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家旺起身,嘴裏的飯菜還來不及嚥下,瞪着同林阿婆如出一轍的三角眼,一臉的莫名。
等他反應過來,對着大花就是一頓怒吼,“你個死丫頭,你有病啊,趕緊把飯盆還給我,信不信,我一拳揍死你?”
大花對着他肥胖的身子上下打量,語氣非常的輕蔑,“長得人高馬大,膘肥體壯的,幹活卻只能幹四個工分。“
”小孩子都比你能幹,你喫那麼多有甚麼用?“
“還不如把口糧省出來餵豬的,豬吃了,至少宰了還能喫肉。”
侮辱,赤裸裸的侮辱。
有血性的男人都是不能忍的,更何況,還是林家備受寵愛的大孫子。
“啊......”林家旺咆哮着,舉着拳頭向着大花的面門而去。
誰知道,這死丫頭跟條泥鰍似的,竟被她靈活的躲過了。
林家旺那個氣,恨不得掐死這個賠錢貨。
他操起桌上空着的大海碗,向着大花的腦袋砸去。
一個成年男子,在生氣時激發的力量是無限的,這麼一個大海碗,若是砸到大花的腦袋上,必定會是一個血窟窿。
大花爲了能從這個家分出來,也是夠拼的。
“噼裏啪啦”的聲音,尖叫聲,桌椅碰撞的聲音,頓時亂作了一團。
想象中的劇痛並沒有傳來,大花被一個溫暖的懷抱牢牢護着,鼻尖有好聞的皁角味。
頭頂傳來一道悶哼聲,呼吸間,隱隱還能聞到一股子血腥味。
“長青,你沒事吧?”耳邊傳來媽媽哽咽的聲音。
大花退出那個懷抱,緩緩抬頭,看到的是一張黝黑而佈滿滄桑的臉。
他眉宇斯文秀氣,高鼻樑,身形瘦削卻異常的挺拔,就像後山頂上那棵屹立不倒額青松。
那是她的爸爸——林長青。
是她的爸爸用乾瘦的手掌擋住了林家旺砸來的大海碗,是爸爸保護了她。
此時林長青的右手掌上滿是瓷片,上面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汩汩的冒着鮮血。
大花和趙三妹早已經淚流滿面,小花也哭的稀里嘩啦。
其他人,只是愣愣的看着這一幕。
大花沒想到,爸爸會跳出來保護她,這個懦弱又敦厚的農家漢子。
她將林長青帶到院中的水井旁,趙三妹和小花也緊隨其後。
大花舀了一瓢冰水衝去上面的碎瓷片,一邊沖洗一邊哽咽出聲,“爸,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林長青黝黑的臉上滿是慈愛的笑,“大花不哭,爸沒事。”
“爸,這個家沒有我們的容身之地。”
大花看了眼堂屋的方向,壓低聲音,“咱們分家出去單過好不好?你們累死累活,竟還過着喫不飽穿不暖的日子,村裏誰家這樣?”
“分出去,我就能想到法子賺錢,讓你們過上好日子,讓小花也有新衣服穿,有肉喫。”
趙三妹和林長青眼眶通紅,都是他們做父母的錯,竟讓個孩子爲他們出頭,謀生路。
“可是......你爺奶是不會同意的。”
他們夫妻在這個家,乾的都是滿工分的活,家裏家外一把抓,女的當男人用,男的當牲口用。
大花深呼口氣,爸爸愚孝的性子有所鬆動就行。
大花雙眸一亮,計上心來。
剛剛,她本想激怒大堂哥讓自己受傷,好利用受傷的事,假借報警之名脅迫老兩口分家的。
這一招非常的極端,不僅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還容易讓人落下口舌。
現在她有了新的主意。
她得找個強勁的靠山,藉助外力向老林家施壓。
這個人必須是全村最有威望,最有話語權的人,此人非大隊長陸大江莫屬。
大榆樹村位於南方的小村莊,村子四面環山,因村口有棵幾百年的老榆樹而得名。
從陸大江太爺爺那輩開始,就一直是村裏的村長。
爲了能讓村民們過上好日子,四代人已經在這崗位上,兢兢業業上百年了。
要想大隊長徹底站在她這邊,她得拿出個“投名狀”來,不然,很難讓人信服。
大花想着後世花樣百出的賺錢買賣,接過媽媽手裏的布條,細心的將爸爸的傷口包了起來。
看着爸爸疼的扭曲而又慘白的臉,她的心裏是既心疼又愧疚。
這個點的村醫已經關門,想得到妥善的醫治,只能等明天了。
幸運的是,爸爸手上的傷口並沒有傷到筋骨,經過剛剛的一番處理,血已經被止住了。
“爸,您先忍忍,等明天村醫開門,咱再好好包紮。”
林長青看着大閨女內疚的臉。
他憨笑的搖了搖頭,“爸沒事,鄉下人哪有那麼精貴,血止住了就行,不礙事的。”
大花安慰了父母和妹妹,迎着林家人晦暗不明的眼神,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帶着他們直接回了自家的小屋。
“這死丫頭,敢對着老孃翻白眼,她這是不想活了?”
林阿婆瞪着眼睛,衝着二房那間屋子扯着嗓子大喊。
林老頭的臉色也很是不好看。
照死丫頭這陣的潑辣性子,剛剛這事,她怎會就那麼揭過?
總覺得,沒憋甚麼好事。
林家旺緊緊攥着拳頭,想着大花剛剛囂張的模樣,恨不得咬碎了滿嘴的銀牙。
今晚的屈辱,他必須百倍千倍的還給這個小賤人。
真是反了天了,他可是林家的長房長孫。
見沒人回應她,林阿婆將矛頭指向了唯一的出氣筒,小兒媳和小孫女小草的身上。
她雖然寵愛小兒子,可小兒媳又不是她肚子裏爬出來的。
她對着呆愣的兩人怒吼,“沒眼力見的東西,還不趕緊把桌上的爛攤子收拾乾淨。“
”怎麼,還等着老孃收拾不成?”
林阿婆就是個欺軟怕硬的主,大兒媳婦孃家硬氣,所以,她連個屁都不敢放。
小兒媳早被剛剛的混亂嚇懵了。
被自家婆婆這麼一吼,立馬從懵逼中回神,拉着同樣被嚇傻的女兒,一起收拾着堂屋的狼藉。
大花他們回了屋,簡單的洗漱了一番,躺進了如同冰窟窿一般的被窩。
聽着一簾之隔,兩個女兒凍得牙齒打顫的聲音,林長青想要分家的心,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們夫妻拼死累活爲了甚麼?不就是想讓孩子們喫飽穿暖。
可現在,連有牀禦寒的被子都是奢望。
大花聽着自家父親的嘆氣聲,在漸漸回暖的被窩裏沉沉的睡了過去。
第二天,大年初一。
大花是被林阿婆的謾罵聲吵醒的。
那聲音,簡直要衝破她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