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審問
一刻鐘後,驛館裏響起一陣清脆的瓷器破碎聲。
楚靖儀跪在冰冷的地上,滾燙的茶水流過膝蓋,沖淡了地面滲出的寒氣。她垂下頭,盯着面前的巴掌之地。
這屋裏的人,都是西楚的人上人。
她怎麼都沒想到,付懷信直接將她送到了皇帝跟前。
他要做甚麼?
永慶帝又撈過手邊的杯子,啪地砸在了地上。碎瓷片濺到楚靖儀的眼角,割出一道細細的血線,她皺緊眉頭,頭垂得更低了幾分。
“父皇息怒。”當朝太子楚玉宸重新遞上一杯熱茶,不緊不慢道,“如今,姜國陳兵靖縣,盤踞鳳潛山,情況如何尚未可知。此人既是從靖縣逃出的,多少都知曉些那裏的情況。不如先讓兒臣問問?”
“那就交給你了。”永慶帝蓋下茶蓋,抓起手邊的話本子,興致勃勃地看起來。
其他人對此並不意外。
楚玉宸代永慶帝處理朝政之事,早已天下皆知。楚靖儀雖遠在窮鄉僻壤,多少也聽說一些,見狀不禁暗暗鬆了一口氣。
豈料,賀康平卻突然站出來,小心翼翼道:“讓陛下與太子操勞,已是微臣的大罪。微臣懇請親自盤問此人,將功贖罪。”
楚玉宸還沒回答,卻見永慶帝從話本子裏抬起頭來,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難得賀愛卿有這份心思,皇兒,這事兒就交給他吧!你來坐着。”
他拍了拍旁邊的位置,楚玉宸猶豫片刻,便坐了過去。
楚靖儀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兒,剛一抬頭,一道黑影罩了下來,賀康平眼裏的得意與狠戾清晰可見。
她袖中的拳頭,頓時握得更緊了些。
卻聽賀康平問道:“你姓甚名誰,今年幾歲?”
“草民楚靖儀,今年十二。”
“你說,靖縣除了你,其餘一百三十二名村民都死了?”
“回大人,的確如此。”
“那你是如何逃出來的?”
“草民父母將草民藏於煙突之中,趁敵軍離開,才偷偷跑出來的。”
“你說謊!”賀康平突然跳起來,一腳踹在了楚靖儀的心口,大叫道,“你年僅十二,如何能逃過姜國敵軍的追擊?若不是你與敵人有所勾結,便是有人暗中指使接應。殿下,如此身份不明之人,所言皆不可信,更應嚴審啊!”
付懷信剛邁出一步,不經意間,卻瞥見賀康平隱藏於眉梢的得意,那步子又收了回去。
楚玉宸見狀,目光微動,轉而看着楚靖儀,不動聲色地問道:“你怎麼說?”
“沒……沒勾結……也沒人指使……”
楚靖儀捂着心口,疼痛使她額頭沁出一層薄汗。她像是沒看到屋內的暗潮湧動,斷斷續續說完幾個字,身子再也支撐不住,趴在了地上。
地面的冰冷,茶水的滾燙,不斷刺激着她的神經。
冷熱交錯間,她突然想起了煙突裏看到的世界——戰火連天,屍橫遍野,一百三十二名父老鄉親聯手抵禦外敵,卻全部喪生於鐵騎刀劍之下。她拼死逃出報信,祈求能將父親所託傳出去,卻沒料到會捲入這些莫名其妙的禍端之中。
十二年了!
她來到這個世界,已經整整十二年了!
從一開始的格格不入,到此刻的命脈相連,她淡忘了前世的一切,只以“楚修然之子”的身份活着,如今又怎能任由那一百三十二條性命就此慘死?
總要有人爲此付出代價——爲那些殘破的軍備,也爲苦苦等不到的援軍。
想到這裏,她忽然渾身充滿了力氣,艱難地用手撐着地面,在衆人複雜不一的目光中,一字一句道:“太子殿下,草民沒有勾結外敵,也不受任何人指使。靖縣地處兩國邊境,不時受到敵軍騷擾。但凡是靖縣村民,無論老幼,皆接受過逃生的演練。若是以此來定下草民的嫌疑甚至罪責,恐難服衆。”
眼見賀康平又要開口,她大喘一口氣,又道:“然,草民願意配合審訊,洗清嫌疑。也請陛下、太子殿下與在場諸位大人們力挽狂瀾,早日奪回靖縣,以安那一百三十二名父老鄉親的在天之靈。”
說完,她便重重地磕下頭,瘦削的雙肩似承霜載雪,教人看了心頭沉重。
此言一出,衆人反應迥異。
付懷信則以審慎的目光打量着她,片刻後,他便走了出來,道:“殿下,此人既是靖縣唯一的倖存者,理應好好照看,否則傳了出去,豈不……”
“尚書大人,此言差矣。”賀康平連忙反對,“靖縣唯有此人獨活,身份亦得不到查證。正逢戰亂之際,萬不可掉以輕心。反倒是尚書大人如此關心,莫不是早前就認識這小子?”
楚靖儀心神一動,眼角餘光瞥了眼那道紫色身影,心中突然下定了某種決心。
付懷信笑意不變,正欲啓脣,卻聽到一道虛弱的聲音響起,“草民並不認識這位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