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啪!!
這回不是戒尺聲,而是韓辰重重拍在桌面上的手。
“回答正確。”
“因爲無法改籍的原因,僅僅是鹽價大跌,就能讓無數底層鹽戶,走上了背井離鄉的流民道路。”
“這便是僵化的管理制度,管理最複雜多變的人。”
朱雄英點了點頭,顯然是聽進去了。
可他很快,又提出新的質疑:“可韓師,他們成爲流民又能說明甚麼呢?”
“流民年年有,甚至每個王朝都有這種情況。”
“學生愚鈍,很難想到這能構成甚麼禍事。”
誠如朱雄英所言,歷史上每個王朝都有流民的出現。
哪怕富庶如前宋,也逃不過這一定律。
可有流民,就一定代表家國破敗不堪嗎?
畢竟,天下百姓多如牛毛,哪家還不遭點天災**呢?
即便在完美無缺的國策,也做不到面面俱到不是?
韓辰似乎洞穿了朱雄英的心思,他嘴角上揚,並沒有急於回答。
“剛纔說的是鹽戶成爲流民的事,那軍戶有沒有成爲流民的可能?”
不等朱雄英思考回答,韓辰便自顧自的繼續說道:“答案顯而易見。”
“我朝軍戶,可分配的田地也就五十畝上下。拋開置辦的軍器、戰甲、馬匹、糧草等,軍戶能結餘下來的錢糧並不多。”
“戰爭一旦打響,軍隊開拔,朝廷就得另撥軍餉行糧下來,供給軍隊。”
“要是這時候軍官上下沆瀣一氣,喫空餉,甚至趁機發戰爭財,兼併底層軍戶的田地,那這些軍戶還有的活路嗎?”
“而沒有了活路,他們的唯一選擇又是甚麼?”
“......”
“流民!”這回說話的不是朱雄英,而是教室外的朱標。
這位大明朝的太子爺,此刻,正一臉凝重。
雖然,他也很不願意承認,可按照韓辰的思路往下推,底層軍戶的唯一結局,就是被逼上絕路當流民。
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就連一旁的朱元璋,也是微微皺了皺眉,似是意識到了甚麼。
只是,礙於面子,他依舊是板着臉嘴硬。
“一個鄉野村夫,瞎指點甚麼國家大事。”
“咱施行衛所屯田,爲的是讓軍戶們自給自足,無需朝廷另外調度開支。”
“難道咱節約下來的餉錢,還不夠賑濟流民的嗎?”
“就這也能貽害萬年,簡直是胡言亂語!”
就在老朱自顧自發着牢騷的時候,教室內,也接近了課堂的尾聲。
這回不等韓辰開口,朱雄英便搶着說道:“學生明白,相比起軍戶、鹽戶來講,民戶成爲流民的可能性更大。”
“民戶主要以務農爲主,田地是他們賴以生存的生產資料。”
“一旦碰上大災之年,或者田地被不法勳貴兼併走了去,那他們只能出走他鄉,最後淪落爲流民。”
韓辰欣慰的點了點頭,看來這個朱英還是有認真聽他課的。
只有這樣誠心求學的人,才配學習他的縛龍術。
韓辰繼續引導:
“剛纔你說,歷朝歷代皆有流民,這事不假。”
“可因爲僵化的戶籍管理制度,而當上流民的又有多少?”
“就拿前宋來說,百姓的田地一旦被兼併,他們還有多種選擇,借錢從商,進城當小販走卒,也可以做木雕,織蓆販履做個手藝人。”
“正所謂屁股決定腦袋,朱皇帝坐在那位置上,就沒再真正爲百姓着想過。”
“嚴格的戶籍世襲,將百姓的一切依靠都捆綁在了那虛無縹緲的職業上。”
“他就沒想過,那些流民都是在本籍混不下去的人,一旦脫籍那就是真正的流民,再無翻身的機會!”
說到這兒,韓辰眯了眯眼,毫不避諱的揶揄道:“流民沒有了出路,只會像山頂滾落的雪球一樣,越聚越多,到最後被逼着起義造反。”
“那麼再回歸我剛纔所舉的例子,鹽戶、匠戶、軍戶、民戶等等,都有成爲流民的可能。”
“也就是說,這批聚在一起的流民裏面,有軍戶懂得帶兵打仗,有匠戶能夠打造軍械鐵器,有商戶精通籌算運作,也有鹽戶可壟斷官府買賣,自行賺取鉅額利潤,甚至於還有醫戶可照看傷員。”
“試問,這樣一支無所不能,神通廣大的流民起義軍,能否在有朝一日,推翻那早已腐朽不堪的大明王朝?!”
唰!!
韓辰話落的一瞬間,教室外的朱元璋父子,皆是受到了極爲震撼的衝擊一般,心神俱震,臉色煞白!
反應最強烈的,當屬朱元璋!
他那張滿是褶皺的老臉上,早已沒了先前的不服氣。
取而代之的,是張嘴錯愕,瞳孔止不住的猛縮!
至於朱標,那更是驚出了一身冷汗!
兩位都是大明朝,掌握着實權的人,一點就通。
自然明白韓辰這節課所講的內容是甚麼。
由僵化的戶籍管理制度,推導出流民的劇增,從而得到今後大明朝滅亡的原因!
如此縝密的邏輯與思維,竟是出自一小小的書院山長之口!
若不是親眼所見,實難讓人相信!
這個韓辰到底是甚麼人?!
而且,眼下的戶籍管理制度,是朱元璋聯合一衆大臣商討創建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始君愚昧,貽害萬年這個說法,還真就沒毛病!
就在兩人還在震撼之際。
啪啪啪!
教室內,韓辰的戒尺再次敲打在桌案上。
課堂也快接近尾聲了,按照慣例,該把一節課中,最重要的內容給呈現出來了。
戒尺敲打桌案三下,就是提醒朱雄英要重視接下來的內容。
朱雄英也是坐直了身子,開始認真對待。
韓辰一臉儼然的目視着眼前這唯一的學生,開始說道:“所以,僵化的戶籍管理制度,也是洪武帝的其中一大敗筆。”
“再結合先前幾堂課的分析來看,你得到了甚麼結論。”
朱雄英坐直了身子,出聲問道:“難道不是‘始君愚昧,貽害萬年’?”
“不是,這還不夠貼切。”說着,韓辰突然邪魅一笑:“無論從明朝的殉葬制度出發,亦或者是宗室供養制度來看,還是說剛纔所講的戶籍管理制度,我們都不難從中得到一個結論。”
“明實亡於洪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