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廚房碗架子上面放着一盆精米飯,一盆糙米飯。精米飯是給陸政然和陸多喜喫的,糙米飯是姜晚晴喫的。
姜晚晴把精米飯拌了拌放進鍋裏,鍋底燉着排骨和土豆。
飯菜出鍋,她坐在小板凳上,就着竈臺喫起來。
嚐到精米飯和排骨的味道她喫飯的速度慢下來。
原來排骨是這麼好喫的東西。
出嫁前在家裏經常喫,嫁到老陸家以後,爲了把好東西留給家人,沒捨得再喫一口肉。
忽然感覺到臉上的涼意,她用手背蹭了蹭,發現是眼淚。
陸多喜在屋裏一直等着姜晚晴端飯進屋,可娘一直沒回來。
她明明都聞到飯香了!
肚子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陸多喜扛不住誘惑,主動找到廚房,進門就看到姜晚晴在喫飯。
陸多喜瞪圓了眼睛。
她衝進來,踮起腳尖眼巴巴地看向鍋裏。
鍋底只剩下幾塊土豆,就連飯盆都是空的。
她眼睛瞬間就紅了:“喫飯爲甚麼不叫我?”
姜晚晴嚥下嘴裏的飯:“我暈倒了,你也沒叫我。”
陸多喜軟着嗓子:“娘沒有跟我說呀。”
姜晚晴聞言冷笑。
蓋被子的事情還用人教?
看姜晚晴不理自己,陸多喜盯着地上的骨頭慢慢蹙起眉頭:“娘怎麼偷偷喫排骨呢?那是我和爹爹還有蘇蘇阿姨的排骨。”
看到碗邊沾着的白米飯,她眼裏又閃過一絲不悅:“娘最喜歡喫糙米飯,怎麼還喫上白米飯呢?”
姜晚晴喫完放下碗筷,冷聲道:“肉和米是我賺工分換的,我想喫甚麼喫甚麼。”
陸多喜溼漉漉的眼睛眨了眨,看起來人畜無害:“可爹爹說,工分賺不了幾個錢的,孃的工分能換米換肉?”
言下之意:不是你賺的,你好意思臉大甚麼都喫?
姜晚晴:“你爹賺來的米麪都放在你爺爺和奶奶那邊,這邊所有的肉和米都是我賺來的。”
楊蘇蘇下放後,陸政然爲了和她多接觸,拋下她和孩子們搬到大隊附近的房子裏,姜晚晴放心不下,死皮賴臉帶着陸多喜跟過來。
除了監視陸政然,姜晚晴也是爲了照顧他。
陸政然把他賺的錢和糧票送到陸家,一分錢都不給她用,她就努力賺工分換喫的,這邊花的每一分錢,喫的每一口糧食,都是她賺的。
陸多喜沒想到事情是這樣的,知道了也不共情她。
反而抿脣埋怨道:“娘不是不愛喫肉,幹嘛和我們搶?”
蘇蘇阿姨肚子痛還沒好,她還想着明天求爹爹把排骨拿到知青點和蘇蘇阿姨一起喫呢。
娘都喫光了,蘇蘇阿姨喫甚麼?
娘太自私了!
姜晚晴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我喜歡喫肉和米,從今以後,我賺的糧食我先喫,你想喫去找陸政然和楊蘇蘇好了。”
陸多喜委屈地看了眼姜晚晴:“娘是生氣了嗎?是奶奶說娘是賤骨頭,不配喫肉,肉和大米都是我們喫的。”
姜晚晴沒說甚麼。
她起身把鍋裏的土豆盛出來放在竈臺邊上,舀水準備刷鍋。
陸多喜臉上浮現一絲氣怒,趁姜晚晴不備,抬手把竈臺邊上的碗筷朝着姜晚晴所在的位置推過去,碗筷砸在姜晚晴腿上,黏糊糊的土豆菜湯灑在她褲子上,留下幾條深褐色的痕跡。
姜晚晴低頭看到滿身狼藉。
不等她說甚麼。
陸多喜率先抿脣哭起來。
反倒她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
“我太餓了,想喫點土豆不小心把碗筷打翻了,對不起......”
姜晚晴脣邊溢出一聲冷嗤。
不小心?
做了壞事還要裝可憐,活像被人欺負了一樣,若不是見識到她惡毒的嘴臉,真就騙過去了。
姜晚晴沒搭理她,繼續手裏的動作,收拾完碗筷回屋去。
她就知道,娘捨不得罵她。
跟在姜晚晴身後,陸多喜慶幸地偷笑了一下。
陸多喜追着姜晚晴跑回去,北風凜冽,稍微一吹就從衣服領子,袖子中鑽進去,灌入她衣服內,吹得她渾身冰涼,幾乎是進屋的瞬間就咳起來。
陸多喜目光驚恐,想到甚麼撲到姜晚晴腿上搖晃着她:“我的嗓子好痛哦,娘快去煎藥,今天還沒吃藥呢!”
姜晚晴冷冷的看着她,沒有動作。
“我還以爲你不要我這個娘了呢。”
她剛剛暈倒都是因爲陸多喜。
陸多喜從出生後就有咳疾,看了許多醫院都不管用。
陸家人嫌棄繼續花錢浪費錢,小丫頭片子的命賤,花點都算心善,繼續填補這個無底洞,無異於生割他們的肉。
不知他們從哪兒尋來一個偏方,至親之人的血熬藥,咳疾就會好。
姜晚晴身爲人母,怎麼能看着自己的女兒受罪。
只要女兒的病能好,讓她做甚麼都行。
不知是甚麼原理,普通的藥材加上她的血,真的治好了陸多喜的咳病,但不能停藥,停了就犯。
她每天都割腕放血,一放就是三年。
因此她搬來這邊,明知這邊房間小,也把陸多喜帶在身邊擠着睡。
日日用血餵養的孩子卻連一件衣服都不給她蓋,一口肉,一口米都不願意給她喫,就在剛剛,又把菜湯故意倒在她身上。
就憑陸多喜乾的事情。
還想讓她煎藥?
做夢!
陸多喜紅着眼睛搖頭,怯生生的看着她:“怎麼會呢?我最喜歡娘了。”
姜晚晴冷笑:“暈倒後在地上躺了太久,身體很不舒服,沒辦法割血熬藥。”
別說小孩兒不記事,那也分甚麼事情。
陸多喜只有五歲,卻記得夜裏每日咳嗽時的難受,肺部像是着火了,燻得她只能咳嗽停不下來。
睡不好喫不好,生生要磨死她。
小孩兒都不愛吃藥,她卻很愛喫。
想到沒有藥喫又要變成以前難受的樣子,陸多喜瞬間慌了。
娘不給她熬藥晚上又會咳嗽的,她抱着姜晚晴的腿求情:“我真不知道娘剛剛暈倒了,都是我的錯,我現在就給娘道歉。”
“對不起......”
“娘身體不舒服的話,幫我放一點點血就好,一點點不會難受的。”
陸多喜從小就擅長察言觀色,她知道自己哭一哭,裝裝可憐娘就心軟了。
好幾次都是這樣矇混過關獲得好處的。
那是以前。
現在的姜晚晴不爲所動。
陸多喜的眼淚在她這裏一文不值。
“少和我裝可憐,家裏有口好喫的你眼巴巴地送到楊蘇蘇那裏,我不配喫好喫的,你也不配用我的血!”
經姜晚晴提醒,陸多喜想起剛剛自己說的話後悔的只想撞牆。
她不該當着孃的面說心裏話的。
誰知道娘因爲這點小事就生氣了。
陸多喜不要錢的說好聽的話,聲音摻雜着哭聲,每個字都粘粘糊糊的:“娘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我發燒生病娘忙了三天都沒有閤眼,我被野狗追,娘爲了救我差點被狗咬破臉,蘇蘇阿姨連孃的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
“娘可以喫好喫的,等我以後賺錢就給娘買好多好喫的,一口都不給蘇蘇阿姨喫。”
說完下意識看了眼窗戶。
陸多喜怕撒謊的時候,楊蘇蘇巧合站在門外聽到她的話傷心就糟了。
沒看到外面有人影。
陸多喜繼續哭道:“難道娘想看着我難受嗎?我可是娘最小的女兒,娘只不過受了一點點傷就可以讓女兒的病好起來,也不願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