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待一會兒。”
祝且月揮手將碧玉屏退,獨自一人躺在她柔軟的牀榻上,腦海不斷浮現宛如煉獄的場面。
方纔姜氏哭得真切,祝且月也忍不住垂淚。
只是她哭,並非因爲思念家人,而是開心,是痛心。
全家除祝遠山以外,所有人都知道,祝且月並非失足墜落五毒蠱,而是被人蓄意推下去的。
在她百花宴奪魁一月後,祝江寒便提出要出府遊玩,帶上三個兒女一同見見世面。
祝且月自幼沒出過遠門,對這次有利滿懷期待,出門前一日,她興奮得怎麼也睡不着。
可她就在如往常那般,想去找祝清枝一同睡下時,卻從裏面聽見了令人膽戰心驚的對話。
“娘,我要祝且月死!”
“若不是她搶盡風頭,這次百花宴奪魁的人本該是我。”
“我纔是祝家的親生女兒,憑甚麼叫一個撿來的賤蹄子搶了風頭?”
門外的祝且月頓時如墜冰窟,怎麼也無法將裏頭這個語氣狠毒的女子,與她平日嬌俏可愛的妹妹聯想到一起。
她原以爲這只是一句氣話,可後頭姜氏的回應,便讓她徹底心灰意冷了。
“女兒不必擔心,我與你爹爹也是這般想的。”
“皇后舉辦此次百花宴,意在爲三皇子選妃。”
“以我女兒的才貌,做這皇妃也綽綽有餘,可如今叫祝且月鑽了空子。”
“明日你爹爹會派人暗中下手,將祝且月推入五毒谷,那谷中毒物橫行,稍有不慎被咬上一口,輕則渾身潰爛而亡,重則骨肉化水屍骨無存。”
“祝且月死了,你便是這京中唯一耀眼的明珠。”
祝且月後來甚至不知道是怎麼回的臥房。
她溫柔善良的母親,嬌俏可愛的妹妹,此刻在她心中,變成了兩隻披着人皮的惡鬼。
祝且月自幼知道自己並非祝家親生,爲報答爹孃養育之恩,她事事上進務求做到最好,只爲讓爹孃臉上添光。
她原以爲百花宴奪魁,是爲祝家增光,卻沒想到暗中讓爹孃妹妹記恨上,將她推向死亡。
祝且月也想過要逃,可祝家守衛森嚴,出門遊歷期間,家丁僕從更是緊跟在側,讓她連逃的機會也沒有。
最終,她是眼睜睜看着自己墜落那片深不見底的五毒谷中。
爹,娘,妹妹,祖母。
我們雖非同一血脈,可我一直將你們視爲骨肉至親啊!
當初分明是你們設下毒計,要置我於死地。
今日卻又假惺惺哭這一痛做甚麼?
“碧玉。”
見碧玉從祝且月房裏出來,姜氏招手將她喚了過來。
“剛纔你在小姐房中,可見她有甚麼不對勁?”
不對勁?
碧玉第一時間,就想到了祝且月腿上那片猙獰可惡的蛇鱗。
可想起祝且月的囑咐,碧玉堅定地搖搖頭。
“沒有。”
“小姐只是受了驚嚇,身子又虛弱這會兒已經睡下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姜氏將她屏退,轉頭攜起祝清枝的手,與她一同回了房中。
祝清枝那張向來嬌俏可人的臉,在進入房中的一瞬間,立即變得猙獰閱讀起來。
“這賤皮子真是命大,進了五毒谷居然還能活着回來。”
“不過好在她沒了清白,就算再出衆,也攀不上好寢室了。”
祝清枝脣角勾起一抹瘮人的笑,想起三月前纔得到的旨意。
當初祝且月百花宴奪魁,皇上皇后已屬意祝且月爲三皇妃。
聽聞祝且月墜入五毒谷,皇后曾派人在五毒谷附近尋了許久,卻遲遲沒有消息。
直到三月前,皇后才徹底死心,下旨爲三皇子與祝清枝賜婚,明年便能完婚。
祝且月命不好,若是回來得早一些,這婚事也該是她的。
不過清白都沒了,回來得再早也沒用。
“清枝,如今你婚事已定,便別想着再與祝且月爭甚麼了,她那副樣子能與你爭甚麼?”
“何況她能從五毒谷活着出來,想必已有了一番造化。”
傳言,五毒谷中有一族羣,人人練得一手出神入化的毒技。
一百年前,便曾有人活着從五毒谷中,走出自那以後那人藥毒雙絕,就連一身毒血,也成了能治百病的靈丹妙藥。
百年來,不少人也曾入谷,想尋得這一機緣造化,可都沒能活着出來。
如今祝且月還活着,估計她那一身血也有了用處。
“清枝,你自幼身子不好,如今祝且月回來,便是來給你送藥引子的。”
......
入夜,祝且月才昏昏沉沉地從睡夢中醒來。
她聽從姜氏的命令,不曾走出她荒蕪的後院,自然也不曾進食,這會兒餓得前胸貼後背。
她正想從後院找些蛇蟲鼠蟻果腹,姜氏便命人端着飯菜進來了。
“月兒,睡到這時候才醒,怕是餓壞了吧。”
姜氏不似走時一臉冷漠,這會兒又成了從前那副溫柔慈母做派。
她揮手令人將她準備的清粥鹹菜端上來。
“月兒,你如今身子虛弱,不宜大補,便簡單喝些清粥吧。”
“來,娘餵你。”
說着,姜氏舀起一勺清粥,便送到祝且月嘴邊。
有了之前五毒谷那一遭,如今祝且月看着這勺粥,總覺得姜氏在裏面下了劇毒。
可仔細想後,祝且月還是張口準備吞下。
祝江寒以這三個兒女聞名,她們當初正是不想落得個拋棄養女的罵名,纔將她丟進五毒谷。
如今她們怎麼可能將自己直接毒死在祝家?
祝且月本不覺得有異,可在碰到勺子時,脣上傳來一陣刺痛。
血珠滾落在潔白的米粒上,成了一碗血粥。
薑母見狀大驚失色,立即將那碗粥丟到一旁。
“混帳東西,是誰這麼不長眼?準備這種東西傷了月兒,下去領十板子!”
祝且月默默擦着脣上滲出的血珠,一聲不吭看着姜氏發了一通脾氣。
許久後,姜氏才重整臉色,讓人換了一份新的飯菜上來。
“月兒,還是你自己用吧,娘怕再傷了你。”
“嗯。”
祝且月點頭應下,心中卻早已看穿姜氏那點小算盤。
不就是想要她的血嗎?
喝吧,這羣蠢貨!
她在五毒谷中以毒物爲食,一身毒血的確有了妙用,可她們卻不知,這身毒血還需經過複雜的工藝,才能成爲她們預期中的靈丹妙藥。
只糊里糊塗喝了她的血,怕是今後祝府要招來不少毒物了。
姜氏得了那碗血粥,連裝都懶得再裝,歡天喜地帶着粥就到了祝清枝房中。
“清枝,快將這碗粥喝了,祝且月的血必能幫你滋補身子。”
看着那碗滿是血液的腥甜濃粥,祝清枝嫌棄地擰起鼻子。
“娘,你可別騙我,這東西真有那麼神?”
“傻閨女,娘甚麼時候騙過你?”
“若是這東西有用,今後便將祝且月鎖在後院,日日爲你割血調理身子。”
祝清枝猶豫許久,可想起從前御醫診斷說她身子底薄,今後生育恐成難題,最終還是喝下。
她即將成爲三皇妃,若不能誕下皇室血脈,地位又如何穩固?
可喝了這粥,祝清枝胃裏止不住反酸,噁心得大半夜睡不着覺,只能去院中閒走。
路經祝且月後院時,她隱約聽見裏面傳來哥哥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