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本是修仙界萬里挑一的天才,根骨奇佳。

但我的師弟陸凌霄成婚的那天,我卻被法力低微的妖族打得半死不活,丟在他宴席的門口。

有仙家提起我:“不知商枝仙子看到戰神如今的模樣,是否會後悔。”

陸凌霄聽後,眉眼間俱是不屑與厭惡。

一道嬌美可人的女聲替他回答:

“她早已趁夫君受傷,不要臉地跟着魔族少主跑了。”

“你們莫要再提這有眼無珠、不知廉恥之人,污了夫君的耳朵。”

我吐出一口血沫,慘然一笑。

陸凌霄不知道,當初他被魔族重傷,無藥可醫。

是我將自己的仙骨換給了他。

1.

酒樓宴席漸散,被扔在酒樓門口的我全身劇痛。

正要狼狽爬起來時,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我抬眼望去。

十年未見,陸凌霄似乎更加英俊奪目。

他正低頭對身邊的美人低語,攬住她肩頭喚她“珍珍”的模樣溫柔小意。

“哎呀,這是甚麼髒東西!”

謝珍珍裝點着珠寶的繡鞋狠狠踩在我的手上,我忍不住痛呼出聲。

她卻嫌棄的掩住口鼻,吩咐身邊的天兵。

“快將這噁心東西丟遠點。”

“慢着。”陸凌霄卻皺起眉,出聲阻止,似乎辨認出了甚麼。

“商枝。”

他叫出我的名字,居高臨下看着我的眼神中帶着徹骨的寒意和無盡的嘲弄。

“好久不見。”

“當初你丟下我去攀高枝,可想過今日?”

我咳嗽一聲,喃喃道。

“是啊,誰能想到你這仙骨如此清奇,這麼快就能飛昇成神了呢。”

陸凌霄聽到我的話,似乎怒火更盛,他蹲下揪住我的衣領,望着我血肉模糊的臉。

“十年未見,你還是如此短視,到現在還敢諷刺我資質平平的根骨。”

“可惜,就是資質這麼差的我、你看不上的我,成神了。”

我被扯動,全身泛起剝肉削骨的劇痛,大滴大滴的汗混着血流下。

痛到極致,我竟然產生幻覺,在陸凌霄眼中看到了一絲心疼與不忍。

“原來這就是商枝姐姐呀。”

謝珍珍乖巧地抱住陸凌霄手臂,眼神中卻透着挑釁與惡意。

“我該謝商枝姐姐呢,要不是你拋棄夫君,我和他也不會相遇......”

“更不會成就姻緣,說起來,你還是我們的媒人呢!”

謝珍珍手一揮,幾枚銀子砸在我臉上。

“這點錢,就當是我們的謝媒錢吧。”

“不過姐姐你應該不需要吧,畢竟,你當初出軌的魔族少主那麼有錢......”

陸凌霄終於聽不下去,怒氣翻騰之下,一個揮手就將我打飛出去。

我吐出一口血,輕飄飄飛起來,將陸凌霄眼中的震驚看了個正着。

他似乎沒想到我變得如此弱不禁風。

我忍不住笑。

是啊,曾經的我可是萬里挑一的天才。

在我們分開之前,整個師門沒有一個人是我的對手。

2.

當晚被陸凌霄打飛後,我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是隻穿了一件單衣被大雪凍醒的。

我手腳打着顫走出房門,想去尋找一些禦寒衣物。

走出不遠,便撞見一隻大熊妖正在欺負一個美貌少女。

我費了大力氣設下陷阱S了大熊,送少女離開。

美滋滋的正準備開始剝熊皮。

偏偏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淒厲的哭喊:“哥哥!”

還沒等我回頭,一陣巨力將我撞開,撲在大熊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是謝珍珍。

“這......”我呆住,忍着身體的疼痛,訕訕轉頭。

面如冰霜的陸凌霄站在後面。

他的聲音似是恨極,像從牙縫中擠出來。

“商枝,我沒想到如今你竟如此惡毒。”

“珍珍好心收留你,錦衣玉食,甚麼都有。”

“你偏要出來虐S她的親朋,還剝皮!”

我苦笑,心知這種場面下,再說熊妖欺凌少女,或是我被凍醒的事,都沒有必要了。

因爲都沒有證據。

“對不住。”我最終只能說。

“對不住有甚麼用!”一個妖族的年輕男人衝過來,指着我的鼻子罵。

“你知不知道,戰神爲了珍珍,剛剛頒佈了不能誅S妖族的神令?你是故意挑釁?”

我啞然,不能S妖?

陸凌霄明明從小就知道我的父母親族,全家上下幾十口人皆死於大妖之手。

我一直以來的執念就是S了當初那兩隻大妖報仇,只是至今還沒找到他們。

如今陸凌霄一朝成神,第一個神令居然是爲了他的小夫人不許人S妖。

我狠狠閉上眼,他是真的愛她入骨。

跟着陸凌霄謝珍珍過來的妖族羣情激憤。

“我看哪,要狠狠處罰她!”

“太壞了這人!恩將仇報還故意跟戰神和夫人作對。”

“對!抽她靈根!剝她仙骨!”

我心中苦笑,靈根如今在我身上就跟沒有一樣,抽不抽又有甚麼區別。

至於仙骨......我抬眼看向陸凌霄。

他眼神複雜,我看不懂,卻感覺身體又傳來了抽骨的劇痛。

陸凌霄至今都不知道。

我的仙骨,正在他的身體中。

3.

當初,我和陸凌霄爲救一名女子,遭魔族暗算。

他爲了救我,被魔族打暈毀了仙骨,身體狀況已然瀕臨絕境。

我無法眼睜睜看着愛人隕落,於是用了祕術換骨。

活生生剝出骨頭,那是一種人無法承受的劇痛折磨。

我爲了陸凌霄卻硬是熬了下來。

代價是我的身體變得破敗不堪,生命更是隻剩短短十年。

......

“夫君!我要她爲我乾哥哥償命!”

一道尖利的女聲將我從思緒中拉回來。

謝珍珍流着淚,撲在陸凌霄懷中。

周圍的妖族隨着她吶喊,要求對我這個兇手處以極刑。

陸凌霄一手摟着她,抬眼望向我,眼中掙扎着一絲不忍的情緒。

半晌,他說。

“剜目。”

周圍一靜。

我渾身戰慄起來,想爭辯,卻突然被定住,無法動彈也無法言語。

是謝珍珍,是她悄悄定住了我!

“剜了她這雙有眼無珠的眼睛,我親自行刑。”陸凌霄冷聲道。

撅着嘴的謝珍珍看了看害怕到顫抖的我,施恩般說道。

“好吧夫君,看在你的面子上。”

陸凌霄站在我面前,拉住我的手腕,低聲道。

“你當初丟下重傷的我,是珍珍剖妖丹給我補了仙骨。我......”

他想說甚麼,又沒有說下去,只道:

“你根骨好,修煉一年便可重新長出雙目。平時還可動用心竅視物,這懲罰不算重了。”

說着,他抬起手來。

不,不要,我沒有仙骨了,我修煉不出雙目,也無法用心竅視物。

阿霄,我最後的日子裏,僅剩的願望只有好好看看這個我捨不得的世界了。

不要這麼殘忍的對我。

我想說,可我說不出話來......

雙眼一陣劇痛,無邊的黑暗襲來,我的眼眶已然空空蕩蕩。

陸凌霄用我的仙骨滋養出的神力,剜去了我的雙眼。

我最後的餘光,看到的是謝珍珍對我耀武揚威一笑。

流着血淚,我察覺到自己能動後,用盡全力推開面前的陸凌霄。

朝樹林深處跌跌撞撞跑去。

身後,似乎傳來陸凌霄喚我“阿枝”和追趕的聲音,在謝珍珍一陣輕言軟語後,又消失無影。

昏迷前的最後一刻,我不顧一切拿出身上藏得最深的聯絡玉符捏碎。

“司命,救救我。”

4.

再次醒來時,我聽到一道氣急敗壞還強裝鎮定的女聲。

“醒了?”

我察覺到受傷的地方都被上藥包紮好了。

忍不住露出微笑:“司命。你來了。”

隨即,我的腦袋被敲了一下。

“你要氣死我啊你!”

“不知道早聯繫我?你受了這麼多苦,你......”說着說着,她哽咽起來。

我緊緊抱住我在仙界唯一的知心好友。

“我不想你因爲我的隕落而傷心”

司命的眼淚不斷落下,打溼了我的肩膀。

“傻丫頭,那你知不知道,我其實有辦法救你。”

“甚麼?”我萬念俱灰的心突然跳動。

司命的聲音聽起來很嚴肅,“方法是,修煉一顆魔心,它會自然讓你的身體長出魔骨。”

“一旦魔心成長途中破碎,你就會徹底身死魂消,不入輪迴,甚至連下一世都沒有了。”

“就算成功,你也會變成魔族。”

我毫不猶豫答應。如果能活下來,誰會想死呢?

於是接下來幾日,我都在司命提供的這間房內練功,逐漸好轉,也逐漸入魔。

直到有天,我突然收到司命的傳喚符,叫我去一趟天宮。

可沒想到,叫我來的根本不是司命。

5.

我剛來到天宮,就得知凌霄戰神和夫人今日舉辦宴席,我還不慎撞到了謝珍珍。

“賤婢放肆!”謝珍珍的侍女揚起手就給了我一耳光。

天兵一擁而上按着我在地上跪下。膝蓋重重磕在地上,疼得我呲牙咧嘴。

“戰神夫人是你這等下賤東西衝撞得起的?快跟夫人磕頭賠罪。”

我嘆口氣,“對不住,我看不到。”

我的話卻被理解爲挑釁,正在天兵要按着我的頭磕頭時。

謝珍珍驚呼一聲:“夫君!你看這是不是商枝姐姐?”

周遭靜了一瞬,我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逼近。

接着聽到了衆人的竊竊私語。

“這就是凌霄戰神的前道侶?怎得如此落魄......”

“是啊,完全沒有珍珍夫人貌美可人,看來這便是她被拋棄的原因吧。”

“非也非也,這可是個人物呢。”

說話之人語帶嘲諷。

“是她嫌貧愛富,趁戰神重傷拋棄他。跟着魔族少主跑了!”

“魔族?那得長得多噁心,這女人爲了榮華富貴可真是甚麼東西都伺候的了!”

“甚麼?真沒想到,這賤人看着可憐,竟如此惡毒,還是個叛徒!”

聽着衆人的話,陸凌霄怒火中燒,語氣中都是嘲弄和不忿。

“商枝,你現在自甘墮落到這個程度了?”

謝珍珍跟着開口。

“夫君,這邊人多嘴雜的......都在議論她,不如還是讓姐姐先去寢宮吧。”

“珍珍,你真的好善良。”陸凌霄語氣溫柔下來。

於是我被帶去謝珍珍的寢宮,換上了乾淨的新衣服。

不久謝珍珍回來了。

她開口的第一句話,便將我打了個五雷轟頂。

“商枝,我爹孃當初S你全家的時候,怎麼就沒把你一起S了呢。”

6.

甚麼?

我僵在原地,茫然抬頭,卻只看到一片黑暗。

“你不會不知道吧,我是隻鵬鳥妖呀。”

鵬鳥妖。

我滿目的黑暗中,突然出現了滿地猩紅。

那是我曾經的家被兩隻鵬鳥妖屠S後的樣子。

我至今都無法忘記,愛我疼我的祖父母、父母倒在血泊中,屍身殘缺。

而那兩隻鵬鳥還在用尖利的喙啄食他們屍體的樣子。

我最大的仇人,竟就是謝珍珍的父母。

“哎,不過也還好沒S了你。不然,哪來的仙骨給夫君換呢。”

“很驚訝我怎麼知道換骨的事?”

“呵呵,因爲我那天,就在現場呀。”

“你們救下的人就是我。真是多謝你呀,商枝姐姐。”

“不過真是可惜,我當天引來魔族,本來是要S了你們的。”

“哎,你不知夫君醒來發現你不在時那脆弱可憐的樣子,有多吸引人。”

“長得好看的男人落淚,那可真是......”

“所以我改主意了,我裝出虛弱的樣子,告訴夫君我把妖丹剖出來才救了他。”

“他果然單純,馬上說要感謝我,可卻不願意娶我。”

“我只好告訴他,我親眼看到,商枝拋棄了重傷的他,和魔族少主當場苟合。”

“他果然怒極,我便默默陪在他身邊,日久生情。”

謝珍珍走近我,嬌媚一笑。

“我成了他最愛的女人。而你,”

“甚麼天生仙骨必成大器?如今也不過是一條喪家之犬罷了。”

腦袋嗡嗡作響,太多消息和情緒一股腦灌入,我無法思考。

就在這時,面前的謝珍珍突然揮手施咒,我發現我竟然能看到了。

她把眼睛還給了我。

但與此同時,我又無法說話了。

謝珍珍貼着我的耳朵說:“接下來,還得請商枝姐姐陪我演一場戲。”

說完,她狠狠往自己身上拍了一掌,以自己的妖血激發出了我身上的魔性。

然後驚恐萬分地大喊:“魔族作惡,救命!”

很快的,一股強勁純淨的神力從身後襲來。

“撲哧”一柄熟悉的劍穿透我的後背,從心口刺出。

那是我親手給陸凌霄煉成的劍,我曾笑着把它系在陸凌霄腰間,讓他永遠不能離身。

他盯着我笑得寵溺,說好,永遠不取下來。

如今,這柄劍徹底擊碎了我凝結不久的魔心。

一道極冷、極熟悉的嗓音。

“魔族豎子,竟敢上我天宮作惡。”

謝珍珍暗暗一揮手,我不由自主地轉頭向後看去,血紅雙眼對上陸凌霄的臉。

陸凌霄的表情從冷漠憤恨,到驚愕失措,再到憤怒至極。

“商枝,你竟然爲他成魔!”

7.

隨後趕來的仙界衆人見了這一幕,紛紛竊竊私語。

“剛剛珍珍夫人爲她解圍,她還來S珍珍夫人?真是恩將仇報。”

“啊,不會是還厚顏無恥想糾纏戰神吧?”

“那這娼婦也太不要臉了吧,不是都跟魔族少主有夫妻之實了?”

我倒在地上,聽着周圍充斥的辱罵與輕蔑。

謝珍珍拿着帕子嚶嚶哭泣,帕子之下看向我的面孔卻掛着興奮的笑容。

“商枝,你還有甚麼話說?”陸凌霄聽着周圍的議論,臉色十分難看。

“還是我來說吧,商枝姐姐可能傷得不輕。”

謝珍珍嬌柔的嗓音響起。

“姐姐說,她和魔族少主成婚在即,可魔族少主受傷了。”

“這次混來宴席,就是要取我的妖丹和仙藥當作新婚禮物送給少主。”

“可是我的妖丹早已給了夫君修補仙骨,我說可以給她仙藥的。”

“但姐姐說甚麼,廢物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就要S了我。”

謝珍珍嬌弱的摸着心口,泫然欲泣,我見猶憐。

陸凌霄的臉色隨着謝珍珍的話完全冷了下來。

身邊衆人更是愈發不齒,甚至有人拿着手中的酒壺,朝我丟了過來。

緊接着,酒水、糕點從四面八方砸來,

盤子砸在我的身上、頭上。

顯然,這些或巴結或畏懼陸凌霄戰神身份的人,要爲他和謝珍珍出一口惡氣。

鮮血順着我的額頭流過臉頰。

他們在喊“S了魔族奸細!”

曾幾何時,這些人也對着我低聲下氣,叫我“少年天才”。

陸凌霄蹲下來,盯着我,眼中冷意一覽無餘。

“商枝,你和魔族那條狗還真是情比金堅啊。”

“我受傷你就能輕易將我拋下,他受傷你就爲他來盜仙藥?”

他冷笑,周圍也響起一片嘲諷。

“好,我成全你,不就是仙藥嗎,我戰神甚麼上好的藥沒有。我滿足你。”

他揮手叫人拿來幾瓶仙藥。

“這幾瓶仙藥都是絕無僅有的寶藥。”

“只要你把這瓶洗魂酒喝光,我就給你。”

說着,他居高臨下地伸出一隻手,將洗魂酒遞給我,臉上是化不開的寒意。

仙界所有人都一臉嘲弄,冷眼旁觀這一出大戲。

8.

洗魂酒。

對有神力的人來說是酒力強勁的大補之物。

但對身懷魔性的人來說,是痛入每一寸肌膚的毒藥。

這酒對於魔心剛碎,又早已失去仙骨的我來說,更是不啻於凌遲酷刑。

但我只是抬頭看着陸凌霄,扯了扯嘴角,忍着劇痛開口。

“不夠,要加錢。”

陸凌霄聽了我的回答先是一愣,隨即眼中徹骨寒意升起。他咬緊牙關,“好!”聽到他的回答,我笑笑,接過洗魂酒倒進嘴裏。一入口,就像在我的身體內放了一把大火。

灼燒感與刮骨割肉的痛感一同席捲而來。

我的臉色猛然白得嚇人,手抖得不成樣子。所有人都帶着諷刺看我這個笑話。只有陸凌霄看着我慘白的臉色,眸光逐漸陰沉。見我疼得大顆大顆汗珠落下,渾身顫抖,他終於忍不住抓住我的手。“商枝,你爲了他,多疼都能忍。”

“你就這麼愛他?這麼願意爲了他去死是嗎?”

“回答我!否則你就繼續喝!”定定的看着他猩紅的眼眸,我想起的他當初見我受傷,爲我落淚的樣子。

我悲哀地想。

是啊,我就這麼願意,爲了你去死。

我並不回答他的話,換了另一隻手繼續將洗魂酒灌下去。

這次徹底感受到了超出身體極致的疼痛。

我忍無可忍地爆發出最淒厲的尖叫,在地上蜷縮成一團。

聽不清也看不清一切,只能感覺到有人從遠處衝過來。

那人驚恐的將我抱在懷中,衝着陸凌霄大喊:“陸凌霄你夠了!”

“阿枝十年前就把仙骨給了你,現在如何能承擔得了洗魂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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