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傳來一陣清脆的環佩聲響。
“雲深,你回來了嗎?”
沈昭容的聲音如往日般溫柔。
我眼眸微垂地打開房門,極力剋制着內心翻湧的情緒,微微頷首道。
“昭容,許久不見。”
沈昭容的眉眼依舊溫婉動人。
她朱脣輕啓,帶着幾分嗔怪,又含着些許親暱。
“你此番歸來,怎的也不提前告知我一聲?也好讓我爲你好好接風洗塵。”
我看着她,心中五味雜陳。
若不是偶然撞破那不堪的一幕,恐怕還會被她這副溫柔模樣繼續矇蔽。
“無妨,不過是行程倉促,未曾來得及。”
沈昭容神色明顯放鬆下來。
“不知你今晚可有閒暇,我在天香樓略備了薄酒,一心想爲你接風。”
我正欲回應,忽聽後院傳來一陣孩童的啼哭聲。
沈昭容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眼神慌亂地朝後院望去。
不過轉瞬,她便強裝鎮定道。
“雲深,晚些會有小廝來接你,你一路舟車勞頓,先好好休息。”
言罷,也不等我作答,她便神色匆匆地轉身離去。
我只看了一眼她的背影,默默地反手關上門。
拆開剛剛沒來得及看的信封,卻是陸方臨的字跡。
“雲深,聽說你回京了?實不相瞞,我和昭容已經有了孩子,下個月就成親。”
信紙上的墨跡未乾,字字句句皆如利刃,剜心刺骨。
我眼前浮現一年前的場景。
陸方臨拍着胸脯立誓。
“放心,昭容交給我照看便是。”
那時他眼中的閃爍,我竟未察覺。
“近日我寸步不離地守着昭容,她身子虛,下牀都得我抱着......”
信紙從指間滑落,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若在之前,我定會提劍闖進去,質問他們爲何負我。
可如今,我只覺渾身血液都凝成了冰,連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我當下便做了決定。
“臣,謝雲深,自請戍邊,戰事不平永不歸京!”
最後一筆力透紙背,竟將狼毫生生折斷。
我喚來影衛,將奏摺遞過去:“連夜送入宮中,務必親手交到聖上手中。”
影衛領命而去,我望着他離去的方向,直到檐角最後一抹黑影也融進夜色。
小廝在門外輕聲稟報。
“謝將軍,大姑娘準備的馬車到了。”
街邊酒肆飄來桂花釀的香氣,讓我想起那年上元節,沈昭容爲我斟酒時,袖間也是這般幽香。
如今,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天香樓雅間內,沈昭容早已等候多時。
她穿了件月白色襦裙,髮間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襯得她愈發清麗動人。
見我進來,沈昭容眉眼彎彎地起身相迎。
“雲深,快坐。”
她指着滿桌珍饈,聲音輕柔似水。
“這些都是你從前最愛喫的。”
可在我眼中,那笑容卻似一層虛假的面具。
我笑笑,眼神卻停留在她腕間絞絲銀鐲,那鏨刻的“臨”字在燭影裏明明滅滅。
三年前我離京時,親手將這鐲子系在她腕上。
沒曾想,她卻在上面刻了陸方臨的字。
我冷眼移開,心仍不免一顫。
菜已上齊,她柔聲勸道:“多用些,莫要餓壞了身子。”
我看着滿桌菜餚,難以下筷。
每道菜皆放了蔥,而我向來不喜蔥味。
“怎麼不喫?”
她夾了一筷子蔥爆羊肉放入我碗中。
"我記得你最愛喫這個。"
我盯着碗裏的蔥段,喉頭一陣發緊。
她竟連我不喫蔥都忘了。
記得從前每次用膳,她都會特意叮囑廚子莫要放蔥,如今卻……
“昭容,”我放下筷子,聲音有些發澀。
“這次征戰歸來,我們之前的……”
話未說完,雅間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丫鬟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附在沈昭容耳邊低語幾句。
她臉色驟變,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雲深,我、我有些急事。”
她慌亂地站起身,裙襬帶翻了茶盞,“改日再陪你用膳。”
我看着她倉皇離去的背影,再也壓不住胃裏翻湧的噁心。
扶着案几,將方纔強嚥下的食物盡數吐了出來。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燭光搖曳,拉長了影衛跪着的身影。
“將軍,陛下口諭。”
我接過冰涼的玉軸,展開聖旨。
【准奏,即刻着手戍邊事宜,七日後啓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