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再見前道侶,他已是鉉靈派被衆弟子擁護、德高望重的宗主。
他將佩劍遞給我,語氣輕到有些討好,
“煉獄處罰已經結束了,之後好好修煉鉉靈派還有你的位置。”
他眼底露出的隱隱雀躍。
和三十年前漠視我的解釋,爲他小師妹將我打入煉獄的冷酷截然相反。
我沒接佩劍,面無表情道,
“我此次前來是要退出宗門的。”
1.
長恆立馬冷下了臉來,將佩劍扔在地上不悅道,
“玹靈派是你說留就留,說走就走的?我特地帶着衆弟子前來迎你,你就這麼踩我的臉面?”
看來方纔的隱隱雀躍是我的錯覺,他還是如三十年一樣的高傲。
林染站到了他身側,帶着鄙夷的口吻開口,
“師姐,三十年前你放走魔獸釀下大錯,我與長恆哥替你懺悔了十年,宗門上下都已經原諒你了,你又何苦以怨相對呢?”
她的話一下牽引起了我的回憶。
三十年前魔獸被放走確有其事,但根本不是我所爲,而是林染。
那年我與長恆在魔族大戰之中捕獲了世間戾氣最大的魔獸,關押在後山,等長老回來感化。
我值守關押魔獸那夜,突然驚現一道慘叫聲。
我連忙趕去查探,卻發現自己進入了幻境之中。
等我衝破幻境趕回去,魔獸已經被放出了囚籠,一旁站着的是帶着得意笑容的林染。
而後魔獸在玹靈派肆意橫行,宗門內守衛不及,血流成河。
長老與長恆制服魔獸趕來關押禁地,林染先行一步舉着傷口,痛苦地哭訴,
“是師姐想放魔獸來傷我,卻沒想到魔獸竄出了禁地......”
“不是......是林染用幻境騙了我......”
我艱澀地解釋,可是話一出就被打斷,
“魔獸攻擊衆人卻唯獨不攻擊你,你還要狡辯嗎?!”
長恆扶起林染,盯着我身上環繞的魔氣,怒火在他眼中翻滾。
那天,他當着宗門上下解除了與我眷侶的關係。
同長老一起將我送進了煉獄,一關就是三十年。
“落渺,你不要磨滅我對你最後的耐心!”
長恆怒氣十足的吼聲將我拉回了現實。
他與林染並排站着,如同過去的我和他一般。
三十年磨平我所有的委屈與怨氣,麻木到沒有任何情緒。
我漠聲道,
“我收拾完東西就離開。”
說完我就往軒垣殿而去。
他追了上來,惡聲惡氣地將佩劍砸在我的身上,冷洌道,
“要走把屬於你的所有東西一起帶着走!不準留下任何堵我的眼!”
我從他的眼中捕捉到一絲晦澀不明的試探。
佩劍落在地上,我沒有任何要撿起來的意思,淡漠地說,
“扔掉便好,無須給我。”
我現在只想遠離他,遠離讓我受盡冤屈的玹靈派。
2.
沒走幾步遠,我被師弟攔下了去路。
他遞上一本祕籍,慶幸地說,
“師姐,這是掌門逝世前讓我交給你的心法祕籍。”
我盯着那本祕籍,心中感傷不已。
前掌門是宗門內對我最好的人,他承諾過待我心性沉穩後,就將獨屬他的祕籍傳給我。
沒想到我在煉獄一關就是三十年,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我接過祕籍,哽咽道,
“多謝,我會好生保管的。”
還沒拿得穩祕籍,便被長恆一把奪了過去。
他冷冰冰地睨着我,諷刺道,
“既然要退出宗門,那宗門之內的東西你便沒資格帶走。”
我平靜地與他講道理,
“掌門留給我就算是我的東西,長恆,還給我。”
連名帶姓的稱呼讓他怔了片刻,我竟然從他身上看到了失落。
他的氣壓更加低沉,將祕籍塞入袖裏風輕雲淡地說,
“那更該留存在宗門之內,你沒資格同我爭辯。”
心中苦澀,他明明知道掌門對我來說有多重要,卻連這唯一的東西都不願給我留下。
我開口,幾乎是乞求。
“宗門內只有我和掌門修煉的功法一致,只有我能修煉此祕籍,給我吧。”
他轉身而去,扔下話,
“小染也可以。”
說完,將祕籍遞給了林染。
林染又驚又喜的收下祕籍,刻意推脫,
“長恆哥,這於理不合吧,畢竟是掌門留給師姐的。”
他輕嗤了聲,嫌惡道。
“她放走魔獸害死了宗門那麼多弟子,掌門要是知道祕籍交到她的手中只會氣憤。”
盯着他熟悉的背影,我已經記不起來那個溫柔的長恆是在多久之前了。
大概是三十年前,或許更早,在林染沒出現之前。
那時的他還是會對我溫柔、陪我夜夜打坐修煉功法的。
我們是宗門之內最般配的眷侶,默契地捉到過不少作祟的妖物魔族。
郎才女貌的佳話在民間也廣爲流傳,那時候我一度以爲我們會成婚。
直到林染出現之後,一切都變了。
他不再和我一同夜獵,轉而去陪修爲低下的林染。
我多次告訴他,林染與他功法並不相合,強迫一同夜獵他只會受傷。
他終於想通,又和以前一樣同我親密時,我卻被冠上了放走魔獸的罪名。
林染翻閱着祕籍,故作苦惱問道,
“長恆哥,這功法好像真的如他所說,整個宗門只有他能修煉。”
長恆睨着我,與他的話齊聲而出,
“那便給她......”
“不如就將這祕籍毀了吧,免得他再起甚麼歪心思想報復宗門,這人心思深不可測、不得不防啊。”
他合上了脣,聽完林染的提議風輕雲淡地說,
“沒用就燒掉吧。”
林染挑眉譏笑,點燃火苗一寸寸靠近祕籍。
我撲了過去要搶奪祕籍,長恆抬手就施下結界將我與她屏蔽開。
我拼命地捶打着結界,
“那是掌門留給我的唯一東西!長恆!你知道掌門對我來說有多重要的!”
一次次掄拳施法,手掌卻被強大的結界反彈撞破皮血跡佈滿了握緊的拳頭。
結界卻絲毫未動彈,牢固得像是一面鐵牆。
他無視我的喊聲,聲冷如冰地放話,
“讓她親眼看着祕籍被毀死了這條心。”
林染將祕籍點燃,笑中帶着挑釁,
“抱歉師姐,我也是爲了宗門着想。”
祕籍被燒成了一片灰燼,微風一吹飄散到各個角落。
結界忽然消失,我衝過去嘗試將那一點點灰燼捧在手中。
可是輕輕一捻便隨風飄舞,再也復原不了。
3.
長恆以我可能還與魔族有勾結爲由,將我關在了軒垣殿內。
傍晚時,他來了殿內,語氣冷淡,
“這三日你別出軒垣殿,否則出了任何事情我不會負責。”
其實我明白,他也是爲了我衡量。
再過三日便是三十年魔獸被放走的日子了。
要是這時放我下山去,玹靈派弟子定前來對我趕盡S絕。
唯一能護住我性命的方式,就是留在玹靈派。
其實他還是和從前一樣,總是默默地爲我考慮。
只是我不明白,他不是早就厭惡透了我,爲何這個時候還要爲我做打算。
我倦怠地問,
“三日之後是不是就讓我離開了?”
他抿着脣凝視着我,審視的目光帶着怒火。
許久後,咬牙質問,
“你就那麼想離開?究竟是想離開玹靈派還是離開我身邊?!”
“都想。”
我坦誠的回答,他卻更加暴怒,
“若是我不想讓你走呢?!若是我想讓你留在玹靈派呢?!”
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話中的意思。
他又軟下了語氣,嘆氣哄道,
“你怎麼就不懂我的意思?如今我已是宗門之首,無人再敢傷你半分,只要你留下我就會能護着你。”
“我們還像過去一樣,做一對人人豔羨的眷侶。”
我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沒有任何動容。
僅僅只有不可置信。
我嗤笑了聲,心中被苦澀填滿,
“那你相信魔獸並非我放走的嗎?”
頃刻之間,他面色沉了下去,溫柔不復只剩冷漠,
“小染甚麼都看到了!你到底還要嘴硬到甚麼時候?!”
“我看煉獄三十年之苦還是沒讓你反省夠!這幾日就好生呆在軒垣殿反省吧!”
看着他奪門而去,我扯脣苦笑。
他說能護着我,不讓任何人傷我。
在我與林染之間還是選擇了後者,對於我的話連半個字都不信。
愛都沒有,光是護着又有甚麼用呢。
我被關了三日,這三日內長恆沒有再踏入過軒垣殿。
偶然聽到前來打掃的弟子說,他正在着手準備與林染結成道侶之事。
我毫不意外,只期盼他與林染之事結束之後能讓我離開。
今日是三十年前魔獸被放出宗門上下慘遭屠S的日子。
林染進了軒垣殿內,手裏捧着掌門留下的祕籍挑釁道,
“其實那日我沒燒掉祕籍,我就是想看看你狼狽乞求我的模樣,沒想到你骨頭那麼硬愣是沒求我。”
看到祕籍,我心中怒火升騰,直接拿起劍就搶奪她手中的祕籍。
林染執劍和我鬥了起來,不過幾招便成了我的手下敗將。
我執劍抵着她脖頸,冷聲威脅,
“將祕籍交出來!”
她盯着我,目光之中閃爍着得逞的笑容,
“師姐,別再執迷不悟了,你得不到祕籍的。”
說完,她竟然化成一團水汽從我劍下逃出了。
我才發覺自己竟然又被他引進了幻境之中,正在我懊惱之際,她再次握着祕籍出現。
我執劍重重揮去,咆哮道,
“將祕籍還給我!”
這一劍劈下去,幻境化開,我竟然身處於宗門祭奠因魔獸而死的廣場上。
燭臺被我這一劍震碎,衆弟子朝我投來憤恨的目光。
我無措地想要解釋,卻無從開口。
長恆怒目圓瞪着我,怒吼,
“我不是讓你在軒垣殿內關禁閉,你是如何出來的!”
他話纔剛下,林染步履蹣跚着趕了過來,憤聲哭訴,
“長恆哥,方纔她爲祕籍出手將我打傷,還在我身上要挾我打開結界......”
長恆盯着他的傷口,緊緊握住了拳頭,暴怒咆哮,
“落渺!你還不知罪!?”
討伐聲落於他的逼問聲後。
“她放走魔獸害死了衆多弟子,今日還敢在祭奠會出現,分明就是不知悔改!”
“這樣的人不配修煉,該化了她的金丹丟到魔族之地!”
長恆步步緊逼而來,他施法用鎖仙繩捆住了我。
我瘋狂掙扎,放聲大喊,
“不是我,長恆,是林染化了幻境引我而來!”
他已經聽不進去我任何的話,拖拽着我跪在衆弟子的牌位前,放話道,
“我再三對你容忍,你卻犯下彌天大錯!今日我便當着宗門弟子之面化去你的金丹!”
林染走到他身邊,裝出柔弱伸張正義,
“這樣的人不配留在玹靈派!待化去金丹之後便將她扔到魔族禁地去!”
無人看到的方向,她朝我投來嘲諷的笑容。
長恆眼中怒氣橫生,施法朝我而來。
身體傳來骨髓被抽走的痛楚,我艱難地嘶吼,
“長恆,你沒發現這樣的場景跟三十年前一樣嗎?!真的不是我!”
他施法更加猛烈,陰冷地笑道,
“那是因爲都是你所爲!我長恆這一生唯一的污點就是和你這種人有過牽扯!”
我突然哽咽了,一句話也說不出。
不再掙扎,閉上眼感受金丹的氣息逐漸衰弱。
突然,有人驚恐地大喊,
“幻境之符?!魔族的東西爲何會在這兒!”
“那個東西好像是從林染的身上掉出的!林染與魔族有勾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