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老夫人的院子裏,一片愁雲慘霧。

大夫是經驗豐富的獸醫,拔出了雪團身上的斷箭,包紮止血還給餵了藥。

按理說好好養着就行,可雪團卻依舊出氣多、入氣少,眼看着是要沒了。

老夫人一邊哭一邊罵:“雪團要是出事,我讓你們一個個都陪葬!”

首當其衝受罰的,是照顧雪團的雲夏。

湯嬤嬤命人狠狠打了一頓。

明舒被傅直潯帶到老夫人院落時,恰好瞧見渾身是血的雲夏,正哭着求饒命。

湯嬤嬤尤不解恨:“真該拿你的命換了雪團的命!沒用的東西!”

這話跟驚雷似的,在明舒腦中炸開,她身子微微一僵。

定了定心神,她跟傅直潯說:“雪團一直由雲夏照顧,它最依賴她。讓雲夏抱着雪團離開老夫人住處,在侯府西南找個院落住下,雪團會好起來的。”

傅直潯:“只要換個住處?”

明舒點頭:“是。老夫人住處陰氣太重,雪團又受了重傷,魂魄很容易被陰氣裏的邪氣勾走。”

傅直潯盯着她,清冷的眸色多了幾分暗沉。

將明舒交給木樨,他喚了一聲:“湯嬤嬤。”

飛揚跋扈的湯嬤嬤賠着笑臉:“三少爺。”

“把雪團抱出來交給雲夏,帶去葳蕤軒。”

“這賤婢辦事不力,怎好再把雪團......”

湯嬤嬤的聲音戛然而止。

明舒看得真切,傅直潯只淡淡掃了湯嬤嬤一眼。

眼神裏只有一個意思:我不想聽你廢話。

她的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跟他做死對頭,此人心機深不可測,是比秦楠更可怕的人。

冷颼颼的目光落在了明舒臉上:“你說老夫人院子裏有陰氣?”

明舒收回心思:“嗯,老夫人之前應該有所察覺,院子裏草木位置有很明顯的風水局痕跡,屋子裏定然也有。不過——”

她話音一轉,“沒有找對陰氣的來源,再好的風水局也壓不住。”

湯嬤嬤弱弱地開口:“三少爺,她一個小丫頭懂甚麼?你別聽她瞎——”扯。

傅直潯:“主子說話的時候,沒有下人開口的份,規矩不懂?”

湯嬤嬤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竟不敢反駁。

傅直潯示意明舒繼續往下說。

明舒:“我能找出陰氣來源,但得先喝一碗蔘湯。我沒力氣。”

傅直潯似笑了一下,極快極輕,明舒以爲自己眼花了。

很快,一早上不見人影的趙伯就端了蔘湯來。

明舒一口乾了。

可真難喝......

也不知是熱湯的緣故,還是心理作用,明舒感覺好多了,讓木樨扶着自己仔細查看院子。

傅直潯的目光在她額頭的血跡上,多停留了一瞬。

屋子裏,老夫人正哭得不能自已,瞧見明舒,猛然驚了一下,哭聲乍止:“鬼......有鬼!”

明舒也被嚇了一跳。

見老夫人驚恐地盯着自己,她不由朝一邊的銅鏡瞧了一眼。

差點也把自己給嚇着了。

煞白的臉,又大又黑的眼,額頭紅腫還有血跡,加上幾縷散下的發,可不跟女鬼似的?

“快、快請清虛道長來捉鬼啊!你們都是死人嗎?”

怕被下人打出去,明舒急忙行禮:“明舒見過老夫人。”

“我不認識你,你不要來找我!”老夫人六神無主,高喊,“湯嬤嬤!湯嬤嬤!”

湯嬤嬤跑進來,老夫人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不要走開,有鬼啊!”

湯嬤嬤見老夫人驚恐地瞪着明舒,拍拍她的手寬慰:“這是三少奶奶,大白天的,沒有鬼。”

老夫人這才冷靜下來,嘟囔了一句:“不是說梵音公主是南寧第一美人嗎?怎麼長得跟鬼似的......”

明舒:“......”

看老夫人瀰漫黑氣的臉,念及壽元所剩不多,她就不跟老太太一般見識了。

陰氣源頭也不在屋裏。

明舒便轉身去了其他幾間屋子,都沒發現問題。

那麼,跟她最初的判斷一樣:陰氣來自院子裏。

閉上眼,她的腦中出現了院子的佈局,五行八卦套印其間,陰陽界線清晰分明。

隨即,無關細節層層剝離,唯剩一道濃重的黑線。

一流的堪輿師,需要能看透陰陽的天賦,而這樣的人才,百萬人裏都出不了一人。

從前,這樣的天賦和能力,給予明舒的是鶴立雞羣的驕傲。

如今,這個天賦卻成了她在這裏活下去的唯一資本。

明舒閉着眼,沿着黑線慢慢往前走。

傅直潯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眼前還是滿臉倒黴樣的女子,可她身上的氣質卻已截然不同。

彷彿穿行於陰陽兩界的鬼魅,又似漆黑夜空裏耀眼的星辰,既矛盾,又和諧。

而當她睜開雙眸時,他的心更是猛然一震。

那雙眼......好似能窺破世間的一切,宛若神明俯瞰十方世界、萬丈紅塵。

明舒沒瞧見傅直潯滿是探究的眼神,直勾勾看着花架下的圓井。

井幽深暗沉,一股陰冷的黑氣自水底翻湧而上,於瞬間溢出井口,縈繞明舒周身。

那黑氣彷彿饕餮,朝明舒張開了巨大的嘴......

明舒後退兩步,驟然收回目光,按着胸口大口喘氣,心臟狂跳不止。

木樨急忙上前扶住她,明舒支撐不住,整個人都跌進了她的懷裏。

傅直潯盯着她只有眉眼烏黑的白臉:“趙伯,蔘湯!”

一連灌下兩碗濃濃的蔘湯,明舒的脣才泛起一層極淺的粉色。

“你要找的陰氣來源,就在井裏?”

明舒“嗯”了一聲:“我體力不夠,看不清下面。但據我的經驗,應該是鬼魂所化的怨靈。它被困在裏面,日積月累,陰邪之色外溢,而它爲了不魂飛魄散,又不斷吸噬四周陽氣,這才導致院中草木枯萎,人減壽元......”

傅直潯眉心微微一跳,不由看了眼被湯嬤嬤攙扶着走出來的老夫人。

明舒點了點頭,傅直潯頓時就明白了。

“傅天!”

趙伯身後不知何時出現一個青衣男子,傅直潯指了指井:“下去探探!”

趙伯拿來一捆繩子。

傅天把繩子系在腰間,乾脆利落地下了井。

老夫人看得一臉茫然:“這麼冷的天,他下井做甚麼?”

明舒忍不住看了看老夫人。

大冷天磋磨她,肯定跟善良無關;可如今說出的話,又一副傻白甜樣,這老太太活得可真隨心又不費腦。

“水下有髒東西,找一找。祖母,外面冷,你還是進屋哭你的雪團去吧。”

“對啊,我的雪團呢?它要是死了,我可沒法活了......”

明舒:“......”

懂了,這老太太就是個憨憨,愛憎分明,哄着就成。

傅天很快就上來了:“下面除了一層淤泥,甚麼都沒有。”

傅直潯看向明舒。

明舒想了想,直截了當地問:“最近五年這院裏死過人嗎?”

哭了一會又覺得沒意思的老夫人,回得斬釘截鐵:“當然沒有。死過人的院子,我肯定不會住的!”

說完,求認同似的又問湯嬤嬤,“你說是不是?”

湯嬤嬤立即回:“是,老夫人金貴之軀,自然不能住死過人的屋子。”

明舒卻注意到湯嬤嬤的眼睛迅速往右上方動了動。

這是說謊的反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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