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神祕的訪客

這人的臉色,說變就變。

頭天還對着蘇樾點頭哈腰打招呼的保安大叔,在接到要監督蘇樾立刻離開公司的任務後,猛然就變了個人。他挺直肥碩的肚子,昂首挺胸地站在蘇樾的格子間前,目光如矩,一雙肥手背在身後,一絲不苟地履行着他的職責,生怕蘇樾帶走了一件不屬於她的東西,哪怕是一個小小的回形針。

憤怒與屈辱交織着,蘇樾咬着牙,拼命地忍住眼淚,一件一件地收拾小格子間自己的東西,將它們塞進一個紙袋子裏。所幸她來公司不到一個月,私人物品並不多。

保安大叔目光炯炯地跟着蘇樾走到公司大門,看着蘇樾消失在人羣中,這才正了正保安服,收回了目光。

被開除的小姑娘小夥子他見得太多了,地產圈哪是這些小屁孩玩得轉的呀。他以肉眼不可見的動作搖了搖頭,心裏“嗤”了一聲,繼續心安理得地站着崗。

他沒有查覺到,公司大門斜對面一直停着的一輛深藍色捷豹XJ在蘇樾出門後,就緩慢啓動,不聲不響地跟着她。

蘇樾招了一輛出租車回家,她不想地鐵上的人們看見她哭得稀里嘩啦的醜樣,她不是捨不得離開公司,她只是受不了委屈。

一幫鳥人!

她從揹包裏挖出紙巾,使勁地擤鼻涕,抹眼淚,又掏出小鏡子,看見自己眼中佈滿了紅血絲。

“哎,我說,小姑娘失戀啦?”

出租車司機回過頭來,連連嘆氣搖頭:“其實失戀沒甚麼,每個人都會經歷,哭過就好,一會兒回家好好休息。”

聽到司機大叔的話,蘇樾更加悲從中來,抽抽噎噎,眼淚像壞了的水龍頭,簡直停不下來。紙巾也用光了,她只好用手背在臉上一通亂抹。

魏楠第一次見到蘇樾的時候,她就是這樣一副髒兮兮又頹又喪的花貓樣子。

“蘇樾。”

蘇樾慢吞吞地走下出租車,駝着背抽着鼻子走向一樓電梯間,恍恍惚惚地,她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這個時間點正是下午兩點多,電梯間兩臺電梯都空着,幾乎沒有人在這時出門走動。

她皺眉轉身,看見一樓大門處進來一個高高的人影,電梯間揹着光,蘇樾看不清他的樣子,只覺得他好長的腿,好高的個子。

“誰?”她微微抬手,擋了擋頭頂直直落下的強力射燈光。

“你是伊士地產策劃部的吧……”男人聲音倒是出奇的好聽。

蘇樾心裏卻猛地緊了一下,甚麼?這幫該死的記者居然跟蹤她到家麼?她緊抿着脣,迴轉頭迅速按下電梯上行鍵,電梯門緩緩打開,她不顧形像地蹦了進去,狠命按下閉合按鈕。

高個子男人靈活地閃身進來,電梯門在他們眼前緩緩關閉。

蘇樾咬着牙,又猛地要去戳電梯開門的按鈕,下一刻,男人捉住了她的手腕。

“幹甚麼?我已經離職了,你們別來搔擾我!有甚麼想報道的直接去伊士地產找策劃部。”蘇樾蹦跳着想把手抽出來。

“噓……冷靜,我不是記者。”

男人的聲音沉沉的,有一種溫和的力量。

聽了這話,蘇樾冷靜下來,距離太近,她不得不抬頭,看見了他瘦削的下頜骨。

魏楠在那天穿着長長的卡其色風衣,白色襯衫妥貼地紮在西褲裏,顯得他腰腹細瘦而結實。

電梯的燈從頂上照下來,蘇樾在恍惚中覺得那張臉有些眼熟:“你是誰?找我幹嘛?”

“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回憶一下。”他吸了一口氣,頓了好一會兒,才接着往下說:“那天,就是江依元在嘉琴灣遇刺那天,那個刺S他的人有甚麼特徵?長甚麼樣?”

“對不起,無可奉告!”

她拼命地想要抽回手,對方的手卻像鐵腕一樣牢牢地箍着她,半點也沒有憐香惜玉,她覺得手上的皮都要被抓破了。

男人嘆了一口氣,摘下臉上的墨鏡,低下頭靜靜地對着她。

“啊!”蘇樾發出一聲驚呼,手上的紙袋“咚”地一聲掉到地上,她後退了好大一步,腦袋重重地撞在後面,四肢緊緊地貼在電梯壁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鬼啊!

出現在她眼前的,赫然是江依元的臉。

“別害怕,我叫魏楠,江依元是我的雙胞胎哥哥。”魏楠鬆開了抓着她的手,又彎下腰,不緊不慢地撿起了蘇樾的紙袋,伸手遞給她。

後來魏楠形容蘇樾在電梯裏彷彿見了鬼的樣子,儼然“一隻流鼻涕的炸毛小髒貓”。她直直地瞪着他,一副魂飛天外的神色,臉上還糊着未乾的淚水。

蘇樾一臉狐疑:“爲甚麼要找我?”

“那個人衝下舞臺時撞到了你,所以我想碰碰運氣,或許……你看到了他的長相。”

蘇樾沒有看到那人的臉,但是,她的確看到了別的東西。

從記事開始,她就有着異於常人的圖像記憶力,有時僅僅是眼光輕輕一瞥,她就會記住。所以,小時候,奶奶和父母總是跑來問她,記不記得他們隨手一放的東西丟在哪兒了。她總是能很快從腦中挖出她們要找的東西,有時是放在窗臺下被雜物遮擋的老花眼鏡,有時是削了水果順手亂放的水果刀……

“他的後脖子上有一個彩色的刺青,看樣子,和《沉默的羔羊》海報中出現的骷髏飛蛾一個樣。”蘇樾想了起來,很肯定地對魏楠點了點頭:“他的樣子真沒看清,不過,皮膚很黃,個子不高,也就一米六幾的樣子。”

這張與江依元幾乎一模一樣的臉,比甚麼都有說服力。蘇樾在剎那間解除了對他的防備。

眼前的男人立馬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同時又按了電梯的開門按鈕,一陣風似地走了出去:“鍾先生,一會兒你幫我查個人……”

隨着電梯門的緩緩關閉,他消失在蘇樾面前,一如剛剛突然地出現。

蘇樾對着電梯頂翻了個白眼,這個鬼跟江依元可完全不是一類人,用過就扔是怎麼回事,哼……她的心中懷着空落落的悲傷,失去工作,被頂黑鍋,連剛纔江依元的雙胞胎哥哥也是隨手利用她,得到想要的信息後乾脆利落地轉身就走,看都沒有再看她一眼。

她就是一個棄子。

她看了看被魏楠抓得泛青的手腕,有氣無力地靠在電梯壁上,自怨自艾地發了一會兒呆,才慢慢前進兩步,慢吞吞地抬手,想要按下11樓。這一刻,電梯門卻被人從外面按開,剛纔的始作俑者走了進來,低頭看着她:“謝謝你。”

蘇樾愣了一下:“不客氣,希望能幫到你。”

魏楠在懷裏摸了一下,找出一個細細長長的小黑盒子,抓着蘇樾的手,將它放到了蘇樾的掌心:“這個,作爲謝禮。”

“不,不用。”蘇樾急忙搖了搖頭:“我就是舉手之勞。”

“你應得的。”魏楠掃了她一眼,在電梯門關上之前退步離開,緩緩丟下這樣一句話:“做事就該有報酬。”

若干年後,蘇樾回憶起來,認爲那是她接受這個現實社會的開端,比如所有的東西都有一個交易價格,比如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需要與被需要,比如,做事就該有報酬。

她回家後打開了那個盒子,那是一支黑色的鋼筆。在好奇心的促使下,她上網百度了那支筆的價格,竟然需要她兩個月的工資。

那是萬寶龍的星際行者,也是她擁有的第一支鋼筆。

——

在家躺平,邊喫外賣邊看美劇的生活過了大半個月,蘇樾數着卡里越來越少的錢,意識到她必須出去上班了,得先養活自己。

她的父母在她讀大一時雙雙車禍身亡,她成了孤兒,靠着小姨和小姨父的資助纔沒有退學。那是一段混亂的日子,她沉寂了好幾個月,在她最悲痛絕望的時候,是明星江依元的微笑治癒了她,她覺得他是一個溫暖美好的男人,後來,她成了他的粉絲。

她在微博上看到江依元寫的話:和過去告別,永遠向前看。她想他們應當是同一類人,積極,明朗,堅定,不管遇到甚麼都會想辦法找到出路。她想要成爲像江依元一樣優秀的人,讓遠在天國的父母看見,讓他們視她爲驕傲。

被伊士地產開除後,她在網上發了好幾個求職信,不知道爲甚麼,HR給她的回覆都是拒絕。

她覺得奇怪,翻看江城網,看到地產論壇上業內人士對自己的非議,終於明白HR爲甚麼都拒絕了自己,是伊士地產策劃部的人,他們在論壇裏將責任都推給了她。他們不僅拋棄了她,還在她的頭上狠狠踩了一腳。

她負責那次不成功活動的經歷成了她的污點,她找不到新的工作,至少,在地產開發商這個圈子裏,那扇門對她重重地關上了。那些卑鄙的人,竟然想要斷了她的後路。

她想起來,不知在哪本書上看到過,人們對於弱者的落井下石,有時候並不是出於天大的惡意,而是生物進化的習慣。

所以,她想,她一定要強大起來,再也不要成爲弱者。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