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白梨今天上午的工作主題,依舊是跟傑西卡吵架。

這個月白梨一個人成交的紅酒訂單業務量,遠遠超過了其他所有人加一起的工作總和,累積起來計算,她這一季度只上了六天班,名下的總單量也排在了公司第二的位置。

他們這家公司最初是做的營養保健品銷售,客戶主要分佈在亞洲國家,尤其是中國,那邊有很多注重養生的人羣,更願意每天補充微量元素,對於他們公司所代理的各種功能的保健品非常關注。跟中國接觸交往的多了,公司也在不斷地調整業務方向,尋找更適合的交易商品。中國人的多樣的酒文化很快引起了老闆的注意力,用了一年多的時間搭建起了銷售網絡並辦理了相關許可後,公司慢慢轉型,成爲了主力經營紅酒業務的跨國商貿公司。

公司改變經營方向,一度讓不少老員工怨聲載道,他們並不擅長迅速適應工作上的巨大改變。

當然,這些跟白梨沒有任何關係,她很勤奮,並且善於總結,無時無刻的處於一種渴望成交的心理狀態下,讓電腦、電話對面的客戶感受到了她的熱情和真誠。銷售保健品或是銷售紅酒,本質上並沒用太大區別。

白梨與與她的白人同事們在另一方面的明顯不同是,白梨沒有私人時間的概念,她骨子裏有種天然的韌勁,願意爲了工作付出更多精力,通常只要客戶提出需求,她就一定在。

一頭戰狼闖入了悠閒的羊羣,在這樣的工作過環境內,彼此間的差異擺在檯面上,矛盾也是明晃晃的存在着。

傑西卡敲桌子大叫,指責白梨破壞了公司正常的工作秩序,激動時,她狂噴髒話,看起來像個暴走的潑婦。

白梨可不慣着她,她現在是養孩子的媽媽,生活處處漏風,需要很多錢去縫縫補補。有了這層身份後她好像披上了鎧甲的刺蝟,強的可怕。

兩個人很快從文吵演變成武鬥,揪着頭髮踹對方的腿,辦公室內一團混亂,其他同事就那麼震驚的圍觀着,沒人上來拉架。

這種混亂持續到了老闆強尼的來到公司,盯着不亞於颱風過境後的混亂現場,他足足愣了十秒鐘,這才衝上去用高大強壯的身體作爲屏障,將兩頭噴火母暴龍給分開來。

“你們必須給我一個解釋。”強尼很生氣,她們毀的是他的公司,這絕對不能允許,於是他補充,“還要負責賠償所有損失。”

白梨感覺這一天的好心情變成了滿地的碎玻璃碴,她在洗手間整理自己時,發現自己的手指尖勾着傑西卡的頭髮,而她自己的腦殼也在隱隱作痛,對着鏡子往上一撩,果然看到左側的頭皮缺了一小片。

“自己犯懶不想多工作,還要拉着別人一起墮落,甚麼玩意。”她換了英語熟練的罵了幾句髒話。

等意識到自己在做甚麼,白梨表情僵在那兒,心說自己是從哪天開始竟然變的這麼糙,扭曲的表情看着看着,連自己都厭煩起來。

她想哭,抹了一把臉,沒有半滴眼淚。

白梨就想,自己現在真的很爺們。

接下來令人感到頭疼的事,是怎麼去善後。

強尼不是個好相處的老闆,他是白人,有着強烈的優越感,那種源自於骨血深處的傲慢,讓他在看向與自己膚色不同的人時,眼神裏總有種高高在上的意味。

然而就是這麼一個冷漠、排外、看上去極其不好相處的男人,他聘用了白梨,給予了與白人同事一樣的薪水待遇,讓她有機會慢慢融入主流社會,真正有機會成爲這個國家的一份子。

如果能選擇,白梨真的不想給強尼添麻煩,甚至去激怒他。

還在努力平復情緒時,電話鈴聲響了起來,白梨瞥了一眼,號碼陌生,尾號三個3,但又有些熟悉。

她很快想起來,那是給白媽新辦的號碼。

白梨順勢很着急,一刻不敢耽誤接了起來,正想問問是怎麼一回事,電話那頭傳來了老太太慌亂無措的高亢聲音。

“我不會講外國話,聽不懂你們在講甚麼,別拉扯我,我在抱着孩子,孩子還小......”

白梨一聽這話,血液直往腦門上衝,她覺的自己的靈魂都要炸開了,一邊急匆匆的往外跑,一邊還不停的朝着電話裏吼:“媽,發生甚麼事了?你說話,告訴我怎麼了。”

強尼領着人在恢復辦公室的秩序,傑西卡坐在椅子上擦眼淚,許多同事圍着她安慰,就在這時,他們看到身上裹着一層寒氣的白梨從洗手間衝了出來,嘴裏說着他們聽不懂的中國話,直奔傑西卡而去。

強尼皺眉,擋在她們中間:“Li,你要控制情緒。”

白梨那如同開了刃一般鋒銳的目光迅速的掃過強尼,他一個大男人生生被嚇退了半步,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做出甚麼反應。

好在白梨並不是衝他們來的,她自如切換語言,快速的用英文講着:“抱歉,我必須請假回家。”

強尼還未給出回應,白梨已經走遠了。

她一腳油門踩下,皮卡車如同蓄力的猛獸般直衝而出,那架勢無比駭人。

誰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辦公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當中,許久,纔有人小聲的說:“傑西卡,你徹底激怒了Li。”

免提電話內,白媽慌亂的聲音一直傳來,場面很混亂,白媽強壯聲勢,不停的與人解釋。

她還聽到了威威的聲音,小奶娃撕心裂肺的在哭,嗓子都有些沙啞了。

白梨的心臟揪扯着疼,她衝着電話大叫大嚷,試圖引起白媽的注意力。然而用處不大,電話很快掛斷,車子內恢復了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不死心的回撥,始終沒有人接。

回家的路,正常行駛需要二十分鐘,但那一天,白梨只用了十二分鐘。而在這短短的十二分鐘裏,她度秒如年,已經將所有最壞的念頭全過了一遍,腦子裏冒出來的全是可怕的念頭。

遠遠的,她看到了自家的房子,低矮的小柵欄圈着碧綠色的草地,那是丁銳三天前才翻修好的,刷着馬卡龍色的油漆,看上去頗爲賞心悅目。

一輛警車停在門口,還有一輛社區的執法車也在。

她家門前,站滿了人。

白媽也在,她抱着孩子,眼神警惕,大嗓門的衝着一張張陌生的面孔嚷嚷,宛若一頭護着幼崽的老狼。

白梨跳下車,三步並作兩步的衝過去,迅速把白媽護在了身後。

“梨梨,你總算是回來了,這羣人不知道要做甚麼,來敲咱家的門,一直嗚哩哇啦的說個不停,把威威都嚇到了。”

見女兒趕回來,白媽明顯鬆了口氣,忙不迭的說着情況。

白梨也知道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她催促着白媽先進門去,由她來應付眼前的混亂。

白媽往屋內走了兩步,勉強與外邊那些人拉開一些距離,但也沒走遠,因爲她擔心白梨應付不來,如果有需要的話,老太太是要隨時衝出來幫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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