺骨,一門之隔的“貴族區”百樂門舞廳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奢華寬敞的百樂門共三層,每層都有上千平,一層爲廚房和餐廳,二層三層爲舞池和宴會廳,舞廳寬敞明亮,舞臺四周環繞着精緻的歐式雕花欄杆和柔軟的絲絨沙發,每層還裝了冷暖空調,端的是大手筆。

此時的舞廳裏樂聲悠揚,舞客如雲,穿着講究的男女在舞池相擁輕舞,高朋滿座,氣氛熱於往常,後場裏面也是一片繁忙景象。

晚上八點左右,餐廳的工作暫時告一段落,唐遇七熟門熟路的去到一樓後廚,片刻後就端着滿滿一托盤的珍饈美食來到了後場化妝間。

而她沒有發現的是,此時一輪圓月懸掛在深邃無垠的夜幕上,月光如水撒下,但圓月的邊緣處卻泛着斑駁流動的詭異紅銅色,不斷向月心侵染......

後臺的走廊裏,燈光略顯昏暗,化妝間裏,數十位年輕舞女們對着鏡子精心打扮,而衆舞女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最中心位置,身着紅衣舞裙,膚白勝雪的長卷發女子。

捲髮女人眉目精緻,飽滿欲滴的紅脣如血,懶懶斜倚靠在鋪着貂毛的紅木椅靠背上,右手中的香菸散發出一縷縷嫋嫋青煙。

菸草味刺鼻的很,在密閉的化妝間裏遲遲無法散去,有坐的近的舞女被嗆到眼睛通紅,但卻一句話也不敢說。

舞廳的張管事曾多次嚴厲強調後場不能吸菸,尤其是服裝和道具堆滿的化妝間。

可是此時卻沒一個人敢出言指責她,只因這位女子就是近期整個大上海風頭正盛的當紅舞女-溫曼麗,還是舞女選美花國大選的花榜魁首,據說她跟金陵的張少帥,北平實業銀行劉經理都關係匪淺,別說是化妝間的其他普通舞女,就算是百樂門的老闆見到她都要帶着笑臉。

溫曼麗抽完了一根菸,這才發現端着托盤在旁邊站了許久的唐遇七。

她嘴角扯了扯,把手中的香菸捻滅在托盤的燕窩粥裏,又把餐盤裏金黃焦脆的蟹殼黃和熱氣騰騰的排骨揮落一地,女人聲音帶着輕佻的笑意:“哎呀,這碗粥髒了,就賞你喝了,再給我重新做一碗。”

說完,她緊盯着女孩的臉,似乎想看到面前人有其他的表情變化。

唐遇七黑沉沉的眸子望向她,端起散落了一層菸灰的燕窩粥毫不遲疑的喝下,她又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食物,眼底閃過一絲惋惜,面上卻沒有絲毫怒氣,只恭敬點頭應道:“好的,陳小姐,我這就去爲您重做一碗。”

溫曼麗沒看到自己想看的反應,面色忽的沉了下去:“滾,看着就倒胃口,天天跟個死人臉一樣跟在我身後,我遲早讓劉總開了你!”

說完,溫曼麗留下一地狼藉,披着雪白狐裘,嫋嫋婷婷的離開了化妝間。

她一走,化妝間裏沉寂的氛圍終於活躍了起來,其他舞女和工作人員滿懷怒氣的議論起來:“小七,這個溫曼麗也太過分了,你伺候她可真是太辛苦了!”

“她跟張管事不對付,就把怒氣撒到你身上,飯要你親自做,衣服讓你親手洗,就連家裏衛生都讓你去打掃!”

“誰說不是,仗着自己跟張少帥關係匪淺,眼睛長到頭頂上去了,天天趾高氣揚的,我們又不欠她錢!”

其他幾人越說越生氣,作爲當事人之一的唐遇七卻仍是沒有動氣,只是默默打掃了地面上的一片狼藉,轉而去到餐廳後廚給溫曼麗做新的燕窩粥。

時間在忙碌中飛快流逝,晚上九點,溫曼麗的演出即將開始。

二層宴會廳人羣熙攘,無數身份顯貴之人坐在舞臺下,期待着接下來的驚豔演出。

黑暗的舞臺上,驟然間,一束柔和的追光燈打下來。猩紅色幕布緩緩升起,所有人目光都注視着從天而降的那個曼妙身影。

此時整個舞臺大部分區域還被黑暗包圍,只有女子身着長拖尾紅裙的身影在微弱光束中若隱若現,更增添了一分神祕感。

嗡!

然而就在下一刻,舞臺四周的音箱突然集體爆發出一陣極其刺耳的電流嗡鳴聲,坐在前排的觀衆瞬間慌亂的站了起來,死死捂住耳朵!與此同時,整個舞臺的燈光全部打開,耀眼奪目的燈光讓所有人幾乎都睜不開眼!

從舞臺後面衝出兩個身穿工作服的男子,慌忙的關掉了音響,而與此同時,前排身穿旗袍的年輕女子忽然指着舞臺中央瘋狂尖叫起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死人,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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