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在西林的溫柔體貼下,沈晚寧所作所爲似乎成了一個失獨母親的發瘋行徑了。

方纔對她心懷感激的、心有擔憂的,也在西林三言兩語間化作異樣的視線。

“姐姐,我明白你失去獨子的心。只是聖上之所以選在今日立太子,乃先皇託夢指引,更兼欽天監占卜吉日才決定。”西林柔聲道,話沒說兩句,卻先是梨花帶雨地哭了起來。

她本就生的柔弱,如今淚珠垂睫,更顯得我見猶憐。

陸羽立馬哄道,“這不關你的事,你無需自責。”

沈晚寧嗤笑一聲,收回視線。

她俯瞰衆生,衆生百態,皆是對她猜忌、厭惡的視線,沈晚寧卻看得無比平靜。

她將這些惡意照單全收,並非原諒,而是明白這些人已經無藥可救了。

七年前,沈晚寧穿入這個世界。

她厭棄封建禮教、以身入局推動平等制度的創生與發展,讓女子也可以入朝爲官。

可今日,當初她竭力扶持的“新官”們對她同仇敵愾,自發地集合起來,想要親眼看着沈晚寧被扯下高臺。

眼前的景象愈發模糊,耳畔的風聲呼嘯而過,沈晚寧閉上雙眼,毫無留念地向前邁步。

可下一瞬,沈晚寧清楚感受到有甚麼東西纏在了胳膊上。

她費力想要清除掉不知名的物什,卻聽到侍衛中大喊一聲:“貴妃娘娘小心——”

天旋地轉間,沈晚寧感覺到整個身子騰空而起。

傷口被拽的疼痛難捱,她終於是喫痛的低吟一聲。

可無人在意沈晚寧的疼痛,他們尖叫着將纏在沈晚寧胳膊上的綢緞拽過來,期間絲毫不管被拖拽在地的沈晚寧。

直至沈晚寧被拖行出一條血痕,另一頭才終於被鬆開。

原是西林腰上的綢緞不知何時纏在了沈晚寧的胳膊上,方纔若非陸羽和侍衛及時拽住,眼下西林已經被拽下占星樓,被銅火燒的屍骨無存了。

“沈晚寧!你好惡毒的心!你就算對今日舉辦慶典之事心懷不滿,怎能對西林痛下S手!”陸羽雙眸猩紅,言語間皆是憎惡與憤怒。

他不管奄奄一息的沈晚寧,抬手打橫抱起西林,起身欲走。

忽然,陸羽停下腳步,語氣冰冷:“即日起,皇后禁足於鳳鸞殿,未得朕允許,任何人不得探望!”

說罷,陸羽領着一衆侍衛浩浩蕩蕩的離去,不再多看沈晚寧一眼。

沈晚寧也無力去辯解,她感覺到生命力的流逝,連疼痛也變得無比麻木。

恍惚間,她似乎回到了七年前的夏夜。

那時的她對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感到畏怯,唯有在陸羽身邊,她纔敢做回自己。

於是她拋卻了禮教規訓,依仗着父母兄長對自己的疼愛,一次又一次的爲陸羽動用侯府權利。

最甚時,整個大慶朝無人不知,最無力參與封位的九皇子陸羽,是侯府嫡女庇佑之人。

那時的陸羽緊握着沈晚寧的手,眉眼間皆是深情:“寧寧,此生我一定不會負你。”

......

“晚寧,你是皇后,該爲慶朝將來考慮。重啓六宮並非是朕一己私慾,而是顧念着大慶江山需要有人繼承,纔出此策。”身着龍袍的陸羽坐在牀榻,心疼的爲沈晚寧拂去眸上垂着的淚珠。

陸羽輕輕拍着她的手背,柔聲哄道,“朕答應你,無論將來這六宮中進入甚麼樣的妃子,朕都只愛你一人。”

沈晚寧默默吞下所有的眼淚,只是假裝孩子氣的伸出手指:“那你發誓。”

陸羽勾起脣角,順着她的孩子氣,與她十指交纏:“我陸羽發誓,此生只愛你一人。”

......

沈晚寧緩緩睜眼,肋骨處傳來的刺痛提醒着她:她沒死成。

一旁守着的宮女哭紅了眼,見沈晚寧終於醒來,忙扯着沙啞的嗓音喊道,“娘娘醒了!快端水來!”

沈晚寧環顧四周——偌大的內殿裏,只有一個她從閨中帶入宮的宮女小杏,其餘人早沒了蹤影。

小杏察覺到了沈晚寧的視線,怨恨道,“都是一羣趨炎附勢的白眼狼!娘娘平日對他們好極了,如今不過是一時的失勢,竟是一個個都不願意留下!等娘娘身子痊癒了,定要將他們統統收拾一頓!”

沈晚寧輕聲道,“小杏,惠嬪是個好性子,也從不苛責宮人。如若你願意的話,本宮可以將你送去......”

小杏愕然瞪大雙眸,圓溜溜的眼珠子裏寫滿了不敢置信。

她果斷否決到:“娘娘!我哪裏都不去!我這輩子只願意留在娘娘身邊!”

沈晚寧眼眶有些溼潤,她喫力的抬起手,可就連握住小杏這麼簡單的動作,她都好似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完成。

沈晚寧知曉,她活不長了。

她嘴脣翕動,還未說些甚麼,小杏已然正色道,“娘娘,當初您救了我,我便發誓,今生今世,永遠跟隨娘娘。娘娘如若執意將我送走,我便一頭撞死在鳳鸞殿中,也好做鬼守着您!”

小杏說罷,沈晚寧的心便揪在一處,疼痛萬分。

她寧願這世上無人再關心她,也好叫她走的安心。

一旦有了留戀,死亡便成了困難之事。

小杏擦了擦臉,瞧着水遲遲不來,起身道,“娘娘,我去瞧瞧發生甚麼了。”

說完,小杏便飛快離去。

沈晚寧這才撫摸起身上的紗布。

從左肩到右腋下,稍稍有所動作便會扯痛傷口,那股撕心裂肺的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着沈晚寧牢牢記住占星樓上發生的一切。

衆人淡漠的視線、陸羽厭惡的語氣,沈晚寧彷彿只要活着,便成了最大的錯誤。

不過沒事,他們最憎惡之人,馬上就要離開了。

沈晚寧深吸一口氣,平復了心緒。

正在此時,一片靜謐中,忽聽得殿外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爭吵聲愈演愈烈,極快的,又變作一片死寂。

這死寂宛若冰冷的藤蔓,悄然攀上沈晚寧的心臟,隨後倏地收緊,勒得她喘不過氣來。

下意識的,沈晚寧不顧傷口的劇痛,赤腳下牀,拼盡全力向殿門處跑去。

她跑得踉蹌,短短的距離,她跑得滿頭大汗。

劇烈的心跳聲瞬間充斥大腦,沈晚寧所有的思緒似乎一瞬被抽離。

耳邊的聲音消失的無影無蹤,唯有耳鳴的嗡嗡聲不斷重複着。

在她面前,方纔還信誓旦旦說要一輩子跟隨她的小杏,正躺在血泊中,滿懷怨恨地看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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