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靈堂前,站着昔日的故人們。

她冷眼看着白幡前衆人個個掩面拭淚的模樣,目光落在母親漆棺前。上一世,都說母親染病而亡,究竟染的是甚麼病,誰也沒能告知她。

陸家主母亡故,喪宴請來了京中能請到的所有名門。她當然知道她這位父親意欲何爲。

環顧廳中,不少名門更是帶上自家兒郎前來,一個喪宴,在這京中貴族中,竟弄成了相親宴,真是,有夠可笑。

這時候,身邊似乎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她一愣,愣神間已然錯過那道身影,也並未看清。剜心之痛似乎又從胸口傳了來,她頓住。不可能,那個人不可能來。

“姐姐,你怎麼啦?”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她閉了閉眼,再抬眸,眼中已換了顏色,“久違了,陸經竹。”這三個字,她一字一頓,更像是要嚼碎了吞下。

陸經竹瞧見她這眼神,莫名有些害怕,但麪皮上還是維持着和煦,笑着行禮道:“姐姐莫太傷心,母親她病故得突然······”

“你還不配叫母親,”她看着陸經竹,見陸經竹一襲白衣縞素,鬢邊彆着一朵白花,本該素得讓人不會注意的裝容,卻因她鬢邊這朵白花,顯得可憐動人。看她眼角似帶着淚痕,饒是隻有十四歲,這哭花了臉的樣子,也是叫人憐愛的。這樣的場合,陸經竹自然不忘打扮自己。上一世,成野不就愛慘了她這樣的楚楚可憐。至於她,不過是毀了容的怪物。若非貪戀陸家的幫襯和她母家的財勢,又怎會看上她這個名不副實的嫡女。

“陸老爺到!”待衆人到得差不多,她那位父親才姍姍來遲。

隨着小廝的通報,只見陸秉言未着一身縞素,匆匆進了靈堂,還未坐下,便對衆人道:“今日我有一事宣佈,”說着,朝身旁跟來一人擺擺手。

那人一身道袍,想必就是阿梨在飯桌上說的那位道士了。道士得了陸秉言的首肯,朝衆人拱了拱手,伸手一指面前漆棺道:“貧道昨夜夜觀天象,見貴府有異,今日便特此來訪,豈料一入門,便覺這異狀來自堂中。貧道掐指一算,算得棺中夫人染病過世於兩日前,夫人此病是爲不詳,若不在頭七前將夫人下葬,貴府恐有罹難。”

聞言,衆人皆小聲議論起來。這時,陸秉言看向站在一旁默不作聲的陸觀瀾,問道:“觀瀾,爲了顧全家中老小,此事不容商榷,還是讓你母親早些入土爲安得好。你外祖年事已高,你母親過世本就讓二老傷心,他們從蜀中趕來京上也得五六日,不如你寫一封信,告知你外祖原委,讓二老不用迢迢至此。”

她聽着,眼底藏着諷意。自己不敢說,讓她來說,好讓外祖信了他們的邪,可真是個好主意。

見她依舊默不作聲,陸秉言輕咳一聲,眉頭微皺,“觀瀾!”

換做以前,她要見父親如此,自然言聽計從生怕惹父親生氣,如今卻無動於衷,只當面前是隻紙老虎。這時候的陸秉言還未當上太子傅,她母家根基還在,自然不敢動她。再者,今日非要讓她給個話,不就想做足了面子嗎。

“父親就這麼急着讓母親下葬,是已經厭惡母親到如此地步?”驀地,她當着堂中所有人的面,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她語出驚人,不僅是衆人,更叫陸秉言嚇了一跳。

“觀瀾,這是該對父親說的話?”陸秉言更多的是難以置信。今日當着家裏人乃至賓客面前宣佈此事,便是想讓大家做個見證,好知道陸家並非不顧禮數,急於將主母下葬,豈料平日裏素來乖巧的嫡女,今日竟說出這般話來。

“父親大人,您的縞素呢?髮妻亡故,該不會連基本的禮數都做不到吧?”反觀陸觀瀾,面容平靜如水。十五歲的少女臉上,卻像是經歷了萬千塵世,蒙着一層成熟又冷靜的面紗。

賓客中,一縷目光落在少女臉上,這便是陸家嫡女,陸觀瀾嗎。

見陸秉言不知說甚麼好,陸觀瀾繼續發問:“外祖自是年事已高,多年來更是少來京中探望,如今,卻連女兒的最後一眼都看不得了?”她這一番發問,讓衆人的議論更大了點。

是啊,髮妻亡故,怎就因江湖道士一己之言聽信了去,還讓母家不來看骨肉最後一眼,此番作爲,實在算不得大家族做派。

見衆人議論不斷,此事若鬧大了去,恐有拿家族禮教說事之嫌,陸秉言只得作罷。只是大夫人母家那邊,實在不知如何交待。

想着,他瞥見一旁陸觀瀾,正用一種冷靜又漠然的目光望着自己,那目光,似在看螻蟻。這讓他心下一顫,怎麼覺着自家這女兒,像是變了個人。

入夜,賓客在宴廳用膳,她們小輩女眷則在靈堂守靈。陸觀瀾跪在爲首處,身板挺得很直,未曾掉一滴淚。

霓軒閣內,宋姨娘聽着張嬤嬤稟報前廳之事,心下也是疑惑。素來愛哭懦弱的大小姐,今日怎就性子剛毅起來了。

想着,衝身邊大丫鬟春香招招手,春香附耳上來,聞言點頭退下。

張嬤嬤不知宋姨娘吩咐了甚麼,也不敢多問。如今大夫人一走,整個府中內院便都是宋姨娘的天下。這宋姨娘雖說出身不好,卻得老爺厚愛,想必將來是要扶正的,如今可不敢輕易得罪。

見張嬤嬤一臉殷勤,宋姨娘笑着褪下手鐲,拉過張嬤嬤的手給戴上。“往後,張嬤嬤可得多多幫襯。”

張嬤嬤滿臉褶子笑開了花,“肯定的肯定的,這是奴婢的本份。以後前廳的事,自然一件也瞞不過夫人。”

這聲夫人叫得宋姨娘很開心,又多給了幾件首飾,將張嬤嬤打發走了,這才收起笑臉。

這時候,春香也回來了。宋姨娘擺弄着桌上的金釵,邊問:“安排好了?”

春香點點頭,“奴婢已跟那廚子說好,廚子說剛從小菊那兒打聽到喜歡的喫食。”

宋姨娘想了想,“小菊?”

“是,小菊性子單純,不會騙人。”

“那就,做得乾淨些,”宋姨娘又從滿桌的首飾中隨便挑了樣,漫不經心地扔給了春香。這件事再做完,陸家內院,才真真正正掌握在了她宋月梅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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