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因爲父母離婚,我和哥哥被迫分開。
我跟了爸爸,離婚後他的脾氣也越發暴躁,每天不是酗酒就是打我,對家裏的事情一概不管。
沒有生活費,我只好每天放學去菜市場打黑工來賺錢養家。
就在爸爸又一次打暈我拿走我打工賺到的錢時,我的眼前出現了幾行奇怪的彈幕。
【弟弟還矇在鼓裏,不知道他爸媽根本沒離婚。】
【這一切都是真人直播而已,就是想看看窮養和富養出來的孩子有甚麼不同。】
【弟弟好慘,喫不飽穿不暖,哥哥卻住在漂亮大房子裏喫香喝辣。】
我按照彈幕說的找到哥哥住的地方。卻看到穿着昂貴西裝的哥哥挽着爸媽的手從別墅中走了出來。
他們坐上勞斯萊斯,揚長而去。
而我摸着餓到發疼的肚子,心中發苦。
原來爸媽根本沒離婚,原來只有我過得那麼慘。
而他們之所以選中我來窮養,只是因爲我更乖更聽話。
1
我呆呆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這一幕。
如果之前我還覺得彈幕裏的內容是在騙我,那當我親眼見證衣着光鮮的爸媽和哥哥出現時,我不得不相信了。
原來爸媽還在一起,原來我們家沒有破產,原來只有我被矇在鼓裏。
就因爲我更乖更聽話,所以才被拋棄嗎?
我捂住心口,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那些飄過眼前的彈幕告訴我,這一切只是一場遊戲。
那些屏幕後的有錢人喜歡看這樣的真人直播,然後用金錢打賞,往往每天下來能夠入賬五位數。
所以,爸媽他們是爲了錢才故意這樣做嗎?
明明現在站在太陽底下,我卻覺得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這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是哥哥發來的短信。
“弟弟,聽說你現在靠自己打工賺生活費?好可憐啊。”
“不過你向來是最懂事的,一定會好好努力對吧?”
他的語氣裏透着幸災樂禍。
哥哥從小嘴就甜,會說漂亮話,能哄得爸媽眉開眼笑。
而我內向寡言,總是安安靜靜的做自己的事情。
初中時我考了年級第一,而哥哥考了年級倒數,爸媽沒有欣喜於我的成績,反而責怪我不應該在哥哥面前炫耀。
從那時我便就知道爸媽是偏袒哥哥的。
“搞甚麼!也不看看幾點了!”
熟悉的叫罵聲喚回了我的意識。
我這才發現自己竟不知不覺走到了打工的地方。
這是我每天要做的兼職。
爸爸離婚後沾上酒癮,每天出現在我面前都是醉醺醺的,不是睡覺就是打我。
他從來沒有給我過生活費,有時還會拿走我兼職賺的錢去買酒。
因爲未滿十八歲,很多地方都不招我,我只能在菜市場勉強打黑工。
“對不起......”
我麻木地道歉,臉色蒼白的接過油膩的圍裙開始工作。
直到凌晨我才攥着老闆給的日結工資,小心翼翼通過昏暗的巷子回到家。
打開燈,昏黃的燈光映亮了破舊潮溼的家。
牆皮剝落,窗戶玻璃皸裂,傢俱舊得褪色。
平時總是喝的醉醺醺的爸爸難得不在家,我猜他應該正在和媽媽哥哥在一起。
他們一家人其樂融融,而我卻住在破舊潮溼的出租屋裏。
喫完一碗泡麪,我躺在牀上,茫然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在我看不見的角落裏佈滿了攝像頭,把我的一舉一動都清晰傳播到另一個屏幕前,供人取樂。
因爲睡不着,我拿出手機,漫無目的地刷着。
眼前的彈幕忽然發來一個網站的鏈接。
【這就是他們直播的網站,可憐弟弟一點都不知情,還那麼辛苦的兼職。】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用老舊的手機登錄了這個網站。
那是一個隱蔽性很高的網站,裏面有好多正在直播的直播間。
在熱度最高的直播間,我看到了我自己,還有爸媽以及哥哥。
他們坐在高級餐廳裏喫着澳洲龍蝦和深海鮑魚,而我聞着出租屋內的方便麪味,沒出息地嚥了一口唾沫。
這一刻,我像極了醜小鴨,在暗地窺視天鵝的幸福。
2
這天回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
今天期末考試出成績,我又是年級第一,所以菜市場打完工回來的路上,我給自己買了一小塊蛋糕作爲獎勵。
是最普通的古早味蛋糕,兩塊錢一個,連奶油都沒有,但已經是我能買到的最好的蛋糕了。
回到家,把蛋糕小心翼翼擺放在桌子上,我輕輕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裏。
蛋糕的質感不夠細膩,但是蛋香味濃郁,我不由得鼻子一酸。
我已經記不清上一回喫蛋糕是甚麼時候了。
就在這時,眼前再次飄過彈幕。
【弟弟好慘啊,考第一隻能喫兩塊錢的蛋糕來慶祝。】
【哥哥就不一樣啦,考了倒數還能跟爸媽一起喫大餐。】
彈幕裏討論着爸媽和哥哥正在喫的美食,讓我嘴裏的蛋糕變得索然無味。
一個人在家太安靜了,我忍不住又打開直播的網站。
果然,直播間裏,爸媽和哥哥正在高級日料店裏大快朵頤。
我看見媽媽笑眯眯地摸着哥哥的頭,說考多少分都沒關係,盡力就好。
也看見爸爸夾了一大塊三文魚魚腩放在哥哥的碗裏,說只要他願意,就算成績再差都能送哥哥出國留學。
他們三個人聊得眉飛色舞,暢想着哥哥的留學未來。
卻一句話沒提到我。
彷彿這個家不是有一對兄弟倆,而是僅僅有哥哥一個獨生子。
我不由得黯然,默默關掉直播間。
蛋糕喫到一半,忽然聽到沉重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
爸爸回來了。
我有心想要給他看我的考試成績,臉上露出一絲笑。
只是成績單攥在手裏,還沒來得及交出去,就被爸爸推搡了一把。
“有沒有錢?趕緊給老子拿錢去買酒!”
我有些膽怯:“我......沒多少錢。”
上回打工的錢,爸爸都拿走了,幾乎沒給我剩下多少。
“你去打工還沒錢?騙鬼啊!趕緊去買!”
爸爸粗聲粗氣說着,抬腿踹了我一腳。
被踹中的小腿立刻青紫一塊,我不敢再說話,把零散的錢揣進兜裏,匆匆出門。
跑到便利店買了酒,又踩着夜色回家。
“酒我買回來了。”
看他醉醺醺喝酒,我壯起膽子說:“爸,期末考試成績出來了,我考了......”
“第一”兩個字還沒說出口,爸爸已經不耐煩地對我吼。
“男孩子讀那麼多書有甚麼用!趕緊畢業去打工掙錢,拿錢回來孝敬老子纔是正事!”
我驀然睜大眼睛,腦海裏還回蕩着方纔在直播間裏看到的畫面。
明明爸媽鼓勵哥哥多讀書,還說男孩子就要趁年輕多出去走走,開闊眼界。
爲甚麼輪到我,卻只說男孩讀書無用?
兜裏的成績單被攥得皺巴巴的,最終還是沒有拿出來。
爸爸喝光了酒,噴着酒氣離開家的時候撞翻了餐桌。
原本吃了一半的蛋糕滾落在地,又被他毫不留情地踩過去。
砰的一聲響,門被甩上,腳步聲遠去。
我看着地上稀爛的蛋糕,眼淚滴滴滑落。
3
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爸爸都沒有回來過。
在直播間裏,我才知道,原來是因爲臨近高考,哥哥想讓爸媽陪着自己。
我坐在潮溼的出租屋裏,只覺得一顆心像是被人泡在冰水裏,冷的我渾身發抖。
高考那天,我自己走路去了學校。
路上的豪車從我身邊呼嘯而過,我看見哥哥高興的笑臉。
考試結束,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我看見爸媽站在那兒翹首以盼。
我下意識露出一絲笑意。
剛想上前和他們說話,卻看到他們揚起手臂朝着另一個方向揮舞。
我順着他們的目光看過去,看到滿臉笑意的哥哥。
剛想要上前的腳步忽然頓下,我眼睜睜看着他們三人並肩離去,直到再也看不見。
眼前再次被彈幕佔據視線。
【哥哥果然是爸媽的心頭肉啊,三天全程陪考,還變着花樣帶他喫好喫的。】
【弟弟高考三天就只能喫饅頭就鹹菜,一點營養都沒有。】
【爲了直播效果所以才這麼折磨弟弟嗎?】
我忍不住掏出手機,點開直播間,然後就看見爸媽回應直播間彈幕的話。
【這也是爲了鍛鍊他,小小年紀不能慣壞了,那麼多比他還窮苦的小孩都能熬過來,她怎麼就不可以?】
【等高考錄取通知書下來,我們就會讓他回家,到時候虧待不了他的。】
看着回覆的話語,我不由得苦澀一笑。
用施捨般的語氣說不會虧待我,彷彿我還要感恩戴德一般。
憑甚麼?
難道他們真的以爲一句話就能抹S這六年來我受過的罪、喫過的苦嗎?
4
高考結束後,我馬不停蹄的開始找更多的兼職。
我不知道爸媽會不會給我學費,但我知道,他們不愛我。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回了學校。
看着電腦屏幕上的成績,老師很高興:
“江淮川,這回你又是我們學校的第一名,老師就知道你能順利上京大。”
告別老師後,我興沖沖回到家裏,打算翻出我積攢已久的錢交學費。
那些錢都是我從兼職工資中偷偷藏起來的。
可是回到家,迎接我的卻是滿地狼藉,我藏起來的錢不翼而飛。
而爸爸抱着酒瓶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酒氣熏天。
我失控地一把揪住他的衣服大喊:“爸!我的錢呢?!”
他被我吵醒,不悅地推了我一把,嘴裏罵罵咧咧。
“跟你老子嚷嚷甚麼!你的錢不就是我的錢,生你養你那麼大,花點你的錢怎麼了!”
“那是我的學費!我考上了京大,我要去讀大學。”
爸爸瞪起眼睛,凶神惡煞道:
“讀甚麼讀!你都成年了,趕緊滾去打工掙錢,別想着問我要錢!”
我氣得渾身發抖,眼淚滾落眼眶。
“不,我要讀書,學費沒了我可以靠自己再掙。”
斬釘截鐵般扔下一句話,我扭頭出門。
外面陽光熾烈,我下意識走到菜市場,那是我曾經打工的地方。
只不過原先的攤主卻不在了,攤位空蕩蕩的。
就在我思考要去哪裏打工掙錢時,有人擋住了我的去路。
是我的親哥哥江弋。
他穿着簇新的名牌西裝和鞋子,修長手腕上戴着昂貴手錶。
我下意識低頭看着自己洗得泛白的舊T恤和運動褲,有些難堪地避開他的目光。
“弟弟,聽說你高考考得不錯啊,學校張貼的喜榜上就有你的名字,真厲害。”
他笑吟吟地看着我,語氣溫和。
“你是來這兼職的嗎?這裏太髒了,我給你介紹個家教的工作吧。是媽媽的朋友,你放心去。”
我看着他臉上毫不掩飾的擔憂,心中微酸。
沒想到在這個時候,只有他願意幫我。
5
家教的地方很遠,但工資很高。
就在我即將攢夠學費的那天,我在下班的路上被幾個男人攔住。
看着面前流裏流氣的幾人,我下意識後退兩步,抱緊了書包。
“喲,真漂亮的小孩,這麼晚了一個人在這裏幹嘛?要不要陪哥哥去喫宵夜?”
其中一個染着黃毛的小混混吹着口哨,垂涎着臉靠近我,伸手摸了一把我的臉。
“別碰我!”
我揮開對方的手,想要衝出他們的包圍圈。
結果被他們揪住我的頭髮,書包也掉了下來。
他們肆無忌憚地翻我的書包,先是掏出我的錄取通知書,又翻出夾層裏的錢塞進自己兜裏。
“京大的錄取通知書?還是個學霸啊,我還沒嘗過學霸的滋味呢。”
“要麼陪咱們哥幾個喫宵夜,要麼就撕了你的錄取通知書。”
他不懷好意地打量我,目光猥瑣。
“別撕!”
我驚叫一聲,下意識去搶錄取通知書,卻被他們踹翻在地,衣服刺啦一聲被撕裂。
從來沒經歷過這般陣仗的我頭腦空白,一邊尖叫反抗一邊蜷縮身體。
被我指甲撓花臉的黃毛小混混惱羞成怒撕掉我的錄取通知書。
“媽的!敬酒不喫喫罰酒!”
他從垃圾桶裏翻出一根鏽跡斑斑的鐵棍,毫不猶豫砸在我的小腿上。
我慘叫一聲,抱着腿渾身發抖。
【弟弟太慘了,他都不知道這些小混混是哥哥故意安排的。】
【介紹家教兼職就是個幌子,哪有那麼好心啊,也就是弟弟才相信。】
忍受着砸在腿上的劇痛,浮現眼前的彈幕直接摧毀了我搖搖欲墜的神志。
原來我興高采烈接受的兼職,只是江弋假惺惺引我上套的局。
而我一無所覺,還對他百般感激。
心中撕裂般的痛,完全蓋過了身上被毆打的疼。
“你們......是不是我哥哥派來的?”
我嘔出一口血,死死盯着他們,手機悄無聲息點開錄音鍵。
黃毛小混混朝我吐一口唾沫:
“還算你有點腦子。誰讓你敢惹他不開心,這就是給你的教訓,以後離他遠一點!”
說完後又是一頓拳打腳踢。
等他們離開後,我蜷縮在地上,一動不動。
渾身上下劇痛不已,尤其是小腿,大概已經骨折了。
一陣輕柔的腳步聲響起,我艱難睜開眼,看到江弋站在不遠處看着我。
我用微弱聲音道:“......打、打120。”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沒有動作,然後緩緩勾起嘴角。
他在笑。
笑得我渾身發冷。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6
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有人路過發現了我。
“小夥子,你沒事吧?”
對方被我渾身青紫帶血的悽慘模樣嚇了一跳,不敢隨意扶起我,立刻打120。
最終,我被抬上擔架,送往醫院救治。
在醫院甦醒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左腿被包裹得嚴嚴實實,還打上了石膏。
醫生告訴我,我的左小腿脛骨骨折,幸好骨折移位不明顯,可以保守治療。
我謝過醫生,然後打電話報警。
既然江弋如此心狠手辣,不顧姐弟情分,我也不必要再心軟下去。
我把先前的電話錄音提交給警察,又詳細說了前因後果。
警察表示他們會聯繫江弋和我的父母,也會盡快抓到傷害我的幾個小混混。
當天晚上,爸媽就拎着營養品和水果出現在我的病房裏。
一見我,媽媽就露出心疼的表情。
“哎呀淮川,你的腿沒事吧?那些該死的小混混,下手可真狠!”
爸爸眼圈泛紅,搖頭嘆氣。
“可憐我的寶貝兒子,你受苦了,你要是缺錢就跟爸爸說呀,何必跑那麼遠當甚麼家教。”
我靜靜看着他們二人一唱一和,一丁點感動的情緒都沒有。
我很清楚,他們不是憐惜我骨折,只是想要我放過江弋。
果然,在噓寒問暖了三分鐘後,他們就開始表露真正的來意。
“淮川,你和阿弋是親兄弟,何必非要讓你哥哥坐牢呢?這件事我們問過阿弋了,他說他根本不知情,是那個小混混擅作主張找你麻煩。”
“看在我們都是一家人的份上,你就給你哥哥出具諒解書吧,他還年輕,要是坐了牢,到時候親戚朋友要怎麼看他?”
“我知道你心裏有怨,只要你答應出具諒解書,我們立刻接你回別墅住,學費和生活費你也不用擔心,都包在媽媽身上。”
我冷笑一聲:“不知情?我被打的時候,他說得很清楚,就是因爲我得罪了哥哥,他纔會帶小混混教訓我的。”
爸媽臉色一變。
見我不配合,他們開始威脅我。
“你現在沒錢交醫藥費吧,還倒欠醫院錢呢,沒錢交的話你還不是得立刻出院。”
“那些小混混能打你一次,就能打你第二次,你以爲你每次都那麼好運嗎?”
看着他們猙獰的神色,我靜了半晌,淡淡道:
“要我出具諒解書也行,但是我有條件。”
媽媽迫不及待地問:“甚麼條件?”
“明天上午,你們要跟我籤解除親子關係的協議書。”
我剛說完,爸媽對視一眼後就滿口答應。
我心中譏諷一笑,果然他們根本不關心我,從頭到尾只在意哥哥。
第二日,他們早早出現在我的病房裏。
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協議書,媽媽一把搶過來,看也不看就簽下自己的名字。
“好了,籤都簽了,你該寫諒解書了吧。”
我平靜地拿出昨晚寫好的諒解書,爸爸一把搶過來,喜滋滋地和媽媽走出病房。
等他們離開後,我把昨天的錄音發給了警察。
點開直播間,爸媽正一邊直播炫耀我的聽話,一邊說要帶江弋去國外度假。
他們走到豪車面前,江弋珠光寶氣地從車上下來,對着鏡頭微笑。
就在他們沉浸在喜悅當中時,警察突然出現。
“江同學,你和一個故意傷害案有關,麻煩跟我們回警局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