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獄卒高聲吆喝着,從夾道走過,犯人們排着隊,套上手銬,一個接着一個走出牢門。

一行百十個犯人,在十數個押差的看守下,緩緩行至城門口。

一輛馬車早在城外停候多時,守在車外的小廝看見前頭犯人出城,忙向車內稟報:

“大少爺,二小姐出城了。”

車簾唰得掀開,自車上下來一位如玉的公子。

他忍着右腿劇痛,拄着一根柺杖,一瘸一拐,急切地往前走。

他要去見他的妹妹。

與押司官一番交涉後,賀蘭自隊伍中被帶了出來。

只一眼,賀廷遠就紅了眼角。

輕雲和輕雨兩個丫頭沒看錯,妹妹如今看着,竟真是大好了,難道真是沖喜之故?

賀蘭認出這是原主的哥哥。

是雙生哥哥,他們有相似的眉眼。

哥哥一雙眼睛裏都是血絲,滿面疲憊,想來是爲她奔波一夜。

且並不順利。

這在賀蘭意料之中,倒也沒有多失望了。

事已至此,不想哥哥因此更加傷心自責,賀蘭搶先開口:

“哥哥你看,我已經好了,腦子再也不漿糊了。”

賀廷遠聽了更加心疼,喉間哽住,心頭髮堵,不知如何回應,只默默將行囊遞了過去。

“哥哥沒用,沒法子保下你,但是,蘭蘭,你一定要記得。”

“不論遇到甚麼境況,你都要保全自身,除了性命,旁的甚麼都不重要。”

賀廷遠額上佈滿細密的汗珠,右腿輕顫,盡數落入賀蘭眼底。

“哥哥,你的腿,是受傷了嗎?”

不待賀廷遠回答,遠處押官已然開始催促。

賀廷遠只得做最後的道別:“蘭蘭,一定要保重,保全自己。”

“你相信哥哥,咱們一定能再團聚。”

賀蘭轉身走向犯人隊伍,淚流滿面。

她太不適合這樣依依惜別的場景,不管是看別人,還是她自己,每次都會掉眼淚。

心裏明明其實並不想哭,但氣氛一到,某些話一說,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她攔都攔不住。

前世朋友總說,她太感性,容易陷入感情,被人騙,她總是一笑而過。

她可太知道自己是個甚麼餅了,她或許是比其他人更容易共情一點,但也僅次而已,就好比是讀了一個催淚的故事,情緒過後也就罷了,眼淚一擦,片葉不沾,她纔是最清醒冷漠的那一個。

賀蘭回到隊伍中,百十人的隊伍開始行進,男犯和女犯分成兩隊,男犯在前,女犯在後。

她攙着慕老夫人走在隊尾,慕陽依舊昏迷不醒,由昨日那兩個小廝輪番背在身上。

慕家一衆僕從全散了去,獨這二人鐵了心留下來,隨他們去北地,照顧慕陽。

他們能做這樣的決定,賀蘭由衷佩服,至少她是做不到的。

想來她這個世子夫君品性應該差不了,否則哪能得這二人如此忠心相護。

自清晨到正午,整整走了兩個多時辰沒歇。

直到前方出現一處溪流,押官終於吹了哨子,令所有人原地休息。

賀蘭扶着慕老夫人靠坐在一棵大樹下,從包袱裏摸出來兩個水囊,去溪邊取水。

慕家一衆人聚齊,圍坐在老夫人身邊,一個個唉聲嘆氣。

流刑的犯人,一日只早晚給餐食,他們消耗了大量體力,肚子早就餓得咕嚕嚕響,卻也只能乾瞪眼。

押官在一旁喫着乾糧,看得衆人直咽口水。

賀蘭在溪邊自己喝夠了,取水回來,先遞給慕老夫人和婆母。

她席地坐下,把包袱背在身前,緊緊抱在懷裏。

有家人打點行囊的犯人沒幾個,物資是重點被人覬覦的東西。

人多眼雜,賀蘭還沒有打開看過,只伸手進去囫圇摸了一圈,有銀兩,有衣物,有乾糧肉乾,其他的摸不出來是甚麼。

往後的路,全指着這點東西支撐,她得儉省着用。

等到了北地,有點銀兩傍身,日子也不會太艱難。

三夫人舔着發乾嘴脣,在一旁等着,眼睛一刻不離水囊,見老太太飲夠,直接就上手接過來,給自己一房的人用。

四夫人拖着步子走了一上午,累得緊也渴得緊,身上還有汗溼,裏衫黏糊糊貼在身上,十分不爽利。

她沒三房家的手快,眼睜睜看着水囊見底,氣兒更不順。

這做派像甚麼樣子,真真是粗魯不堪!

“侄媳婦,再去打些水來。”

賀蘭側頭閉眼,假作不知。

她是大房新進門的兒媳婦,侍奉慕老夫人,侍奉婆母,是她的應當。

四房的四個人,也要她來照顧?還沒從貴婦小姐的身份裏走出來呢?

她也是拖着腿走了一上午,渾身痠痛,欺負人也不是這麼個欺負法。

四夫人見賀蘭充耳不聞,只死抱着包袱,越發鄙夷不滿:

“護的這麼緊,這是防着誰呢?我們還不至於貪你那點破爛東西。”

三夫人聞言,跟着附和:

“就是,做這副樣子給誰看?你如今是慕家的兒媳,你就算真有甚麼東西,那也合該拿出來,孝敬老夫人,孝敬婆母叔嬸。”

賀蘭不動聲色躲到慕老夫人身後,不聽不聽,王八唸經。

“賀蘭,去打水。”

是賈晚音。

一想到是這個兒媳,奪走兒子的福祉安康,她對賀蘭就越發不喜。

四房按說不應該使喚她大房的人,但她現在就是看賀蘭不順眼,鬼使神差的,就幫了腔。

話一出口,賈晚音下意識看了眼老太太,老人家靠着樹根,閉目養神,並無其他神色,她驀地呼出口氣。

婆母發話,賀蘭縱是不想動也得動了。

她是慕家的新成員,身無依仗,這才第一日,北地千里,往後不知道要走多久。

三房四房她可以不理,婆母畢竟是她的頂頭上司。

算了,跑個腿而已。

見賀蘭起身,四夫人還沒來得及得意,押官卻吹響了哨子,大部隊開動了。

賀蘭脣角微勾,天意如此,可不要怪我不幫忙。

*

熬過午後炎陽,冷風乍起,涼氣直往脖領子裏鑽。

裏衣汗溼未乾,混着涼風裹着身體,拔涼一片。

衆人不知走了多久了,可押官不喊停,沒人敢停,眼看太陽就要落山,晚上還不知宿在哪裏。

慕老夫人年紀大了,下午走了沒多久就抬不起步子,喊了四爺過來揹着。

女犯們一個扶着一個,走不動也要拖着走,誰阻了隊伍,押官一個鞭子就抽過來,不講半分情面。

賀蘭路上撿了兩根棍子,一個自己拄着,一個給了婆母。

她腳上還是成婚時的繡花鞋,鞋底就是幾層布料,厚厚的縫在一起,腳底板早就走出了水泡,走一步,疼一下。

慕家從前高門大戶,女眷的鞋也都是如此,精美但不實用,人家高貴的腳就不是用來走遠路的,鞋底還比不上普通人家納的,根本不耐磨。

大姑姐揹着女兒,步子也是搖搖晃晃,婆母心疼親閨女,母女兩個扶持着往前。

大房,三房,四房,各自抱團。

賀蘭只有自己。

所有人都彼此護持,只有她一個是外人。

真是,好委屈啊。

這一場禍事裏,明明她纔是最無辜的那一個,莫名其妙捲進來,還被隊伍裏的人孤立。

賀蘭狠狠吸吸鼻子,反覆深呼吸,強壓下胸口溢出的情緒。

也沒甚麼了不起,她自己一樣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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