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回孃家?

呵,這麼早就要顛山回孃家了?

趙從雪快步走出院門,好整以暇的看着老大。

“人家回孃家,那是人家脾氣大,你今天若是跟她一起走,就別回來了。咱們家可不慣這毛病,除非你任前蕭要當牛家的上門女婿。”

她笑呵呵的轉身,“反正,我兒子多的是。”

走了兩步,她又停下來。

“哦對了,別忘了記得叫牛家人把彩禮錢拿回來,六百塊呢。早知道,我養了五六年的。跟孩子一樣親的毛驢就不賣了,娶來個祖宗,說一頓就要回孃家。”

老大跟見了鬼似的看着趙從雪。

“媽,你今天怎麼了,忽然發這麼大的火,牛娟又沒惹你。”

“嗚嗚嗚,嗚嗚嗚......”

老大話音剛落,牛娟的哭聲就從門房裏傳出來。

她這招,也就拿捏老大。

趙從雪好笑的看着老大,“好喫懶做還有理了,從今天起,你們倆若是不勤快點,別說是分家了,水別喝飯也別喫,等着天上掉餡餅吧。”

說完,不等老大說話,趙從雪轉身大門“砰”地從裏面關上。

之後,她迅速跑回自己屋子,將值錢的東西全都塞到箱子裏,上了鎖。

她一邊收拾屋子一邊整理思緒。

這個時候她丈夫任中易,還活着。

前兩年從煤礦回來,身體不太好,便沒打算外出賺錢。

大女兒翠婷嫁人兩年了,老大剛結婚三個月,老二去當兵了,老三在家裏放羊,老四跟二女兒芳芳是龍鳳胎,一個在讀書,一個跟她爹去了地裏。

因爲丈夫沉默寡言不管事兒,家裏的事兒都是她說了算。

一切被她忽略的記憶忽然清晰起來,丈夫把那幾年下礦賺的錢都給了她,大多都被她給了老大,然後揮霍一空。

現在想來,她真傻。

人家聰明的老人到死錢都攥在自己手裏,老得走不動了不愛洗衣服,就是因爲一輩子的積蓄都縫在衣服口袋裏,不想讓兒女們碰。

而她,早早的將寶押在沒良心的老大身上。

偏染的花兒不上色,反而她沒怎麼重視的老三,卻任勞任怨的陪着他們二老。

她早該看清的,當時娃他爸下礦,家裏她一個人顧不過來時,其他人都不願意放棄讀書,就老三說他不愛讀書,早早的扛起了擔子。

明明當時他書讀得最好,卻因爲照看芳芳,比旁人晚讀了兩年。

養兒防老不如積穀防饑。

上輩子她不知道一碗水端平,這輩子也不想端了。

她不會把希望放在孩子身上,早些爲自己做打算,想要過甚麼日子,自己去爭。

來到廚房,她看到案板上放着兩盆發好的面。

一盆粗白麪,一盆蕎麪。

白麪要在鍋裏烙,蕎麪要蒸,她便同時兩個鍋來做,雖然忙得幾乎停不下來,但她很享受這種行動自如的感覺。

想到老三跟他爸辛苦,她又做了豬油脆餅,然後燒了水,把漿水投了一下。

天越來越熱,酸菜更好下嚥。

太陽越爬越高,羊熱得不愛喫草,老三趕着羊回了家。

一進院門,他便來廚房提水桶去院外的水窖吊水。

“媽,大哥不是要去鄉里麼,怎麼沒去?”

老三喝了口茴香杆兒泡的水低聲道,“門關的緊緊的,他們吵架了?”

趙從雪將豬油脆餅遞給他一塊,“懶得很,被我罵了一頓,發脾氣了。”

“你歇會兒去,我讓他去吊水。分家前,給牲口飲水的事,都交給他。他以後是要分地種地的,不是給我當先人的。”

老三很是驚訝,咬着脆餅盯着她隨口道,“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一直以爲他是咱家的先人。”

趙從雪氣笑了,拿出棍子要抽他,老三笑着往外跑,腦袋不小心碰到門框上。

這老廚房的門留得夠小,就連趙從雪剛纔也碰了好幾下。

趙從雪順勢走過去摸了摸他的腦袋,“小心點,我又不喫你。”

老三疼得眼淚流出來了,不由推開她的手,“你別用心疼老大的架勢對我,怪滲人的,我去吊水了。”

看着老三的背影,趙從雪心酸不已。

上輩子的她夠討人厭的。

她理所當然的偏愛,不被偏愛的人心裏最清楚。

午飯,趙從雪做了自己最愛喫的酸蕎麪節節,站在鍋邊香得她流口水。

還是年輕的身子好,口鼻都好使,喫嘛嘛香。

丈夫跟芳芳回來了,芳芳來到廚房端飯。

“媽,大哥大嫂咋了,怎麼看到我臉臭的很?”她數好筷子端起兩碗麪往外走,“不過你早該修理他倆了,好喫懶做還拿自己當大爺。”

趙從雪驚訝的看着芳芳的背影,心想她記得她這個時候挺乖啊,沒想到還會損人。

不過這個時候的芳芳挺可愛,要不然她爸也不會那麼疼她。

趙從雪心懷忐忑,端着飯來到上房,一眼便看到坐在小板凳上的娃他爸,任中易。

他好像一點都不顯老,就是面色憔悴了些,沉默寡言的厲害。

趙從雪快速別開視線,拉過小矮凳低頭喫飯。

若不是上輩子活得夠久,聽到抑鬱症這個詞很多回,她一直覺得那是有錢人才會得的矯情病。

但任中易用自己的命給她上了一課。

那年,芳芳執意要去南方打工,還相中了一個男娃,想要老早結婚成家,任中易氣得發脾氣還砸東西,根本沒法控制情緒。

結婚二十年,她清楚每遇到那種情況,誰都奈何不了他,便帶着芳芳去了省城,想要等他氣消了再回來。

但她不知道,置之不理,對抑鬱症患者來說是致命的打擊。

她做夢也沒想到,當天晚上得到消息,他將自己關在門窗緊閉的出租屋內,被炭煙打死。

後來她知道,那叫一氧化碳中毒。

此後的幾十年中,她經常覺得,若是他們能好好說說話,若是她沒有離開,是不是能避開那一劫。

“老大呢?他們倆不喫飯?”任中易看向趙從雪。

趙從雪抬頭,眼中猩紅散去。

“年紀輕輕的,他是結婚了又不是當皇帝了,我沒叫。放心,他們餓了自己會喫。”她看向老三跟芳芳,“若是他們倆吃了我做的飯,待會兒鍋碗交給牛娟洗。”

芳芳點頭,端起碗起身,“我去廚房守看看。”

任中易顯然也認同,“他就是被你慣壞了,要不是你攔着,我早拿鞭子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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