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山坡那邊的人越聚越多,大家都探頭朝下面張望。

“好好的,馬兒怎麼突然就發起瘋來了?”

“這麼高,車廂都摔散架了,人怕是也摔得夠嗆。”

“......這是誰家的馬車啊?”

“好像是尚書府白家的。”

“啊?那白公子豈不是......”

“白公子感了風寒,單獨坐了輛車,這車裏頭坐的是白公子的未婚妻。”

“哦哦,那個醜女啊,幸好幸好。”

聽着那瞬間大鬆一口氣的“幸好幸好”,沈晚晚不由得自嘲一笑。

託白起善那一紙婚書的福,街頭巷尾到處都是她挾恩索報的流言。

因此,她在京城中的名聲並不好,堪稱惡劣。

貪婪,醜陋,心機深沉,卑鄙無恥......所有耳熟能詳的惡毒詞眼,幾乎都用在了她身上。

就像現在,聽說摔死的人是她,大家不是扼腕嘆息,而是“幸好幸好”。

......

沈晚晚將這些聲音屏蔽掉,屏息凝神,再次去探白起善的氣運團。

跟連生失去的那半截舌頭不一樣,青梅失去的是命。

一條人命的罪孽可不輕。

白起善的氣運團上又裂開了一道口子。

這次不再是細細一條,而是足足有一指寬的缺口。

濃郁的紫色氣運正從那缺口裏飄出來,宛如一匹厚實的彩色綢緞。

沈晚晚毫不客氣地全部收納,然後打開腦海中的那本古籍醫書。

這次,她一口氣往前翻了十七頁,直至翻到第十八頁,醫書上的字跡變得模糊難以辨認,她纔將書合上。

山坡那邊,遠遠地飄過來白管家的聲音。

“快快快,趕緊下去救人!”

“沈姑娘福大命大,她一定會沒事的......公子?公子您不能下去啊!”

看樣子,她那深情的狀元郎未婚夫,是打算親自下去給她收屍了。

收吧收吧,收到明天也別想找到她一根屍骨。

布偶已經埋在了老樹根下去。

她剛好趁着這段時間,趕緊回去將那要命的鬼東西挖出來燒燬掉。

沈晚晚冷笑,爬出雪窩,也沒往官道上面走,就從下面的小道,朝着與山坡相反的方向快步離開。

小道兩邊全是比人還高的荊棘叢,剛好能爲她提供些遮擋。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時,有人正跨馬立在山頭上,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那人的額頭上面覆蓋着一層薄汗。

仔細看的話,氣息也有點喘。

這人,正是燕王陸回。

乍一聽到沈晚晚乘坐的馬車失控滾下山坡,他直接捏碎了手中的茶盞,一路打馬飛奔過來,然後便看見了盤膝坐在雪窩中的少女。

神情平靜,不見半絲慌亂,眼眸中甚至還流露出幾抹譏誚。

那一刻他才明白,馬車失控,即便不是沈家小姑娘所爲,應該也在小姑娘的預料之中。

他懸了一路的心這才落地。

至於一顆心爲何要懸着......

大概是因爲夢裏面目睹了那小姑娘的悲慘一生,就想伸手拉一把吧。

嗯,沒錯,就是這樣。

陸回爲自己沒來由的擔憂找到了理由。

他心下滿足,牽着馬兒慢悠悠地走在回城的官道上,時不時再瞥一眼山下小道上的小姑娘,看見有鬼影尾隨,便隨手扔顆石子出去。

就這樣,他一路上免費給三個鬼影開了耳洞。

血流一脖子的那種。

鬼影還以爲撞上了高手呢,嚇得聲都不敢吱一下,捂着耳朵逃躥得比真鬼還快。

直到小姑娘敲響院門,他才撥轉馬頭往反方向而去。

出來開門的是張嬸,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過早生出皺紋的臉上,無聲訴說着命運對她的過度打磨。

此時,看見一身風雪站在門外的沈晚晚,張嬸震驚得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小姐?您,您這是......”

“張嬸,先進屋再說。”

沈晚晚打斷張嬸的話,將人拉進去,又把院門關上,她才撫着胸口大鬆了口氣。

時值年關,一些雞鳴狗盜之徒便都躥了出來,想撈把錢好過年。

這一路上,她起碼被三個人盯上。

只是不知爲何,那些人盯了她幾步路之後,又都悄摸摸地撤了。

......難不成是瞧出了她身無分文?

因爲她確實身無分文,不然也不會一路走着回城了。

不過不管怎麼說,自己總歸是有驚無險地回來了。

沈晚晚心想,對上張嬸擔憂的目光,她問道:“張嬸,父親和兄長回來沒?”

“老爺還在衙門,公子也在書院,夫人和冬蓮去繡坊送貨了。”張嬸回道,然後擔憂地望着沈晚晚,“小姐,您不是跟白公子一道去相國寺上香了嗎?怎麼......”

一個人回來了?

還弄得這樣狼狽。

張嬸欲言又止,猜測自家小姐和未來姑爺是不是吵架了。

沈晚晚一聽爹孃他們都不在家,便也沒着急解釋原因,只對張嬸道:“此事說來話長,等爹孃他們回來後,我再一併說與你們聽......張嬸,你去幫我燒鍋熱水,我想先洗漱沐浴一番。”

將張嬸打發去燒水,她剛好趁這時間將老樹根下的布偶起出來。

張嬸不知內情,見她滿身積雪和泥濘,腦門上面也都是汗水,便也沒再多追問,忙跑去廚房生火燒熱水。

沈晚晚則抬步往後院去,徑直奔向院子東南角的老樹,按照記憶,拿起鐵鍬就挖。

很快便挖到了一個木盒子。

打開一看,裏面果然躺着一個布偶小人。

布偶是女子造型,後背上面寫着長公主的名諱和生辰八字,前胸上面則密密麻麻戳了一堆的針眼小洞。

而布偶的額頭正中央,則插着一根明晃晃的長針。

跟上一世的情形一模一樣。

沈晚晚來不及憤怒,忙抱着木盒和布偶往自己的房間去。

先將那要命的布偶一把火點着扔進火盆裏,親眼看着這鬼東西燒成一堆灰燼後,沈晚晚才起身打開牀頭上放着的箱子,從裏面捧出幾卷經文。

父親爲官清廉,而京城的物價又偏高,她平時便會從書店接寫抄書的活計貼補家用。

這幾卷經文都是她抄寫的。

她從中挑了一卷出來,確認經文上的內容無誤,便捲起來放進木盒中,然後再跑出去,將木盒原樣埋在老樹根下面。

將最後一鍬土蓋嚴實,沈晚晚依舊沒敢停下,而是抱着掃帚打掃院子裏面的積雪,再將掃到一處的積雪,全都堆到老樹根下面去。

當張嬸挑着兩桶冒着熱氣的水過來時,看見的就是她揮汗如雨打掃院子的情形。

張嬸忙着急道:“哎呦喂,我的大小姐喲,您快把掃帚放下,快!”

哪能讓小姐幹這種粗活!

沈晚晚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笑道:“沒事的張嬸,我坐在那裏乾等,實在是冷的很,索性動一動,身上也暖和些不是......張嬸,麻煩你幫我把熱水調好。”

倒不是她不相信張嬸,只是此事事關全家老小的生死,她一點都不敢假手他人。

張嬸肩上還挑着兩桶水,見她堅持,只得匆匆挑着水進屋去。

等張嬸將洗澡水衝兌好,沈晚晚也將院子裏的積雪都打掃乾淨了。

滿滿一院子的積雪,圍着老樹根堆了一圈,彷彿給老樹根圍了條白色大圍脖。

等過上幾時,積雪融化滲透進土壤層中,泥土翻動過的痕跡就能被遮蓋住。

直到這時,沈晚晚才感覺到疲累,兩條腿綁了沙袋似的又沉又重,往前邁步時,險些一跟頭摔倒。

張嬸連忙扶住她。

母親秦氏這會兒剛巧回來,一眼看見滿身泥濘的女兒,肩上的包袱都嚇飛了。

還是沈晚晚眼疾手快地接住,感受了下那包袱的重點,再看看身形單薄的母親,眼淚一下子便湧出眼眶來。

跟她抄寫經文貼補家用一樣,母親也經常會去繡坊買一些便宜的碎布頭回來,然後縫製成荷包拿出去售賣。

按理說,朝廷發給父親的俸祿雖然不高,但也足夠養活他們一家老小了。

然而最近兩三年,父親幾乎隔三差五就要遇上回罰俸的倒黴事,以至於家裏的生活越來越艱難,都快到捉襟見肘的地步了。

上一世她沒有多想,單純地將父親遭罰俸歸咎爲倒黴,想的是京官難爲。

如今再看,只怕未必。

要知道,白起善的父親是戶部尚書,想拿捏她父親這樣一個從地方調上來的替補縣令,就跟大象拿捏螞蟻一樣簡單。

而這一切,都是因爲她,是她將整個家拖進了舉步維艱的境地。

愧疚和自責一起湧上心頭,沈晚晚的眼淚嘩嘩往下流。

她將裝滿碎布頭的包袱扔地上,對秦氏道:“娘,以後我們不繡荷包賣了!”

“爲甚麼呀?是不是娘給你丟人了?那娘以後出門戴個帷帽......好好好,不繡不繡,娘以後都不繡荷包了......乖女兒,快別哭了,你這是要把娘心疼死啊!”

秦氏的眼淚也給帶了出來。

最後母女二人竟是抱頭痛哭起來。

冬蓮在旁邊不知所措,連忙拉住張嬸詢問原因:“娘,小姐這是怎麼啦?”

張嬸哪裏知道呀。

但想想剛纔沈晚晚回來時的悽慘模樣,她直覺自家小姐應該是遇到了甚麼事情,而且還是十分不好的事情,於是也忍不住抹起淚來。

冬蓮:“......”

算了,大家都哭,她也哭吧。

於是,當沈明頌和沈知善一回來,看見的就是家裏的女人們抱頭痛哭的情形。

父子二人嚇一跳。

沈知善快步上前來,拉住沈晚晚上下一打量,眉眼間瞬時戾氣翻湧:“小妹,是不是白起善欺負你了?”

沈晚晚這才止住哭,淚眼婆娑地望着兄長。

兄長讀書用功,頭腦也聰明,不出意外的話,將來即便考不上狀元,也能中個進士。

可是因爲她,一生愛乾淨的兄長,最後卻死在了臭氣熏天的義莊。

再看看一身官服洗得發白掉色的父親,沈晚晚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險些又要決堤。

她忙狠狠咬了下嘴脣。

算算時間,白起善應該快要登門了,她得趕緊跟家裏人通通氣,免得爹孃他們措手不及。

想到這,沈晚晚紅着眼圈說道:“今日回來時,不知爲何,馬兒忽然發瘋失控......”

重生這種事情,過於匪夷所思了些。

再者,爹孃和兄長都那麼疼她,倘若知道白起善下毒害她性命,指不定要氣成甚麼樣子。

尤其是兄長,說不得要去找白起善拼命。

可白起善的命是那麼好要的嗎?

且不說那人是新科狀元郎,如今正得聖寵,單是他身後的白家,就不是他們所能撼動的。

是以,不管是重生,還是下了毒的糕點,沈晚晚都隻字未提。

可饒是如此,一屋子人也都聽得膽戰心驚。

尤其是聽說沈晚晚是一個人走回來的時,秦氏害怕得身子都在哆嗦,抱住閨女又是一通哭。

她閨女一個姑娘家,一個人走那麼長一段路,萬一半路上遇到歹徒,她哭都找不到地兒哭。

沈明頌和沈知善也都後怕不已,身上的冷汗冒了一茬又一茬。

可父子二人到底要穩重些。

沈明頌將從衙門打包回來的飯食放桌上,沉着臉道:“白家怎麼回事,找的這都是甚麼車伕,連個馬車都駕不好。”

這也就是他女兒沒事,真要出事了,他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找白家要個說法。

沈知善倒是沒說甚麼,就是渾身氣息陰沉得嚇人。

沈晚晚看着二人反應,心中暗暗慶幸自己沒將實情完全講出來。

她和白起善之間的恩怨,就讓她自己來解決吧。

這一世,她不會再讓爹孃和兄長爲她擔上禍事。

她要親手撕掉白起善臉上的人皮。

而與此同時,一輛馬車正往沈家這邊飛奔而來。

馬車內,白起善端坐在條凳之上,兩隻眼睛紅腫如核桃,透着明顯大哭過的痕跡。

然而神色中卻不見半點傷心難過。

細看的話,反而透着興奮。

他看了眼腳邊的包袱,嘴角止不住的往上揚起。

包袱上面都是血跡。

有一隻角沒扎嚴實,隱約可見裏面露出來的森森白骨。

那是沈晚晚的屍骨。

誰能想到呢,那個女人沒有摔下山坡,而是半路上摔進了一個雪窩裏面,又遭到了狼羣啃食。

等他帶人找過去時,就只剩下一堆白骨,以及一地碎布片了。

白起善攤開掌心。

他手裏面握着一塊碎布,水綠色的,正是沈晚晚今日所穿的顏色。

另外還有一隻髮簪,也是沈晚晚今日所佩戴的。

馬車在沈家門前停下。

白起善調整了下氣息,將悲傷堆滿一臉後,這才抱起地上血淋淋的包袱下車去,然後拉響門鼻兒,敲門報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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