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螳螂捕蟬 黃雀在後

“市局刑偵中隊的,幫我們查一下20日晚九點在這裏入住的記錄……就這個人,九時三十五他的車開進你們的停車場……”

頤賓大酒店,吧檯邊站了兩位黑衣夾克的男子,亮着貨真價實的警證,服務員自是不敢怠慢,敲着鍵盤調着記錄,而這兩位,等待的當會,還不忘看看PDA上恢復的路線記錄,用了一天多的時間,技偵員們把那輛嫌疑車輛四十多個小時行程的記錄通過交通監控全部逆推回來了,找到了落腳的酒店、找到了富貿大廈的停車記錄、甚至找到了車上閃過一男一女的兩個影像,不用說這是消失的端木和徐鳳飛了,這一點也體現出了端木和徐鳳飛反偵察意識的高超之處,兩個人加上一個司機,根本不同路,根本也沒有入住同一所酒店。

不多會,服務員把記錄調閱出來了,掃描過的身份證,外勤打電話直接通知專案組傳回去,謝了聲旋即急匆匆地出去了。

接收的同時,範愛國和童輝政委正在技偵室等着,一張彩噴吐出來了,老範拿手裏憑着經驗一判斷:真的。身份證沒假。只不過一看身份證號和登記的住址愣了下,遞給童副政委詫異地問:“許昌人?對不對呀?”

“發一封協查,直接到許昌公安局,調閱戶籍記錄……老範,你看像咱們這兒人嗎?”童副政委道了句,老範一搖頭:“絕對不是,南文北武中棒槌,你看長那熊樣?一口東北話,你讓他說兩句許昌話聽聽?”

“是啊……可這證件?”童副政委狐疑了下,踱了兩步追問着行雙成道:“行組,搞茬了吧?長相也不怎麼對得上號。”

“那沒辦法……入住監控和登記吻合,證件有效。”行雙成笑着道,提了個意見:“除非證和人不對號……哦,這不,調閱出來了……咦?這證是真的,有記錄。”

戶籍資料中調出來的叫“張和順”的人名,和登記入住的身份證吻合,是出於許昌市某街道派出所辦理,如果證件吻合而且沒有案底資料,這樣的往往會被技偵略過,只不過這是案子牽扯到了身份,那就不得不重視了……怎麼重視呢,童輝和範愛國互視了一眼,很確定地指着:“假的……又是個假身份,嗨,我說這小子行呀?咱們反查了十幾個小時,查出來的居然還是假身份……行組,有沒有辦法查到假Z的來源。”

“童政委,您太迷信高科技了啊……中州七百萬人口,還不帶流動的,光每天丟的身份證有多少?光每天收容到的無證人員有多少?還不敢加上遍佈全市的假Z販子……您讓我們怎麼下手,更何況,人家這張證件根本就是真的,不信您往下查,不是民工丟了的,就是被賊偷了的……”行雙成一臉難色,說了半天難處,正說着,沈子昂進來了,問着反查的效果,童政委粗略一說,小小的一個假Z,還真把一屋子高科技難住了,就着椅子坐下來,沈子昂思忖的片刻來餿主意了,白活着新想法道:

“大家說說,咱們能不能換一種思路查,已知徐鳳飛和端木都是中州人氏,我想他們對中州是非常瞭解的,剛剛技偵上也確認,兩個月前的鑑寶會上就見到徐鳳飛露過面,我覺得是不是她在中州本身也有假身份……”

“肯定有,我估計都不止一個。”範愛國道。

“嗯,應該是這樣,這些人已經習慣隱藏行跡了,每每在那兒之前,一定會已經做好萬全準備。”童政委點頭道。

“那來源呢?”沈子昂反問道,上路了。行雙成一愣道:“您是說,查假Z來源?”

“對呀……這條線我想他未必隱藏得住,咱們這樣,由專案組統一指揮,直接到分局、派出所,抽調警力,把徐鳳飛、端木和下面這位嫌疑人照片發下去,還有涉及的三個假身份,一路排查各大中小酒店旅館;另一路找有制販假Z前科的人……不管能不能找到端木和徐鳳飛的落腳點還是找到假Z的出處,都值得一試,也正好藉此對外來人口做個臨檢……大家要沒意見,我向省廳申請一下……”

這是老辦法,沒辦法的辦法就得死馬當活馬醫了,現在犯罪事實漸漸浮出水面的越來越多,偏偏就是找不犯罪的人的蹤跡,道路、民航、列車以及口岸都沒有發現有出逃的跡像,省廳由此判斷這兩位仍然在中州。

點頭了,都點頭了,沒戰術的時候,就是大規模使用人海戰術的時候了……

命令下發的時候已過中午,是市局的命令,各分局直至各街道派出所被這個臨時行動召集起了隊伍,一動又是雷霆萬鈞,小警車的警報拉得哧啦哧啦直響,出入於中州的大街小巷以及各犄角旮旯,一通掃過去,不少車裏載着市井裏的牛鬼蛇神就回來了……

十四時,中原西路派出所,三個有制販假Z前科的被傳喚回來了,一個捲毛、一個長毛、一個頭頂上沒毛,瘌痢頭,所長虎着臉講了一翻要遵紀守法、脫胎換骨、改過自新的話,爾後把這幾張照片和身份證影印件擺着辨認,毫無例外,挨個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認識。

“再好好瞧瞧……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們底下幹了點甚麼,別人乾的也算……”所長詐唬着,點着煙,很不客氣地挨個剜過去,那長毛瘦個子一個激靈緊張地道:“楊所長,自打您教育以後,我已經痛下決心改邪歸正了,不認識您不能逼着我們認識吧?”

“就是……真不認識,要認識我們還不敢說是咋的?”那兩位也附和着。

“那這些呢?誰能做得出來?”楊所長拍着證件的影印件,那位禿腦袋的拿到手裏,細細一端詳,然後是和仨位同行一嘀咕,很有專業眼光地看出來了,笑着推回來道:“楊所,你考我們吧?這個是你們派出所出的真件,比我們做的好……”

“嚴肅點。”楊所長斥了句,換着話題問着:“據你們所知,咱們轄區有沒有販真件的?”

三個假Z專業戶互相看看,捲毛的胖子說話了:“有,哪個區都有……楊所,不是我們不幫您,這沒法查呀?工地、黑市上、火車站那片、汽車站周圍,就有人專業收,也有專業賣,其實人家出來混懂行的,都不做假Z的,只要找準地方找準人,賣個真的比假的還便宜……您不能找我們,我們和他們不是一路,您得找平時在街上拉包的賊,這玩意他們知道往那兒賣……”

這仨貨,不知道是真心幫忙還是有心開脫自己,給楊所長指了條新路,被訓了一番,打發走人了,回頭楊所長又翻着轄區的治安記錄,挑了一摞檔案往外勤面前一放:

“把這幫有盜竊前科的,全給我傳回來……”

收穫少不了,幾個小時,各基層派出所上報彙總的情況:抓獲制販假Z人員多少多少名,現在查獲查獲身份證、駕證以及學歷證件若干……每每有行動,下面總有相應的成績彙總上去,一方面是這些人根本抓不完,另一方面,這些被抓的,出來照樣還犯,這種平衡是由市場需求決定的,所以也是禁而不絕的,其實大家都看得開。

下面的看得開,上面的可就爲難了,中州幾十所街道派出所,這些最少的執法單元流水似地傳回資料來,技偵的設備都快喫不消了,嫌疑人、證件、照片、幾個小時又累加了超過1G的文件夾,上面拉鋸、下面扯皮,找回來的淨是些毛賊,看得行雙成吧嘰一聲摔了鼠標,就沒見一個有用的。

……

各派出所的聯動另一路是查找嫌疑人落腳地,專案組的外勤化整爲零了,手持着照片,在片警的帶領下,挨着個酒店、桑拿、旅館、洗腳城……凡是可能留下住宿的地方一個一個排查,續兵、範愛國、童輝各負責一個大區,坐在車裏不時詢問排查的進展。

其實這種大海撈針的手法誰也知道,能找出來只能憑運氣,即便是找得出來也應該是一個過期的落腳點,案發後沒有馬上發現徐鳳飛的涉案事實,其實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排查和抓捕時機,而端木呢,幾個專案組外勤心裏嘀咕着,要是這種手法能抓住這個臭名昭著的騙子,那這個騙子應該是浪得虛名了。

“童政委、續兵……你們來我這兒,有個新情況……暫時保密,來了再說……”

步話裏,傳來了老範的聲音,續兵從躺着的座位上一骨碌翻起身來,看看時間又到下午五時多了,安排了幾句,先行駕着車到老範指示的地方去了:郵電大廈。

發現甚麼了,估計應該是重大情況。

續兵和童政委幾乎是同時到的,兩個人奔進保安室的時候,範愛國正和一位保安隊長說着甚麼,起身告辭直把三個人送出來,續兵和童政委有點莫名其妙,不料老範一直使着眼色走,出了大廳上了車了,倆人追問不休着,老範這才驚訝異常地把情況說了下,敢情是排查徐鳳飛、端木三人的照片,查到這兒時那服務員小聲嘀咕了句:上午不是查過了麼……結果外勤多留了個心眼,不但查了一遍,而且還詢問下誰來查過了,結果一查,把老範嚇了個目瞪口呆……

“怎麼了老範,有發現?”童輝政委急了,追問着。

老範一遞收集到的剪影,一瞧,童輝懊喪不已,果真是徐鳳飛,正從門廳拾階而進,雖然戴着墨鏡,可這兩天都在這個人影上晃悠,一眼都認出來了,如果能提早十幾個小時話,恐怕這人都逃不走了。

“還有更意外的,續兵……看看這是誰?”老範又翻了張,續兵一瞅跟着凸眼咧嘴大聲驚叱着:“梁根邦?這小子真在中州?呦呵,可把我們找苦了……”

“想不想看看是誰在找他們?”老範突然問了句,剩下那倆一愣,老範把照片一扒拉,這次連童政委也看暈了,兩個人、四隻眼、瞅着小PDA屏幕半天沒反應過來,然後詫異地一對視,不約而同地迸了倆字:“帥朗!?”

對,是帥朗,穿着鮮亮的警服,正從門外大踏步地進了郵電大廈……

……

當漸漸看到中州的城市輪廓時,天色已晚,高速路上的指向燈已亮,下了收費站,城市在即,帥朗摸着電話拔了老康的電話問了一地址,直駛着進城了,這康醫鬧很小心,電話上不肯說,帥朗估計不是在意安全問題,而是怕知道了消息不給錢……消息還真讓這貨挖出來了,這事也充分證明了,凡職業道德,都不怎麼經得起金錢考驗。

不多會,到了約見的正興酒店,老康縮着脖子正在停車場等着,看着帥朗駕着的鐵路設備裝備車,一個箭步上來坐到副駕上,帥朗倒奇怪了,這地方和腫瘤醫院相去甚遠,沒想到這貨的活動半徑還挺大,說話嘛,自然是車上說話方便,駛離了停車場上了路,帥朗心情頗好的問着:“說說唄老康,說完請你喫一頓。”

“哦喲,甭提多難了,我今兒腿都跑細了,光磨嘴皮得費二兩唾沫……您不瞭解這幫人,淨擱耗子洞裏鑽着,可難找咧……哎我說兄弟,不會有甚麼事吧?今兒怎麼派出所的都抓做假Z的哥們,正興街這場弄走好幾個,怪嚇人的,還有的都洗手不幹了,也被傳喚走了……”老康嘚啵着,點了支菸,帥朗聽得這話微微一愣,旋即轉着話題:“甭廢話,廢話不加錢的啊……說主題,本來有心情請你喫飯,搞得現在都沒有了。”

“得,喫飯就免了……我還真找了一個,可不知道是不是,七月底有個人從我同行手裏一次性買走十七個休眠身份,十二個男的、五個女的,裏頭就有這個王麗,女,38歲,身份證號1404511……”

“十七個,要這玩意煮着喫呀?你確認?”

“當然確認。”

“那就不對了,既然買走了,別人爲甚麼告訴你?”

“兄弟,咱說句不好聽的話啊,完全保密的事您甭指望有,就我給你的身份,你要真拿那身份S人放火讓警察提溜住我,我是立馬坦白從寬啊……買走這十幾個身份的呢,已經過兩個多月,估計也沒啥後賬了,我那朋友才透了個底……”

“都叫甚麼呀?光說十七個,我怎麼知道真的假的?還有身份證號,不讓你拉個清單麼?”

“那是容易的麼?人家肯定不給呀?”

“你要是沒拿到,那可沒錢給了啊……”

“我是說不容易,可沒說沒拿到,那……全拿到了,您給我那一萬,我可全扔給他了,那丫高興得屁顛屁顛的,收這麼多錢,樂得回鄉下去了……那可說好了,您不能害我啊,我正心虛指不定出甚麼事了呢?”

康醫鬧嘚啵着,沒準是聽到了點風聲,有點坐臥不安了,嘎聲車停在路邊,帥朗一把拽過來,寫在紙菸盒皮上的一張名單、名字、住址、身份證號,密密麻麻一堆,還不止十七個,估計是把養身份人的登記單買回來了……一看帥朗樂了,直揣進口袋裏,一掏錢拍在康醫鬧手裏,又多數了十幾張塞一塊,邊塞邊說着:“你也發財了,樂得屁顛屁顛走吧……”

康醫鬧又是拿了厚厚一摞錢,暫時忘了危險,“咔嗒”一聲開車門要走,帥朗一把揪住了,正色道着:“對了,老康,我看你這人實誠,得,有個內幕消息,我免費告訴你,你想不想知道。”

“您說,您說。”老康自然是不推拒免費的東西。

“知道爲甚麼警察現在大規模抓制販假Z的嗎?”帥朗問,老康嚇了一跳,搖搖頭。

“那你知道爲甚麼我花高價買你這個消息嗎?”帥朗再問,老康又搖搖頭。

“告訴你吧。”帥朗胃口吊足了,正色解釋着:“我有幾個哥們是警察,幫過我的大忙,他們現在有麻煩了,我不能坐視不管不是,所以我得通過這事給他們幫個大忙……甚麼事呢?你們這羣賣假Z的裏頭,有人把假Z賣給S人嫌疑犯了,老康你知不知道這是甚麼後果,少說也得坐幾年,進去得脫幾層皮……”

老康被帥朗忽悠得渾身一激靈,嚇了一跳,看着帥朗不像開玩笑,這倒緊張地拿着錢不知道該不該揣進懷裏,不過要還回去,明顯捨不得,帥朗很知情達意地把老康的手一挽,錢給塞兜裏安慰着:“你別擔心,兄弟我罩着你……錢你放心拿,就警察提溜住你,說不定我也幫上忙……不過,你是不是得告訴我消息從那兒來的?”

老康又是嚇了一跳,眨巴着看着帥朗,可沒想到怎麼一轉悠二轉悠,自己倒還不得不說這個祕密了,不過明顯警惕地看着帥朗,一時摸不清頭腦了。

“康哥,兄弟這是在幫你……知道這個內幕,回頭你得趕緊溜,最起碼消失兩個月不要讓別人知道你在哪兒……你錢也賺了,事也辦了,放放心心去玩唄,對不對,回來還繼續做你的生意,兄弟幫你這麼大忙,你不能沒點表示吧?”帥朗道。

康醫鬧眨巴着眼,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帥朗急了,掏着剛取的一摞錢,往車前臺上一摔:“和他媽你說話真費勁,就這麼多了,不說我自己想辦法,你還別蒙我,肯定就在正興街這一帶,我找幾個街上混的,三兩張就辦事了……要不要?”

康醫鬧想了想,手伸了伸,試探了兩次才很堅定地把錢揣兜裏,開着車門,回頭說了句:“正興街168號,找豆腐乾……你還別嚇唬我,他還就是專門給身上有事的提供跑路服務的,要不他也不會把賣出去的身份告訴我,你就想找買身份的人也未必找得到。”

“啪”一聲關門,康醫鬧兩手縮在袖筒裏,大搖大擺走了,看樣把帥朗當二球擺了一道。

不過帥朗倒覺得此行不虛,如果是普通的跑路嫌疑人倒還真沒地方找,那一次買這麼多身份,而且是兩個月前,這就有的說道了,首先這肯定是徐鳳飛未雨綢繆,其次肯定是通過當地人買的,那她在當地肯定有經營的關係;再次,能找到中州這種耗子窩的都是本地人,生打生沒這種水平,這個關係帥朗此時覺得除了梁根邦沒有第二人選了。

“弄這麼多身份,不是來的人多,就是準備來回換着支應呆的時候長……吡…”帥朗摁着車廂燈,粗粗一看歪歪扭扭的筆跡,從身份證號上判斷着年齡,十二個男性證件從二十幾歲到四十幾歲不等,還真是五花八門,看了半晌,又想了半天,雖然摸到了線索,可細細一揣摩,這玩意得強大的技術支持才能起到作用,比如在甚麼地啓用,得在第一時間知道纔有效,如果像自己這麼兩眼一抹黑,那揣着也是白揣,根本無從通過這玩意找人。

“我弄的是盛小珊的錢,而梁根邦卻找上我了……盛小珊和梁根邦扯不到一起呀?這應該是兩夥……喲,壞了,古老頭用《英耀篇》騙了人家八百多萬,不會是報復到我身上來了吧?媽的這託又不是我一個,幹嘛呢跟我過不去……”

帥朗又想到一層,把自己嚇了一跳,那天拍賣明顯買走《英耀篇》的人和徐鳳飛一路,要是把氣撒到自己身上,這八百萬,還真不是自己賠得起的。

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帥朗沉吟了片刻,來回捋了一遍思路,現在十成十確認,這個禍水已經引到自己身上無疑了,可想想古清治的手法,好像不聲不響擺人一道也不像他的風格,有些事,總會有甚麼端倪可尋,可這次……帥朗有點迷懵,現在人都消失了,這唱得是那出呀?難不成留下我一個唱獨角戲!?

“喲……我怎麼把這貨給漏了,他應該知道不少東西,說不定這是老古留下的一個楔子……”

帥朗靈光一現,發動着車,消失在燈火闌珊的街頭……

老城區、狀元衚衕、牌坊巷12號,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摸到這曲裏八拐的地方,看了看鐵藝大門居然還是獅口鐵環,帥朗暗罵了句,咚咚咚直踢着門,踢了半天又發現純粹是裝飾,一邊還有問鈴呢,又連摁了幾次門鈴才聽到院子裏腳步聲,來找的人是王修讓,就和古清治搭伴坑人老頭,不過讓帥朗沒想到的是這王老頭居然住着這麼一所房子,看樣有些年代了,不過地方實在牛叉,要是拆遷的話,怕不得賠償好幾百萬,光院子門庭一瞧,足有三四分地大小,中州像這樣的獨處小院已經是非常罕見了。

門開了,一位四十上下的中年婦人開得門,直請着帥朗進來,先前電話打通了,本來以爲王老頭根本沒記得當時尋龍時這位小跟班,卻不料老頭記性不錯,一口就叫上帥朗的名字來了,這倒更讓帥朗確認,這老頭肯定知道點甚麼。

開門的婦女沒怎麼說話,看樣像家裏的僱的阿姨,只把帥朗請上二層會客間,一進門,讓帥朗微微詫異了下,框架式的梨木桌,四方四正的太師椅,向陽面是一整塊大玻璃當窗戶,窗兩頭還懸着老式的琉璃燈籠,裝飾得古色古香,雖然瞧着不倫不類,可也並不扎眼,框架條桌正面的牆頭掛着兩條橫幅,帥朗瞄着眼睛認了半天才認了一句“橫笛弄秋月”,另一條幅寫得忒潦草,帥朗沒認出來,不過中間那幅山水畫很有韻味,近處的蘆葦蕩子、遠處的湖泊、中間的垂釣老頭,很有點意思。

文人不分古今,都有這麼點酸味,明明追名逐利鑽城市裏那兒也不想去,還非搞個甚麼寧靜致遠、心遠地偏,真把他們扔鄉下,估計又得哭爹喊娘想回城……帥朗根據一慣的判斷把王老頭也歸到這一類裏,不爲別的,上大學時候中文系那羣講師教授都這德行,言行就沒一致過。

“小帥……幸會幸會,怎麼?我這破傢什還入得了法眼?”

聲先至,人後到,王修讓大踏步進來了,伸手和帥朗,後面那位果真是端茶倒水的阿姨,此時端着盤瓷碗細壺,到了太師椅中間的矮几上斟着茶,帥朗不料老頭出口有這麼一問,笑了笑,很做作地說了句:“喜歡。”

“這是仿清代書法家盛光傳的手筆……你是古大哥的高足,一定看得出其中的韻味吧?”王修讓坐下來了,一問把帥朗問迷糊了,不敢吭聲,韻味倒是有那麼點,只是字沒認全,一皺眉頭,王修讓以爲有甚麼地方不對,徵詢似地請教着:“這幅行書用墨過濃,筆意未達,是我父親當年的臨驀……也是因爲胸中怨氣過重,恐怕在書法在難以登峯造極了。”

越聽越他媽聽不懂,帥朗愣了下乾脆一指第二幅問着:“大爺,這是個甚麼字,我還真不認識。”

“噗”……王老頭急噴一口茶水,呲眉瞪眼,爾後是糟牙硬咬沒敢笑出聲來,詫異了下,不解地道:“小帥,你不是開我老頭的玩笑吧?”

“大爺,開甚麼玩笑,真不認識……”帥朗道。

“前一句是橫笛弄秋月、後一句是長歌吟松風……是說一種生活態度和一種生活境界,不談這個也罷,你找我,有事?”王修讓看帥朗不像做作,乾脆繞過這個話題了,再一瞅帥朗,不但這個人讓他驚訝,連衣服也讓他驚訝,穿着身警服,帥朗呢,斜着眼瞟了幾眼,這滿臉皺紋,一身清瘦的王老頭倒有古清治有幾分相似,一等老頭問,帥朗來了個以問代答道:“您應該有事告訴我吧?”

“是嗎?”老頭笑着問,像打機鋒。

“不是嗎?我找您這麼大人物,好像沒見您有甚麼驚訝的,是不是知道我的來意了?”帥朗再問。

“呵呵……能猜出一點半點來,好吧,你想知道甚麼?喝茶……”王修讓謙讓着,帥朗天天看老頭喝這玩意,也摸出點門道來了,一揪蓋碗,是杯綠龍井,抿了口,帥朗單刀直入了,問着王修讓:“大爺,咱們一共騙了多少錢?”

“噗……”王老頭又被雷了一傢伙,愣了愣眼,旋即笑了,抽了張紙巾拭拭嘴巴笑着道:“老古說你這人和普通人不一樣……呵呵,確實不一樣啊?爲甚麼用咱們?爲甚麼要用這個騙字呢?”

“當騙子不丟人,騙不着別人還走光了,那才叫丟人……要不我這樣問吧,分了您多少?”帥朗促狹地問,王老頭哈哈一笑,點點頭:“好好,既然這麼說,那咱們就直說,都不少……我肯定沒你多,怎麼小帥,你嫌少。”

“不嫌少……我是說,有後患嗎?”帥朗問。

“肯定有嘍,有多大回報就應該有多大代價。”王修讓道。

“那我得付出多大的代價呢?或者說,這個騙局裏受益的人有的是?爲甚麼偏偏讓我付出代價呢?還有,王大爺,我知道您有機會見到古清治……麻煩您告訴他一聲,要白拿這個錢嘛,我倒不怎麼介意,不過他要想玩點甚麼花招,我還真介意……我想了萬全之策,反正現在我手裏錢不少,要不我去辦了個國際旅遊,出去玩上半年一年的、要不乾脆再找一座城市定居,隱姓埋名,就像他一樣,誰也找不着,誰也拿我沒治……怎麼樣?王大爺,我這個想法如何?”

帥朗翹着二郎腿,得瑟着小腦袋,得意洋洋地賣弄了幾句,湊到王修讓跟着問着,那欠揍的表情擱誰看誰心裏也舒服不了。

一說,明顯地看到老頭不自然了,額上的皺紋波形拉了開,腮邊少肉多皮的老臉有點掛不住了,抿了好幾口綠茶才憋了句:“你要非這樣,我也沒辦法……不過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以爲老古看上的人眼光應該沒錯,可不料這麼個結果。”

“甚麼托兒不託兒,當托兒我不都當完了……還有甚麼事?今兒可有人找上門了,十好幾個大漢,差點把我小命搭進去,不能我拿倆錢,替你們擋槍吧?你們幹甚麼去了?”帥朗翻着白眼問,老頭擺擺手:“這個……我可愛莫能助了,你說要是我個老頭擋槍,你們年輕人壁上觀,是不是更說不過去?”

“嗨,這倚老賣老上了?”帥朗一愣,斥了句。

“倚老有點,賣老可沒有……嚴格地說,你現在的事和拍賣的關係不大,那是兩碼事。”王修讓道。

“好,說說,我就想聽聽到底中間有甚麼事?”

“這可說來話長了……”

“那就長話短說唄……”

“從哪兒說起呢?”

“那還用問?從頭說起……”

一問一答,問是自問,答是幫答,一點也不客氣,幾句咽得王修讓手指點點直斥着是帥朗,帥朗擰着腦袋不理會這倚老賣老的貨,直嚇唬着,你不說拉倒,我還懶得聽呢……一詐唬把王老頭倒逼住了,老王苦心婆心解釋着:“其實不是你想像的那樣……你先說,你看到甚麼了?”

“裝甚麼裝?還不是這樣……”帥朗擺活了一番,老古設局,賣家和拍賣行坑瀣一氣,說白來不過是窩騙個局,本來就是求證來了,根本不需諱言,不料王修讓搖搖頭解釋着:“看來你還嫩了點,這個局有四層,我現在確定你一定沒有看完整……”

“四層?”帥朗吃了一驚,敢情還有自己沒看穿的。

“對,第一層,司空見慣的圈錢,誰也知道;第二層,莊家和拍賣行聯合欺詐,鑽的是‘拍賣不保真’的法律空子;第三層,莊家和拍賣行、買家,共同做局,形成一個虛假的搶購風潮,誘導不知情的人入局……其實你能看到這第三層已經很了不起了。”王修讓笑着道。

“那第四層是甚麼?”帥朗問。

“第四層是,根本就沒有莊家。”王修讓道。

“甚麼?沒有莊家?”

“對,沒有……絕對沒有莊家。”

王老頭這麼確定一說,倒讓帥朗納悶了,要沒有莊家,那這亂七八糟的事就沒有個提綱挈領的用於理解了,要沒有莊家,那這騙到錢的去向就無法自圓其說了,要沒有莊家,那說不通的事就更多了。

看着帥朗不解了,王修讓笑了笑,絲毫不隱瞞地解釋着:“如果非要說有莊家,那莊家就是買家,也是賣家,而且不是一個特定的人……而且也不是你想像中的古清治,你想想,畢竟這裏面有上億的資金,就古大哥的身份,能悄無聲息地把這麼多錢消化了嗎?給你一個億,你試試去洗白……”

“哎,對呀,我沒想到這一層,要說古老頭,還真沒有這種本事,那是誰呢?是……我明白,你是說,是華辰逸這一夥?他老婆就是經營畫廊的,肯定不缺假貨;他本人又是個資本運營高手……身邊的名流各人手裏收藏都不少,組織這麼個局問題不大……難道說,這夥人纔是主謀?”帥朗摸着腦袋,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有點不敢確定地看着王修讓,王修讓笑笑點點頭,豎了個大拇指:“孺子可教也,當然是華總了,光鑑寶會給電視臺的贊助幾家民營企業就出了八百多萬,你總不會認爲他們會做賠本生意吧?……中州也只有這幫名流的手裏能拿出真品來,當然,也能拿出膺品來,以前的藝術品拍賣那叫良莠不齊,而現在藝術品拍賣,基本上是假貨充斥,一般是流拍的多,成交的少,而這一次這麼多名流齊聚,先鑑寶後拍賣,人氣是十足了,藉此大出一批積藏的膺品,自然是順理成章嘍。”

“哦……懂了,這是本地人合夥坑了外地人一把。”帥朗翻着眼睛理順思路,自言自語着:“先坑他們一把,隨後當地的再站出來聲討拍賣行無良欺詐,把禍水引到拍賣行……這扯皮官司一打,原告不急着贏、被告也不怕輸,扯來扯去,看得真正上當也只能忍氣吞聲,自認倒黴了?對不對?……也不對呀?尋龍時候沒見華辰逸多聰明呀?被你們倆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把別人當傻瓜的人才是傻瓜。”王修讓斥了句,駁着道:“藉此炒墳那事,你都看出來了,你以爲華辰逸看不出來?你以爲他那十幾億身家是憑運氣撿來的?能混到這程度不倒,那個不是人精……我還告訴你,這次的大頭全部被這幫名流瓜分了,古大哥和他這一幫人包括你,能拿到的都是很小的一份子。”

“那古大爺在裏頭扮演甚麼身份?”帥朗問。

“哦,總設計師……有炒墳那檔子事,華總對他的能力就深信不疑了,本來這個事嘛,華辰逸和一幫熱衷收藏的名流早就想炒一把了,不過怕出了紕漏不好收場,古大哥呢,給他們設計了這麼一個賊喊捉賊的辦法,不但規避了一些可能出現的意外,而且把警方的視線也引開了……來了個一箭數雕,那,你看得出來,應該算很成功的,最起碼輿論很同情這些受害的買家……”王修讓道。

明白了,終於明白了……帥朗摸着鼻子,翻着白眼,咬着嘴脣,有點無言以對,看王老頭說話這德行,倒是蠻得意的緊,似乎幹成了一件甚麼大事似的,讓帥朗覺得肚子裏的氣那個方向不怎麼順,騙人就騙人了吧,騙了人還這麼無恥的得意,那就讓人看得眼不舒服、氣不順當了。

“這個話題……看來可以結束了,別說你不是警察,你就真是警察,對此也無力迴天了……拋開道德要素,單從騙局的角度來講,你不得不佩服,古大哥的設計還是很巧妙的……”王修讓不動聲色道了句,轉移着話題問:“對了,小帥,今天找你的是甚麼人?”

“我怎麼知道?看看,受了這麼重傷!”帥朗把酒駕受的傷擺出來了。

“那你知道這中間的蹊蹺了嗎?”王修讓隱晦地問着。

“知道還來找你?我就納悶了,托兒這麼多,幹嘛找上我?下次再有人找我,我直接把真相告訴他,讓他來找你。”帥朗撂挑子刺激着,不料沒嚇住王修讓,這老頭一笑道:“沒用,那個是衝着《英耀篇》來的,咱們合夥把假《英耀篇》賣給人家了……而你呢,又是古大哥的傳人,所以他不會找我,只會找你。”

“甚麼甚麼?我甚麼時候成了他的傳人了?”帥朗問。

“不是麼?我聽說他把真的《英耀篇》傳給你了,有《英耀篇》就是江相派當家師爸,你不認這個規矩,可別人認這個規矩。”王修讓道。

“啊?傳給我了?”帥朗一愣,登時明白了,自己還鎖在銀行租賃保險櫃裏那玩意沒準還就是真的,不過有點理解不了了,詫異地問着:“不對呀?我和他非親非故,認識沒幾天,他怎麼傳給我了……給倒是給了一本,誰知道那真的假的。”

“非親非故這就對了……江相派的規矩是內不傳親、外不傳仇,還只能傳給不相干的人,以防自己身邊的人世代都成騙子……恭喜你啊,你就是未來的江湖之相。”王修讓笑着道,不過聽得帥朗有點刺耳,本來就不太清楚“師爸”這個稱呼的含義,還沒整清楚,自己倒成了師爸了,想來想去,覺得這事裏透着邪性,弱弱地問着:“王大爺,是不是這個師爸不怎麼好當?”

“你怎麼會這樣認識呢?”王修讓故意問了句。

“明擺着嘛,古清治激流勇退、徒子徒孫全溜沒影了。又賣出去個假《英耀篇》,要像你所說有人衝真《英耀篇》來,那不等於這賬全算我頭上了?”帥朗憑着推測,說了幾句可能。

不幸言中了,王老頭呵呵一笑,沒開口帥朗都知道自己糊里糊塗栽坑裏了,而且不管拿不拿那筆錢,這坑都早給自己挖好了,想了半天,眼骨碌亂轉着,很多莫名其妙的事快有答案了,半晌弱弱地斜着眼問王老頭:“王大爺,古清治是不是有給人錢財,讓人消災的意思?……不過,這中間有甚麼事我都不知道,你讓我怎麼辦?他應該給我留點甚麼話吧?要不我糊里糊塗被人做人、逮了、收拾了,他豈不是白忙活一場?甭說還衝甚麼《英耀篇》來,就騙人家八百萬,足夠拿我腦袋頂賬了……”

“呵呵……看來你見事很明,那我也就不必拐彎抹角,你稍等一下,我給你取點東西……”王修讓起身了,先行告辭出去了。

這屋裏,只剩下的帥朗一個人了,今兒是過得糊里糊塗,送走了桑雅,本來覺得自己可以輕裝上陣了,此時又接觸到了這麼邪性的事,還真讓帥朗的腦子沒有一點時間空閒了,想了半天卻是一無所獲,不過直覺應該是和梁根邦找上自己有直接關係,但關係究竟有多深,還真揣不透。

不過能肯定的是,這五百萬沒那麼好拿,帥朗知道其中肯定牽連上了甚麼事;有時候覺得吧,這五百萬乾脆扔出來,要不還給鳳儀軒,要不直接交警察手裏,那倒自己落得個清靜,只不過呢,到手的錢再拿出來,好像也不容易。

那我怎麼辦呢?帥朗轉着賊眼,心思轉悠着想着,正常情況下,自己還是有做人原則的,甚麼原則呢,這錢要咱能拿了,千萬別客氣;不過要消化不了千萬也別小氣,大不了扔出來就當咱沒沾過,只不過這中間的度得把握好,要是拿不着錢還被扣一盆屎(事)、喫不着羊肉還惹一身羶,那就背了……

想了很久,畢竟錢在自己手上,總是佔據着主動位置,怎麼說也心安了幾分。

……

不多會,王老頭帶着個檔案袋子進來了,直遞給帥朗,帥朗粗粗一覽,複印件,幾起詐騙案子,其中就有自己曾經看過了冒充中華殘疾總會的信函詐騙、有合同詐騙、集資詐騙……幾樣都是見諸於報紙的粗略報道,看到一個人名時眼睛亮了亮,徐麗雅,再看到一個人卻不認識,叫王平,大致的東西一捋順,帥朗拿着王平的照片問道:“就是他?”

“對。”

“開甚麼玩樂?人家新加坡的富豪,想到一個等級上鬥鬥,那你們得把我先變成億萬富豪呀?”

“那可不一定,這個王平原名叫端木界平,十幾年前是老古的再傳弟子,他的起步還不如你……這十幾億的身家,可都是騙回來了。”王修讓示意了幾份見諸報端的詐騙案,提示着,光信函詐騙當年就捲走一千萬,之後動輒上億的詐騙案,這個人都是以幕後設計人的身份出現,數年間還真累積了億萬家資,略略幾句勾勒出了一個巨騙的成長過程,聽得帥朗大爲讚歎,凜然點着頭:“厲害、厲害,這才叫爺們……牛逼,哈哈,人才吶……那這個女的呢?”

“可以說是她的情人,也是幫手,原來是中州環東路上歌廳的媽咪,也就是老鴇,他們的聯袂幹了十幾年了,都沒成家……”王修讓道。

“喲,性情中人吶……這還真是人物,敢娶小姐的這都算人物,別說老鴇了……”帥朗敲着桌子,看得興高采烈,似乎頗覺有幾分知音的意思了。

不過這表情,讓王修讓難受了,直說了一番古清治的設計,前臺是華辰逸一幫名流邊圈錢、邊表演,後臺是開了個聚藝閣古玩經營公司,已經能線索成功地引向徐鳳飛的端木界平,而根據古清治對端木的瞭解,肯定會對這事追着不放,捎帶着王修讓把這一對十幾年的恩怨也提了提。

不提還好,一提把帥朗聽得無名火起,啪聲一拍桌子罵着:“你們這太沒風度了吧?有本事你真刀真Q把人做了,背後亂捅一氣算怎麼回事?對了,那既然是你們舉報的,那假《英耀篇》上是不是搞鬼了,沒抓着人呀?!”

“古大哥故意留了個破綻,他心想以端木的聰明肯定會發現……否則只能怨他倒黴了,果不其然,端木發現了,成功地溜走了,這也算古大哥對他仁之義盡了。”王修讓道。

“呸,你拉倒吧,老頭陰險着呢,沒準放端木一馬,是準備把他連根撥了呢,這些東西露出水面,又涉及這麼多贓款,得了,不管那國警察,都得像惡狼見了肉撲上來……”帥朗撇着嘴道。

“那說來說去,你準備怎麼辦?我怎麼看你像和端木一路的?”王修讓納悶了,看不明白了,帥朗口口聲聲是對古清治的討伐,一點也不爲端木犯下的滔天罪行所動,沒有嫉惡如仇的意思,仰慕的味道倒有那麼點。

“我不跟他一路,我就不認識他……你納悶,我還納悶呢,有甚麼想不開的,十好幾年了都,老古也不是甚麼好鳥,各騙各的,揣上錢自己個逍遙去不比甚麼強,非扯進這些說不清的對錯恩怨裏……要我說,就此打住。”帥朗吧唧一聲,一堆辛辛苦苦收集的東西,被帥朗棄之如敝履了。

“哎…怎麼找了你這麼個渾人……”王修讓拍着腦門,秀才遇到兵,有理講不清了,或者,這其中並沒有甚麼道理可講,王修讓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勸慰着:“咱們這樣說,你覺得這事很難嗎?就既便是難,看在五百萬的份上,也不算很難吧?古大哥只是想讓所有的騙局終結在他這裏,今天的事說起來還是他一手造成的,而且他也很難親自把這事了結……”

“少來了,這裏頭危機重重,別老子有命掙沒命花,不幹……”帥朗不廢話,一屁股坐起來,瞪了王修讓一眼,痞相外露着刺激了句:“錢也不退,不能白給你們當託……明兒我就消失,看你們誰找得到我……”

一句氣得王修讓老頭直翻白眼,看着帥朗起身就走,王修讓急喊着:“等等……我認識你爸。”

“少拿我爸說事,認識我爸的人多了。”帥朗一回頭,瞪了眼。

“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沒出名,那時候是他專程上門來請教我……你父親在編撰《春運防騙指南》時,是我第一個看的草稿;十幾年前他還是個普通乘警的時候我就認識他,連你父親見我都要稱呼一聲王老師,我真奇怪了,你父親那麼耿直個人,怎麼有你這麼個兒子!?”王修讓說着,有點恨鐵不成鋼、爛泥不上牆的意思。

一提老爸,帥朗心思動了,退了幾步回來了,看着王修讓老頭,眨巴着眼,王修讓以爲帥朗要問上一代的淵源,卻不料帥朗卻是很八卦的口吻問着:“那……王大爺,我爸不是江相派的吧?”

哈哈哈……王修讓哈哈一笑,搖搖頭,擺手示意着帥朗坐下,重喚着阿姨沏茶,這一說上一代的淵源,倒讓帥朗安生了,聽着聽着,愣眼張嘴,愕然地合也不攏了……

“事情就是這樣……”

王修讓老頭抿了口水,頓了頓,一段辛酸的往事,伴着老頭飽經滄桑的皺紋,慢條斯理地敘述出來,再看帥朗,已經驚訝得兩眼發滯、大嘴合也不攏,呆呆地看着王修讓,原本印像中,像古老頭這號傢伙說不定和自己一樣應該是個喫喝嫖賭遊戲人間的主,卻不料是兩代罹難的遺孤,這樣的人,就即便你不給予同情,現在也覺得有點恨不起來的感覺。

“真的假的,不是忽悠我吧?”帥朗半天反應過來了,拍着桌子愣愣地說了句:“爹媽被人活活打死,爺爺坐監也被人整死了……要擱我,我他媽先整個Z藥包,挨個把王八蛋們炸死逑拉倒。”

“有些事都能像你這樣快意恩仇那倒也罷了……真的假的你有時間向你父親求證一下就知道了,你父親今年四十有八對不對?那個年代的事對他有所記憶。”王修讓道着。

“那我爸怎麼會和你們扯上?”帥朗問。

“剛纔說了,古學輿死後,是他同在勞改農場生產小隊的幾位同伴湊了幾塊錢買了副門板當棺木安葬的,我父親王官亭就在其中,文革前在省文化館當館長,因爲出身問題被打成右派,在勞改農場和古學輿成了莫逆之交,之後出獄落實政策,他的研究轉向社會學,特別是對於在中原流傳甚久的江相派騙文化進行了研究,而且著書立說……呵呵,只不過這等偏門東西被人當作異說,別說欣賞,連看過眼的人都沒有,不過有一個人能看懂,是我父親回鄉時在列車上遇到了一位警察,就是你父親……我聽說老爺子和你父親相談甚歡,之後你父親又專程來我家請教過幾次,他對於江相派也有所研究,我父親去世後,他專程到我鶴壁老家弔唁,這份天大的人情,我還沒機會報答呢……”王修讓說道,很客氣,或許是因爲帥世才的緣故纔對帥朗這麼客氣,又看了眼帥朗,這坐沒坐相,說沒說樣,實在和記憶中那位正氣一身的警察相去甚遠。

“這倒有可能……我也是從我爸那堆破玩意裏知道的江相派騙子,這有甚麼可研究的,不就是些騙人玩意嗎?”帥朗詫異道。

一說這個,讓王修讓很不贊同地撇撇嘴,不悅了,直搖着頭:“差矣,騙是個中性詞,本身並沒善惡好壞之分,江相派所列種種奇術,不過是給人一個求生的法門、求活的偏門,你讀讀歷史就知道,有人形容說苦難深重的中國一點都沒有錯,特別是改朝換代、政權更迭、饑荒遍地、戰火連年,但凡亂世,那裏還有升斗小民的活路,真要逼到那份上,別說當騙子,當歹徒當土匪都可以理解。”

“呵呵……這個我相信,不過這就不對了,那這案子怎麼解釋?十幾年前騙走上千萬這是個甚麼概念?那時城市公務員工資纔多少錢?這不至於是活不下去才幹的吧?”帥朗指頭點着老頭提供的那些剪報資料,詐騙案報道。

“這就是恩怨的來源了,說來也話長了……”

王修讓斟着茶,慢條斯理地說着,這個人年紀應該和古清治相仿,而現在帥朗也的揣明白,古清治的年紀應該沒有那麼大,從話裏聽得出,應該是五零後出生的,這麼算還不到六十歲,當初看到眉發皆白仙風道骨,他孃的沒準是盛小珊給設計的神仙形象,想到這兒多看了王修讓兩眼,這個人卻是比實際年齡大了點,一臉褶子似乎寫着災難深重四個字,連說話的口氣都像,就聽他說着:

“……當年信陽勞改農場那個小生產組,其實來歷都不凡,一個是文化館長,我父親;一個是奇騙宗師,古學輿;一個是中州當時有名的資本家;還有一位淮海戰役投誠的國民黨軍官,後到地方任職;還有一位是研究殷墟的學者……詳細我也記不太清了,反正進去的人都是有故事的人,古學輿天生的領袖氣質即便是在這幫人裏也是鶴立雞羣,後來當了生產小組組長,不過他交待不清的歷史問題太多,不但和國民黨有牽連,和當時湖北的大土匪,白朗殘部也有瓜葛;查了幾年之後居然和國民黨的特務組織也有扯不清的關係,後來外調的急了,把他們這個問題大的小組集中起來,讓他們互相揭發……這招很毒啊,查出來沒他的好,查不出來就對他身邊的人下手,古學輿情急之下和調查的人拍桌子爭辨,幾乎大打出手,這也正好給了上面一個‘抗拒改造’的藉口,被人五花大綁押走了,之後的強制措施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不過隔了一天擡出來時已經是具屍體了……”

“也被打死啦?”帥朗心驚肉跳地問道。

“不知道,不過那時候叫‘自絕於人民’”王修讓給了個模糊的答案。

“擱你說,他就是一退役的騙子,沒甚麼危害了呀?也不涉及政治問題,又是個傻老頭了,怎麼有人非把他整死呢?”帥朗愕然一臉問着。

“呵呵,有果必有因呀,他兒子兒媳被人活活打死,家裏藏三十根金條子被抄走……因爲這事他入獄天天寫申訴材料,我想是有人怕翻案故意整他吧……他是湖北麻城出的事,被解押到信陽本身就說明問題了,即便是奇騙宗師也沒有看破那個年代的彌天大謊,還以爲到了清平盛世,至死還相信公道和正義……相比而言,你覺得騙子更無恥嗎?”王修讓說話嘴脣有點顫抖,有點激動。

“大爺,您別激動……這都過去多少年了,再說這人和人之間,還不就是掐來掐去,坑來坑去,就這會都沒有甚麼變化嗎?”帥朗勸慰着,來了個以今論古,欲說還休。

“你又錯了,別人是這樣,古大哥不一樣……”王修讓端着茶水,水已盡,又輕輕放下了,臉色緩和着娓娓道着:“我在探監的時候見過他,都是黑五類後代彼此也很談得來……因爲那個生產小組幫他葬親的事,他念念不忘,落實政策以後,我父親回到中州他還專程上門來拜訪,開門別的不說,先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哭着來,哭着走的,之後他又陸續找到了其他人,那些黑五類子弟大多數已經家道中落,你可能認識,爆玉米花的馮山雄、收破爛給人點墳的吳蔭佑、走鄉串戶換大米的寇仲,還有那位田二虎,他父親是國民黨一位少校軍官,後來落實政策把他分到鋼廠上班,他沒去,在中州寧願跟着菜刀隊流氓團伙混……當然,還有端木,古大哥我想他當時是想還這一份人情,他把這幫人聚集起來,用他的方式給大傢伙找一條出路活路……”

“哦……我懂了,騙子團伙就這麼誕生了。”帥朗道。

“這麼說也沒有錯,古大哥家學淵源,從小跟他的祖父一起生活,奇門遁甲、星相占卜都懂一點,又聽過他祖父講過了江湖種種,真帶人實踐起來,那自然是如魚得水了……但是他犯了個錯誤,江相派的規誡是:但取飽暖之資、莫貪奢Y之財……我想這個規誡的涵義在於把騙限制於一個限度之內,不去觸及任何法律底限,即便是曝光出來,當權者也會看作是刁民頑劣伎倆不加深究,這也是江相派能歷傳十幾代的奧祕所在,因爲它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江湖民間組織,上不搭官、下不涉黑,不對任何人形成威脅……可他沒有把握住,這個團伙從走村裏鄉間算命卜卦到城裏走街串巷騙財,之後又慢慢升級,冒充地方單位來回詐騙,最後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特別是這位天資聰穎的端木界平,在十幾年前設計了這個冒充中華殘疾人總會驀捐詐騙,在幾個省市都設工作站,甚至於發展到和當地的民政部門合作……不到一年,從各地斂到了財富到了一個驚人的地步……”

“是端木設計的?”帥朗詫異了。

“當然是他,古大哥兩代死難,就再不堪也不會和官家合作騙財,再說這和江相的規誡是相悖的……因爲上一代的恩澤,古大哥幾次阻攔都未見效,端木那時候已經幾近瘋狂了,不但不停手,而且還逼着古大哥要江相派的不傳之祕《英耀篇》,因爲傳說得到《英耀篇》的騙子最後都能善終,裏面隱藏着一個只有江相掌門才知道的祕密,古大哥自然不會交付給他,於是端木一不做二不休,把前去阻攔的古大哥和田二虎全部綁了,逼問《英耀篇》的下落,之後沒有得逞,他乾脆把這個窩點捅給了警察,全部的詐騙賬目和各地聯繫人記錄都在,等於把詐騙栽贓給了古大哥,再之後,就是十年牢獄了……”王修讓幾句寥寥,概括了騙子的一生,像所有的團伙一樣,生於憂患、毀於內訌。

不過這個故事聽得帥朗似乎那裏很不舒服,評價了句:“點有點背了啊,一分錢沒着,坐了十年?幹嘛不當年把端木交待出來,我可聽說這案子一直證據不足,最後是硬判的。”

“交待了端木,等於把其他都扯出來了,寇仲、馮山雄、吳蔭佑,還有不少古大哥不想牽扯到的人都參與了此事,所以他和田二虎選擇了沉默。”王修讓道。

“這事辦得倒挺爺們啊,沒看出來這老頭還是一身傲骨啊……那端木和他的師兄弟們不是一起做局的嗎?怎麼後來又和古大爺走一塊了?”帥朗問。

“端木卷着錢只帶走了一個女人,把他們也扔下了……”王修讓解釋道。

帥朗翻白眼了,看來最大地贏家是端木和徐鳳飛了,這他媽才叫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聽到此處終於全盤明白了,哦了聲釋然道:“懂了,養精蓄銳這麼多年,捲土報復來了是不是?”

“不能算是報復,要是報復,十幾年前不顧一切捅出來,端木肯定逍遙不了這麼多年;要是報復,把真《英耀篇》拿出來,端木發現不了破綻,說不定早栽了;要純粹是爲了報復,那僱個S手就辦事了……端木幹得出來,古大哥幹不出來。”王修讓搖搖頭道。

“不是報復費這麼大勁,有意思麼?”帥朗不相信了。

“當然有意思了,有了從拍賣會上得到了報酬,他的心事基本都了了,寇仲、馮山雄、吳蔭佑,還有幾位該譴散的都散了,《英耀篇》也找到傳人了,他也可以放心地走了……他都走了,還報復甚麼?”王修讓反問道。

“哦,古老頭比端木高明,相同的東西我想你們一定捅給警察了,怪不得警察揪着我亂問拍賣會、甚麼聚藝閣,問得暈三到四都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這事辦得忒不地道啊,把不少和這事不相關的人牽扯進來了,包括我……現在呢,他躲起來了逍遙,把無休止的麻煩帶給端木了,以端木現在的案底,怕不得警察潑出命來得抓他歸案,他一歸案,諸事全了……然後,還能成全古老頭一個義薄雲天的美名,再怎麼說是端木多行不義自斃了,是吧?”帥朗拍着王修讓提供的東西說道。

“你要非這樣理解,也對。古大哥當然希望端木罪有應得,但他也不想端木毀在他手上,所以他提供的僅僅是發生過的事實,絲毫沒有端木的藏身信息,甚至於他就知道,也不會去舉報。”

“所以,就把麻煩引到我身上?”

“是啊,他知道你可甚麼都敢幹,還敢在警察眼皮底下玩爆炸……”

“呃……”

帥朗被噎了一下下,白眼翻了王修讓一眼,看來古老頭這數月着實是摸清他的路數了,有些事瞞得了外人,估計瞞不住眼如鷹隼的古清治,一噎帥朗沒表態,王修讓笑着道:“其實不一定非找你,但古大哥看重的是你的自保能力,他不想害誰,包括你,包括那位用假身份註冊聚藝閣的女人,他也安排妥當了……其實對你而言沒有那麼難,只要能達到自保的目的就行了,甚至於躲起來讓端木根本無從找到你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端木來中州估計他想不到他後院已經起火,在他進退兩難的時候,他的路也就到頭了……”

“這個也不難吧?要不這樣王大爺,你告訴我端木下落,我當個小人舉報他得了……咱們都省省事。”帥朗出了餿主意。

“要知道那事就好辦了……端木徹頭徹尾就是一個騙子,又和警察打了十幾年交道,本身又是市井底層出身,而且後來又混跡到了上流社會,不管在那個層面他都是如魚得水,真想把他從幾百萬人口的城市裏挖出來,你以爲就那麼容易……安下你這麼個楔子用意你難道還不明白?就是以你爲座標讓警察圍着你轉,因爲遲早端木會找上你……”王修讓解釋帥朗以及給帥朗五百萬的用途,可能帥朗也沒想到自己糊里糊塗成了“人肉座標”,聽得又大翻白眼,直撓腦袋,暗罵着這兩老謀深算的老傢伙,這個坑挖得實在叫好,還是個活動的坑,別說有《英耀篇》那事,就沒那事自己也是一身爛事被警察追個不休,端木要找上自己,那簡直等於是自曝行藏了。

“看來,我好像沒選擇了?”帥朗問,瞪着大眼。

“其實你拿走錢就已經上船了,那五百萬足夠毀了你了,如果鳳儀軒現在國外的那位經理告你一項私自挪用公司款項的罪名,你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畢竟是公司錢直接進了你的私人戶頭……說你私吞都沒問題……”王修讓笑着道,軟綿綿地給了個威脅。

騙局,這是個把所有人都網在局中的騙局,包括帥朗在內,說不清正邪,說不清對錯,只有目的是真實的,至於手法將會怎麼變化沒發生之前誰也說不清,帥朗看着王老頭得意的眼神,還真相信那事沒準那位不認識的鳳儀軒經理辦得出來,真辦出來,自己這冤枉官司那是喫定了。

“好吧,聽你的……愛來就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過我醜話說前頭,我可不是君子,我沒事大家都沒事,我要有事,你甭想好過了,就你家這房子,我得先給你點了……你不是知道我會爆炸嗎?告訴那甚麼鳳儀軒狗屁經理,輪到炸他一點都不手軟……”

帥朗起身着,雖是就範,但也免不了幾分狠話外露,大步出了客廳,回頭間那王修讓卻是送也沒送。

出了門,出了巷子,上了車,看看時間,已經晚上十點多了,發動着車,昏暗的衚衕駛出來,大街上來車來車往,一駛入其間,走了很遠,紛亂的思緒一時間找不到方向,想不到去處,在中州生活的二十幾年,第一次,也是最清晰的一次,失去應有的方向感了……

“哎呀,我可該怎麼辦呢?”

帥朗停下了車,就停在不知名的路邊,摸着胸口的位置,一張硬硬的銀行卡,那裏面存着五百萬的鉅款,這筆錢雖然更改的密碼,可帥朗根本沒敢動,對於賬務的操作他不太清楚,但這麼大的數額真出點問題,嘴上雖然放狠話,可心裏也害怕。

對,害怕!現在回想,自己是一步一步陷到這個泥沼裏的,好像溫水煮青蛙一般,等驚省過來已經爲時晚矣……

“這是剛剛整理出來的信息,大家熟悉一下……從昨天開始的逆推排查於今天下午有了重大進展,看這位,四一九電信詐騙案的嫌疑人梁根邦,省廳網上追逃A序列嫌疑人,一直以來我們把精力放在中州以外,卻沒有想到他就藏身在中州,畫面上這個女人也很特殊……根據電信詐騙案被捕的嫌疑人剛剛指認,是一個叫小玉的女人,大家看,她看到梁根邦,便慌慌張張退回郵電大廈,之後從員工通道,通過洗衣房和運雜物的後門溜走……郵電大廈的服務員有人可以指認這件事……”

沈子昂清清嗓子,一口氣說了這麼多,今天主要是基層的警力出動,專案組等於休整了一天,此時的精神都不錯,每當夜幕降臨,這羣穿警服的都會有一種職業性地亢奮,今天的消息主要是範愛國帶回來的,沈子昂笑笑點頭示意了下,切換着畫面解釋着:“與此同時,我們在郵電大廈查到了徐鳳飛的出入記錄,除了王麗,又得到了一個新的身份,叫‘陳玉蘭’,普通名字,這個身份上看不出甚麼來,也是個真證假人,是不是這個小玉的真名我們無從證實。這些先拋開,現在我們要考慮三個方面的問題:

第一是徐鳳飛雖然是中州人氏,可她離家已經十幾年之久,能拿到不止一個這樣的身份,那說明在中州她有經營的關係;這個人是不是梁根邦,要是,我們從甚麼查找證據;如果不是,那是誰?第二個問題:端木和徐鳳飛不斷在變換身份,最後我們知道的消息已經過了二十四個小時,這一對現在是還藏在中州,或者已經溜走;如果在,怎麼把他們找出來;如果不在,我們向那個方向追蹤……第三個是這個女人,或許可能成了此案的突破點,據指認的嫌疑人介紹,這位叫小玉的女人曾經騙過樑根邦一筆錢,倆人相見是巧合,或者是梁根邦聞知了消息專程來抓人……據我們分析,這倆個人很可能是一夥窩裏訌,那麼這個人,又在哪裏?”

一連串的問題,擺到了桌面上,沈子昂看着部下都沉思着,頓了頓提醒着:“……現在省廳外事處已經聯繫國際刑警,對涉案的公司賬務開始追蹤,目前我們掌握的種種證據指向都到了這位叫端木界平的身上,他不僅僅是國內一系列的合同詐騙、集資詐騙的追逃要犯,而且同時也是延續一年之久的電信詐騙案主要嫌疑人,省廳根據賬務操作的手法的判斷是可信的……這個人不是銷聲匿跡了,而是變本加厲了,大家可能還記得,在電信詐騙案中,他們通用的手法是通過電話冒充公安、司法、檢察機關工作人員以查賬爲名誘導受害人轉賬操作,爾後騙走贓款,現在全國已經有七省市出現類似案例,我們懷疑這個人很可能是始作俑者,省廳指示我們,要在中州,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要不在中州,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抓回來……”

話很給力,不過證據有點無力,現在都體會到這個奇騙的與衆不同之處,但凡案子,總要有點蛛絲馬跡或者其他線索可供追查,而這個人,除了驚鴻一現,再難見面,偏偏時不時又換一個身份出現,讓負責協查的來回比對,得出的結論永遠一致:假Z。

“說說……大家暢所欲言啊,從昨天開始咱們就集思廣益,沒有李大姐的提醒,咱們可能發現不了田二虎留下的線索;沒有技偵上行組長的靈光一現,說不定咱們這時候把這兩拔嫌疑人還聯繫不到一起……小方,你呢,騙局是你最初戳破的……”沈子昂點着將,方卉婷正盯着屏幕出神,聞言訕笑了笑回拒着:“我……我就不班門弄斧了,還是讓外勤組的同志們說吧……”

婉拒了句,沒人在意她的表現,不過方卉婷掩飾中卻忍不住盯着那幅畫面狐疑着,似乎,似乎畫面中的女人讓她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就像似曾相識一樣,可偏偏想不起來自己在甚麼地方見過,這種熟悉的感覺讓她不敢信口開河了。

“還有一件事,範組長,您來說說……”沈子昂把挑子撂給範愛國了,範愛國等着畫面切換到了那副警察進門的畫面,方卉婷霎時一個激靈,登時想起來了,是那個疑似“女魈”的嫌疑人,因爲這個人,自己和小木外調把帥朗扣了一夜,之後杳無音訊,又冒出了這麼多詐騙案,這件事還真被擱置一邊了,不過此時一看身着警服的帥朗,很意外的清清楚楚回憶起來了,這個女人的身姿和走路的姿態在她的腦海裏記得很清楚。

沒等她思忖該不該說話,老範開口,一指畫面問:“可能大家都不認識這個人,不過我要說他父親就是赫赫有名的鐵路公安系統反騙專家帥世才,估計大家都不陌生了吧?”

嗯,一句引得噓聲四起,李莉藍快嘴問道:“怎麼老範,鐵路公安也查到這案子上了?”

“查甚麼呀?這小夥是個無業遊民,根本不是警察。”老範道。

咦?樂了,不少人愣眼瞧瞧,確實是如假包換的警服,胸前的警號都亮閃閃的,這要不是警察,那就是山寨貨了,出現在這個敏感的場合,似乎就有故事了,果不其然,老範笑着介紹着:“我無意中查到這個小子居然比咱們先一步查到了梁根邦和徐鳳飛,而且帶走了監控復件……他打得是鐵路公安處的旗號,郵電大廈肯定要配合他了……”

“不是吧……”行雙成這位胖警察詫異道着:“我們這真警察出去辦事都沒這麼順當,他一假貨居然在四星級賓館也能瞞過那麼多眼睛?”

“行組,這你可小看他了……四一九電信詐騙案對外宣稱是羣衆舉報,其實舉報人,就是他。”童輝道。

“嚴格地說不能算舉報。”續兵加了句:“不過比舉報還厲害,他直接猜出了嫌疑人作案手法以及運作模式,雖然我們沒有抓到梁根邦,可根據銀行卡詐騙的嫌疑人,抓到了參與取款的12位嫌疑人,猜測到的手法和嫌疑人的交待大致吻合。”

“是不是,有這麼神,那不吸引到你們外勤隊伍裏……是塊當警察好料子嘛。”

李莉藍看看這位,瞅瞅那位,本不認識帥朗,來了這麼一句發言。不料一發言,那仨外勤都笑了,老範笑道:“李大姐,你可能不知道吧,老帥的兒子可和老帥差十萬八千里……他光案底有好幾件,打架滋事盜竊,據說在鐵路工區家屬是個小人物,畢業幾年連個正當工作也沒有……我們上次找到他時,他正被景區派出所滯留着……”

“耶,這才叫警匪一家了,老帥確實不是一般人啊。”李莉藍嘆了句,引得一陣鬨笑。

林林總總地羅列着,方卉婷如坐鍼氈,覺得呼吸急促,面紅耳赤,偏偏有人還沒忘,童政委又提及了傳銷團伙被查案裏也是帥朗的直接舉報所致,給當時的防搶反騙來了個開門紅,盧啓明副局長對這個人的印像不錯,還不時地問及呢……不說還好,方卉婷彷彿覺得自己那天晚上的隱私被別人窺探到了一般無地自容,戰戰兢兢,汗不敢出,不時了來回看着一干興高采烈討論着的同行,心裏暗道:

這回完了,就沒事也要有事了,被專案組要盯上,不查個水落石出那是絕對不會罷休的。

果不其然,沈子昂道着:“這個人前天晚上和一位朋友到大富豪夜總會瀟灑,出來倆個人酒駕把交警的車撞了……在我們專案組還呆了一夜上,我就奇怪了,咱們出動了兩千多警力沒挖着人,他怎麼知道嫌疑人在郵電大廈呢?……看錄像啊,目標非常明確,直接進門找的就是保安隊長,直接到了監控室提取的錄像,前後只用了十幾分鍾,然後人消失了,到現在我們還找不着……”

“那把他逮回來查查呀?”行雙成說了句,不料一說,看着幾位外勤的眼光不對,似乎自己說錯話了,對了,說錯了,似乎也被沈子昂剜了一眼,沈子昂轉着話題說着:“查是一定要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帥世纔是我們省廳的勞模,省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難道就以冒充國家工作人員查他呀?真查得出來嗎?你沒和他打過交道,用不了一分鐘他能把謊編圓了,冒充是肯定的,但他並沒有造成甚麼危害,就抓起來,大不了個治安管理處罰,再重也不過個拘役……這些對於我們在查的案子都沒有甚麼益處,我是想說,大家討論討論,事實就這麼多,我們從那兒着手,把省廳要的這一對嫌疑人找出來,要不提供出準確的信息也行指導下一步決策也行……”

說話着,看着方卉婷一眼,方卉婷故作未覺,今天的會開得有點讓她思緒紛亂,至始至終一言未發,從沈子昂的眼光中似乎讀出了點甚麼,或許能猜測到沈子昂期待她提供個甚麼樣的辦法把帥朗知道的情況挖出來……不過方卉婷沒有接茬,是不敢還不願她說不清,不過她覺得如果那樣做,似乎有點……過分了。

“沈組長,這個事我覺得應該從地方上下手……”行雙成發言了,這位清網英雄的思路很好,直指摘着:“但凡外逃或許藏身的嫌疑人,首先他需要有可調動的資金,次之要有在當地的聯繫人,端木能夠藏得不露痕跡,一方面是他手裏有錢,一方面是他在中州肯定有聯繫人……經濟來源我們暫時斷不了,一斷恐怕要引起連鎖反應,但聯繫人是關鍵,無非就是梁根邦、小玉,還有這個老帥的兒子,我想他們中間總有個知道點情況的……”

“對了……我想起個事來,老範你還記得不?咱們兩個多月前去找帥朗瞭解情況,他說梁根邦還在中州你記得不?”續兵插了句嘴,老範點點頭,這事已經彙報過了,這一下子,行雙成更有證據了,一攤手:“那,這更說明他和嫌疑人有牽涉……沈組長,這個人怎麼了?不適合採取措施?”

“那倒不是,我不擔心他知道點甚麼事,我是在擔心,他根本不知道甚麼事,讓我們在他身上再浪費時間……這個人滑溜得很,在家受警察薰陶、出門混跡社會,有些行道比我們清楚的多,想揪住他不比揪梁根邦容易多少……我這樣問吧,大家覺得端木和徐鳳飛還藏身在中州嗎?”沈子昂問。

“這個……不敢說,我學理工的,只看重證據。”行雙成搖搖頭,沒接這一茬。

“童政委,你們呢?”沈子昂問。

“我們會前討論了下,我們認爲呢,在端木未覺察我們已經盯上中山的瑞昱和他在新加坡的窩點之前,他應該還在中州,我們建議多管齊下,帥朗、梁根邦、小玉、田二虎、假Z幾路齊頭並進,那路有發現朝那路靠攏,各分局臨檢我們已經下達任務了,二十三點整開始,這次我們要擴展到所有的涉外酒店和高中低檔出租屋,我想我們不至於那一頭也揪不住吧……”童輝說了個萬全之策。

沈子昂看看時間,還有接近一個小時,這倒不急,看了幾眼外省參會的同行,那幾位很有上門求助的知趣,在這個場合裏不怎麼發言,不過給的協助不少,最起碼這些天聯繫到當地警方,對於梁根邦、徐鳳飛的照片指認,案底案卷傳輸幫了很大的忙,看着沈子昂有意讓發言,寧夏那位同行只是來了幾句諂美之詞,畢竟這幾天的成績還是有目共睹的,現在把幾起詐騙案子併案已經沒有問題了。

“那鄭老師,您能不能趁這個時間給我們點點迷津呢?”沈子昂最後把眼光放到了會議桌的末尾,此時大家才注意到,今天與會的多的這麼一位中年人,半百年紀,警式秋裝,不介紹還以爲是鄰省的協查同行,一介紹才知道,這是省廳犯罪心理研究處的副主任研究員鄭冠羣,這個名字有點如雷貫耳了,方卉婷不由地多看幾眼,普普通通地半拉老頭,白白胖胖的一瞅就是養尊處優的內勤,一叉手一支肘笑着道:

“小沈點兵,我這老驥就得伏櫪了啊,呵呵……那我說幾句我的體會,今天我仔細看了看有關端木界平的資料,有幾點需要注意的,第一,剛纔大家講到了,就是這個內外聯合的問題,我個人認爲,所謂江湖是存在的,就像法律漏下的灰色地帶一樣,是客觀存在的,這個江湖我們不瞭解,可端木瞭解,他手裏有能調動的資金,甚至於我們凍結賬戶也未必困得住他,如果讓他在中州和當地的黑惡勢力媾合,那後果可就棘手了,有了當地的支持,不管是留、是走、是藏,還是想幹點甚麼事,可以都放到我們的眼線之外,這茫茫人海,我們可上甚麼地方去找……所以,我認爲,童政委這個思路是正確的,從易而難,柿子先揀軟的捏,一點一點推進,積小勝爲大功,總有他被我們啃下來的時候,這是我們辦案的一貫宗旨……”

掌聲,一半出於恭維,一半也出於敬服,這個副主任研究員在偵破和追輯中州當地邪教骨幹人員一案中成功的描驀出了嫌疑人的手法特徵,最終以一個四人小組設伏抓捕成功,對於這些依靠高科技辦案的後起之秀來,那案子辦得有點神乎其技了。

“大家千萬別迷信我啊……辦案這麼多年,我相信一句話,叫法無定則,我們警察是循規蹈矩,可嫌疑人從來不會遵守甚麼規矩,如果誰想以一種無堅不摧、無事不成的手法來解決案子,那是不可能的,小沈昨天聯繫要我給這位嫌疑人做個心理分析,我大致看了下資料,倒是覺得端木是個人才,最起碼比我聰明,比我智商情商都要高不少……”鄭冠羣說着,引起了一陣笑聲,這麼親和地形容嫌疑人倒也不多見,漸漸地被這個老頭的話吸引住了,就聽他說着:

“端木界平,父親端木良擇,解放前我省學術界有名的金石專家,文革中被迫害致死;母親吳姻美,民主黨派人士,受端木良擇的牽連,被下放到我省欒山縣石界河村監督勞動,這位大家閨秀得到丈夫的死訊後,也在當地投河自盡了……我查了下平反後的檔案資料,據記載這一對夫婦平反,連家裏來個領取補助的人都沒有……唯一的這個遺孤端木界平出生於一九六X年,父母雙雙亡故之時他應該已經懂事,但最後的記錄只在杞縣出現過,那時候已經一九八X年了,據當地派出所的戶籍資料,端木一家先被遣返,這個兒子就生活在杞縣,監護人是端木界平的遠房叔叔,不過他父母出事之後,連這位叔叔也不敢留他……大家可能要問了,他是怎麼長大的?這點我說不清,不過他畢竟長大了……”

像個謎,沒有想到沈子昂還會從成長經歷上尋找案子的突破契機,方卉婷不由得多看了這位沈帥哥一樣,只不過此時都被鄭冠羣的介紹吸引着,沒人注意到方卉婷的反常舉動,鄭冠羣頓了下解釋開了:“……之所以說這些我是想提醒大家注意,第一,父母亡故、親人拋棄,都發生在那個年代,上一代和自己的不幸遭遇,很可能成了誘發他形成反社會性格的誘因,從他的經歷上可以看出,一個騙子團伙收留了他而且成就了他,他回頭卻欺師滅祖、拋棄殘害同門、還有這些騙局,根本是毫無顧忌、毫無底線的詐騙,從這裏我們可以看得出,這是一個極度以自我爲中心的人,性格已經非常扭曲,我們不能從常理來推斷這個人的行徑……”

“鄭老師,要依您這麼說,端木是不是有精神強迫症,或者其他可能導致以犯罪爲追求目標的精神類症候?”沈子昂插了句。

“不排除這種可能。”鄭冠羣道。

“不會吧?是個精神病?”續兵嚇了一跳,一說出口,又有點可笑。

衆人一笑,鄭冠羣卻是不以爲忤,笑着道:“你別小看精神病,凡精神上能出點毛病都不是普通人,在犯罪學領域很多方面都和精神類刺激有關係,最簡單的解釋,犯罪突破生存需求之後,可以是嫌疑人對於滿足自己控制慾、**、抑鬱的一種釋放,可是他們採取的是違反法律的方式,這本身就是一種精神類症候的問題……第二個要注意的是,對於性格扭曲,存在反社會傾向的嫌疑人,我們要加外注意,因爲這種人的精神處於一種微妙的平衡狀態,一旦平衡狀態被打破,很可能引發們意想不到的後果,比如,他發現我們盯上他了、或者發現他的後路被我們斷了,或者發現他身處的不利局面,很可能引發意外的事件發生……”

“那會甚麼樣事件呢?”童輝政委問了句。

“犯罪升級,他可能採取S人、自S、爆炸甚至更激烈的方式來回報社會……”鄭冠羣欠欠身子,發言完了,長嘆了一口氣。

會議室,悄然無聲,都被這個論斷聽得暗自心驚,有反社會傾向,能調集資金、能聯合地方勢力、又深諳躲避到警察的追捕之外,要是真的犯罪升級,那出現甚麼情況,還真無從逆料……

討論了一番嫌疑人可能的動向,不過爲了穩妥起見還是遵照原計劃,內緊外圍,機場、道路、鐵路已經布了排查關卡,最好的是通過內查擴大聲勢的辦法把端木驚出來,否則無跡可尋,還真不知道該怎麼下手。

整十一時,按着既定方案,自市局到各分局、各派出所,大範圍的臨檢開始了,警車呼嘯、警笛長鳴,疾馳在中州的大街小巷,舞廳、迪廳、KTV、旅館、酒店、桑拿、出租房、單身公寓……處處有警察的身影,持着一份協查體貌圖像排查在這些地方發現的形跡可疑的人,以專案組的預計,這也是個一石數鳥的辦法,通過“拉網式”排查,既可以籍此淨化社會空氣,亦可以趁機尋找這些隱藏形跡的人,那怕能找到一個也算……

又是一件件戰果在通過市局轉達着,抓獲賣Y嫖娼的男女多少多少人,抓獲地下設賭參賭的人員多少多少人,協查可疑場所多少多少個,抓獲涉嫌吸販**丸的多少多少人,暫時滯留身份不明的外來人員多少多少人……甚麼人都有,光怪陸離的社會其實從技偵的資料上你便可以看到,但恰恰是需要找的人,一個人也沒有找到,巧合都沒有巧合到碰上一個。

臨檢持續到凌晨三時,仍然是毫無結果……

零時,連霍高速、一七國道交叉出入口,一輛奔馳S系列靚車在前方黑衣荷槍的特警的手勢下緩緩地停到路邊,車裏,一男一女,這位年紀不大的特警對着一張排查對象仔細瞧了瞧,駕車的男士隨手遞着支菸,鉑金蘇煙,很昂貴,特警擺擺手制止了,要着證件,出聲問着:“這麼晚了,上哪兒?”

“六堡村,家在那兒……幸苦了啊,警察同志。”

男士既儒雅且客氣,而且是個連鬢鬍子,副駕上的女人很豔,隔着車窗都聞得到香水味道,設卡攔截的警察看着證件,對着人,再看看車,這位男士很配合地摁開了後蓋,一圈審視,排查的特警揮手示意着一隊同伴:放行。

不是,體貌特徵不符、年齡不符、似乎也不像潛逃的人,這麼招搖開個奔馳拉個妖冶的女人,更不符,一隊特警看着車影消失,排查的這位嘆着道:“這才叫生活啊,駕最貴的車、上最靚的妞。”

“反了反了,應該是駕最靚的車、上最貴的妞。”

另一位補充了句,惹得幾位哈哈大笑,零點了,此時身處的是中州市的一個出入口,這數日,特警中隊三班倒連番排查根本沒有甚麼效果,牢騷倒是生了不少,嬉笑着,點着煙驅着深夜的寒氣,除了定點清除和定點圍捕,連種疲勞戰可不是特警們的特長,明顯地懈怠了幾分。

倒視鏡裏,最後一個人影消失之後,端木不屑地道着:“看……我們是自由的,我們可以隨意出入中州,就這些娃娃,抓個小毛賊嚇唬老百姓還成。”

搖着頭,幾近鄙視了,每每從警察的眼皮下從容走開,每每和警察擦肩而過,熱衷於貓鼠遊戲的端木,已經習慣了在這種危險的場合保持着變態般地從容,這種挑戰總會給他帶來都會給他帶來一種異樣的興奮感,像毒癮一樣無法戒除的興奮感。

徐鳳飛此時剛剛稍定,嗔怪了句:“平,你今天怎麼了,又是讓閆律師租奔馳、又是粗粗化個妝就上路,多危險!?”

“不不,你錯了,越是這種時候,越是一點危險沒有……即便是追兵就在身後,他們一定會想我們在惶惶不可終日、一定會判斷我們會隱藏形跡、也一定會判斷我們會找機會倉皇出逃,可我偏偏大搖大擺開着豪車、伴着美女出行,還專往盤查最嚴的出入口走,越是這種荷槍實彈的地方,他們會判斷嫌疑人根本不敢往這兒走,所以,這兒是最安全的地方……當然,說不定他們根本不是找我,一定認爲我們早已經走了……”

端木平穩地駕着車,很平靜,聲音和人同樣地平波瀾不驚。徐鳳飛又一次被說服了,相處日久,已經習慣了服從,因爲至今爲止,身邊坐着的這個人還沒有錯過,笑了笑,提醒了句:“還是小心爲上,再說我覺得你應該來見梁根邦,他算甚麼東西?提個款都能出事,差點被警察連根撥了,咱們十幾條下線,就數他蠢。”

“呵呵……這個我不反對,不過中州就這麼一條下線,不找他找誰,再說我喜歡和蠢人打交道,和這種在一起會體現出我們智商上的優勢……”端木笑道。車已過了六堡村,還在向前走,上了一七國道,已經到中州遠郊的範圍了。

開了車窗,吹着絲絲的涼風,聞着野外空氣中似乎還有麥香和草根的氣息,徐鳳飛長長的呼吸了一口,彷彿肺部被涼氣充斥着要興奮地大喊一般……慣於按部就班毫無波瀾生活的人總是嚮往刺激,而慣於在危險中刺激的人卻總是嚮往安寧和普通,徐鳳飛其實屬於後者,每每在倆人獨處的時候,這種感覺會格外地強烈,回頭瞥着鎮定如斯的端木,笑着問:“平,其實我還是覺得中州的生活好,我真想在這兒修一幢房子,哪兒也不去了……要是就咱們倆個人,多好。”

“你又在擔心了。”端木答非所問,不過直指徐鳳飛的心事,徐鳳飛聞言黯然了下,這些天每每想勸端木走總是未能成行,換了一個委婉的說法不料也被端木聽出來了,一聽出來,乾脆關着車窗直說着:“是有點擔心,值得嗎?咱們已經走到這步了,有必要在中州糾纏不休嗎?”

“值得,不管是《英耀篇》還是師爸,都值得……”端木道。

徐鳳飛有點不悅地道:“你一直說這話,可我覺得沒這個必要了,仇是結定了,還有那本書,不就一本騙經嗎?咱們現在的水平和身家,就不去做這些都夠兩輩子花了……”

每每遇到這種口氣,端木總是很有耐心地,像說服一個小女孩一樣,和聲悅色解釋着:“你錯了,我們現在甚麼都有了,就是沒有退路,中山瑞昱集資已經快到臨界了,隨時可能穿幫……你這徐麗雅的名字馬上也會上通緝名單;而我呢,就更不用說了,樁樁涉及的都是重大詐騙案件,只要我以真實的身份出現,馬上就招來成羣的警察,甚至於我用假身份都逃不過去……我曾經想過到一個沒引渡條約的國家,不過那樣的話等於給咱們自己上了個籠子,永遠也出不來了。……或者我們永遠隱姓埋名潛藏下去,可行性倒是有,不過以我們現在的身家,你想低調都難,從幾地調走這麼大的資金做個投資移民,那等於自暴身份了,越有錢你越不會過安生了,想來想去,我一直沒有想到一個萬全之策……我們總不能騙一輩子吧?”

“那你是說,我們在做的事,和退路有關?”徐鳳飛驚訝了。

“當然……《《英耀篇》》是傳說中的騙中聖經,傳說得到《英耀篇》的江相宗師,最終都能全身而退、頤養天年,這件事我們師兄弟幾個都知道,但誰也不知道祕密究竟是甚麼。”

“真的假的?我怎麼覺得有點玄乎?”

“所以我得找出真假來……不過我覺得真的成份多,單論騙術,即便是我,也難望師爸項背呀。和他在一起呆了十年,我幾乎沒有看到過他重複使用過相同的手法,每次得手馬上消失,永遠不走回頭路,我以前對他這種方法很不屑,不過現在我倒覺得他比我高明,我的手法有規律,每每奏效的手法我總想把它利潤擴大到最大化;而師爸的手法,從來就無跡可尋;我的手法一穿幫,就必須換個身份隱藏形跡;而他的手法根本不會穿幫,或者即便是就穿幫了,他也不需要逃命……”

端木細細羅列着,說到了手法,由衷地讚歎着:

“……比如這次通過拍賣設局,純粹就是鑽了大陸法律的‘不保真’空子,這個局究竟有多深如果不是他親自告訴你,你永遠理解不完整……現在就即使穿幫了,對他也毫無損害,這就是他比我們高明的地方。”

“那他以前還栽到你手裏?”徐鳳飛反問着。

“不是栽在我手裏,是他不想我栽在那件案子上,否則他進監獄只要供出我來,我恐怕逃不了這麼久,不過那樣的話,會把我們師兄弟幾個一窩全端了,仁慈是他最大的弱點,我到現在都不明白,騙子都當了,還要仁慈這層假面具幹甚麼……他身上我看不懂的東西太多,本來我想坐監十年,出來就是個糟老頭子了,恐怕生活都難自理,可你看現在,不到五年光景,他又能翻雲覆雨了,光這點本事我自認都不如他,我要是像他那樣栽一下,肯定翻不了身,所以,我覺得那份江相師門的《英耀篇》裏,一定有甚麼我不知道的祕密……”

端木輕聲說着,或許就是消除路途的寂寞,不過徐鳳飛聽出來了,他是在想倆人的後路,已經不再像數年前殫精竭智聚斂,單憑這一點細微的變化,徐鳳飛也覺得值了。

於是,她沉默了,聽着端木有一搭沒一搭地敘述的往事,敘述着他們師門幾個兄弟走鄉串戶,算卦看相、捉鬼去邪,好像那時候纔是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徐鳳飛聽着往事,也被這貌似笑話的故事逗笑了幾次。

……

車行了近十公里,轉上了村道,停車的時候,突兀可見地只有伸向天空的圓形屋脊聳立地夜色中,陰森森地有點可怖,端木電話聯繫着獨了下了車,徐鳳飛很默契地坐到了駕駛的位置,把車開到隱敝的地方,熄了燈,靜靜地黑暗中等着。

端木悠閒地走上了村路,聽着夜蟲的低鳴,吹着涼涼的夜風,這種地方,是絕對安全的,不多會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奔上來的梁根邦有點激動地輕聲喊着:“是不是王老闆?”

“這深更半夜,還會有別人嗎?”端木低聲回了句。

“失敬失敬……請……”黑暗中,梁根邦客氣着,暗暗打量了一眼,中等個子,偏分頭,走路揹着手,腰有點佝,像村裏的大隊會計,可是他不敢絲毫怠慢,這是傳說中能點石成金的王老闆,自己幾年前的發跡全靠着這位的點拔,能見一面,還真有受寵若驚的意思,走了幾步,端木輕聲問着:“人呢?”

“就在前面冷庫地下室,安全得很……那位吳老頭我們昨天早上就關起來了,呆了這麼長時間,屁事沒有。”

“他還老實嗎?”

“挺老實,錢也帶來了,足額……這錢怎麼處理。”

“當然歸你了,沒事,我就來看一眼,再給你找點小麻煩,不過有報酬……邦子,這次完事了,跟我走怎麼樣?我聽說你可大陸公安追得四處躲藏,這地方呀,恐怕咱們都不能常呆,還是去國外吧……”

“那是,我早就想走了,這不沒門路嗎?王老闆,您真能把我帶出去呀?”

“你說呢,我既然能來去自如,帶個把人問題不大吧?其實沒你想得那麼難,只要到了沿海,就是點路費問題,要不你覺得這麼多走私貨是怎麼來的?了……”

“這個我聽說過,還是王老闆您的見識自然比我們大多了……”

梁根邦不吝恭維,端木不動聲色地伸了橄欖枝,幾步路功夫梁根邦對此已經深信不疑了,端木在暗笑着,很奇怪這位當騙子居然對另一個騙子深信不疑。就帶走,恐怕也不會帶走這麼一位渾身是事的嫌疑人。

進了鐵大門,幾十米走過,下了地下臺階,再行不遠,隱隱透着燈光的地方,梁根邦小聲解釋那是幾個兄弟看着吳奇剛的地方,端木繞過去了,誰也沒見,聽得裏面摔撲克着聲音在叫器着喝酒,繞了兩間到了僅容一人進出的地室,端木抬眼四下看看,應該是冷庫的地下恆溫室,廢棄的有些年頭了,有些地方潮溼得已經長出苔蘚來了,開了木門,室內一角蹲坐的人聽着燈光一個激靈起身了,爾後是瞪着端木,嘴脣哆嗦着,半晌憋不出一個字來……是吳蔭佑,比記憶中老態了不少,屏退了梁根邦,端木笑了笑道:

“吳師弟,別來無恙。”

“我……我就知道是你。”吳蔭佑憋了句,沒罵出來。

“智商和涵養都見長了,呵呵,知道是我你還來。”端木笑着,不動聲色。

“師…師…師哥,我沒坑過你,也沒害過你,你知道我就這麼一個兒子,放過他,有甚麼衝我來……我都土埋半截的人了,可孩子還小……”吳蔭佑說着,抹了把鼻子,失態了。

“坐……吳師弟,別這樣,要不是沒法找你,我也不會對大侄動手……我和你們無怨無仇,怎麼會害你們,坐坐……”端木很意外地客氣,拉着師弟的手,倆個人席地而坐,坐下來給吳蔭佑點了支菸,這才問着:“就是有些小事想打聽打聽,我畢竟走了十幾年了……”

“師哥,我知道你想找師爸,找不到了……”

“別告訴我他死了,那是個假墳。”

“死倒沒死,不過他把我們遣散了,你知道他說一不二,他說從此退出,不再過問我們的事……”

“吳師弟,那你的意思是準備讓我白忙活一場了,既然退出,那《英耀篇》傳給誰了?我走時候捲了一千萬,你們回頭又騙走我八百多萬,咱們扯平了,錢我不要了,可咱們師門的重寶,你總得告訴我下落吧?”

“肯定不在我身上。”

“這我知道,你還沒資格拿這東西……我問你是傳給誰了?”

“帥朗……一個新人,師爸培養的接班人。”

“噝……”

端木臉色一凜,貌似難爲了,電話上就知道了梁根邦一夥被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痛毆一頓的事,正發愁不知道怎麼下手呢,卻又聽到了這個名字,吳蔭佑生怕端木不相信似的,賭咒發誓讓師哥好好查查,數月之前這個人還是個街頭混混,現在已經被師爸變成擁資百萬的小富人,光在拍賣會就攫走上千萬,放眼中州,除了師爸,還真找不出第二個人有這本事……

騙子,都是騙子,吳蔭佑口是心非,在想着遣散之前師爸最後的安排是誰要是出了事,儘管把所有的事往帥朗身上推,就說他是江相傳人、就說《英耀篇》在他身上、甚至可以說拍賣會是了設計的,反正找這麼個頂缸的替罪的吳蔭佑自己也介意,添油加醋地說着,暗暗觀察着師哥的表情,那樣子恐怕已經遇到難處了。

沒錯,以毒攻毒,吳蔭佑此時暗歎着師爸的高明,要是把這個騙子引得和那個流氓交上火,後果是甚麼,吳蔭佑一想那次莫名的爆炸就有點興奮……

“再問你件事,咱們兄弟幾個,就你愛打聽事……我藏身新加坡,是不是你打聽出來的?”端木突然間話鋒一轉,問到這問題上了,吳蔭佑點點頭:“是我。”

“消息來源呢?就你這水平還查不到那兒。”端木追問着。

“寥厚卿,銳仕獵頭公司的經理,主要是靠他打聽,銳仕是個全國連鎖的獵頭公司,在查人方面有獨到之處,除了賣人才,他們還賣消息,無意中我查到徐鳳飛的消息,追着她我找到了你在新加坡的信息諮詢公司……查了兩年多。”吳蔭佑照實說了。

“呵呵……刮目相看了啊,有長進。”端木笑着起身了,似乎要結束談話,吳蔭佑下意識地跟着起身,端木見狀安慰着:“師弟別擔心,我不會對你怎麼樣,咱們畢竟是同門,我保證,你和你兒子活着從這兒走出去,我還沒有S人的膽子……給點時間,我把事處理完,咱們各奔前程……”

說着,不容吳蔭佑哀求,起身出了暗間,回頭有點憐憫地看了燈光中可憐兮兮的吳蔭佑一眼,旋即梁根邦在外面把門關上了。

走着,向外走着,在應急燈的光下走着,梁根邦不敢發問,繞過那些喝酒打牌的手下在的地方,又出不遠,端木突然停下了,回頭問着:“根邦,咱們雖然素昧平生,可你應該瞭解我從不虛言吧?最起碼我告訴你那兒有錢錯不了吧?”

“那是……王老闆怎麼了?”梁根邦很謙恭地道。

“沒怎麼,現在就有個地方有好幾百萬,保守估計……你想不想要,就在你身邊。”端木問。

“我身邊?這兒?”梁根邦不相信了。

“是啊,就關在那個小屋子裏。”端木指指關押吳蔭佑的地方,小聲道着:“我告訴你,他和咱們一樣,是個騙子,剛乾了一大票,就在拍賣會上,他應該是單幹,藏錢的地方應該只有他知道……我建議你,想想辦法,榨榨油水,這傢伙很肥的啊,呵呵……”

“嘿嘿,那行,有您這話我就敢幹,我們還以爲您要這人有用呢,要這麼說,沒問題,我們有的是辦法。”

“對了……還有一件事,你不能出面,可你需要找不少人來幹,有辦法嗎?”

“看甚麼事了?”

“幫我抓個人,姓帥名朗,活的,他手裏有我要的東西,連人帶東西我都要……”

“這個……”

“有兩種付報酬的方式,一種是給你現金,一百萬;另一種是給你存到海外戶頭,你出去隨時可以兌現,任你選……你知道我說話從不打折扣,錢明天早上就可以給你。”

“那沒問題……只要有錢就好辦事,這人這麼橫,我也想收拾他了,我準備找一幫收爛債放高利貸的傢伙去收拾他,大不了多花點錢,錢沒事,現在我手裏暫且有用的,不過王老闆,我那事……”

“我讓律師團給你辦個護照,再給你一個新身份如何?在這地方,您是地頭蛇,呵呵……我可是外來戶啊。”

“放心,包我身上……”

“留步……把人看好了,不管你們怎麼對付這倆人,事成之前千萬別走漏風聲。”

“沒問題……”

直送到了院門口,端木出門看了看四周的環境,感覺這地方找得蠻不錯,距離公路有四公里,步行不遠就是造紙廠的排污溝,左側遠處是大棚林立的菜地,右側是聳如炮樓的窯口,再往遠處是火車道兩旁的違章建築,就這種髒亂地方,恐怕還真不好找一個兩人失蹤的人口。

步行了不遠,驀地車燈一亮,換乘到了副駕上,端木一擺手:“去原陽。”

“原陽市?”徐鳳飛詫異地問。

“對,離這兒一個多小時行程,咱們不走,也不在中州,圍着中州轉圈,即便還有人在查我們,也只會在非走即留上判斷,不會考慮到我們不走也不留。”端木笑着道。

“這倒是個好辦法……”徐鳳飛笑了,駕着車,拐上了國道,提速了,一路順風順水毫無阻礙。

此時,中州的臨檢還在大規模的進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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