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小南門外

二中的旁邊有條小巷,穿過小巷有個洋教堂,洋教堂早已廢棄不用成爲住家,鑲花的玻璃殘缺不全,經常懸掛着各色的衣物。從一截倒坍了圍牆的地方穿過去,走過平整寬敞的大壩子,便進入一個矮小破舊的四合院,陳小飛另一位死黨肖國君家就在這裏。

肖國君是個小小瘦瘦的男生,很白,文靜且還脾氣好,經常靜靜的笑,基本上同伴間提任何建議他都能夠響應。他的父母都在在離家幾十裏的一個鎮衛生院工作,除了週末回來,平時家裏就肖國君和他讀小學的妹妹、還有他的外婆一起生活。所以,除了徐曉龍家的閣樓,破舊的四合院也成爲陳小飛們聚合之地。

有一天下午沒課,幾個人便到肖國君家閒坐,肖國君說等下,有好東西給大家分享,然後神神祕祕找出一本厚厚的醫書,翻開給夥伴們看,剎那間幾個人臉全紅了,幾雙眼睛直勾勾盯着書上的插圖,第一次知道原來原來原來是那樣的......

接着徐曉龍就發現丁志文那裏有異樣,陳小飛嬉笑着去抓他,丁志文閃躲着,臉脹得通紅,捉住他時真的惱了,陳小飛只好悻悻放了他。

晚上睡在被窩裏,陳小飛不由回想起那幅圖,臉頰潮紅,腦子胡想:一會是柳絮,一會是丁家琳,甚至還浮現出別的女同學身影,和曾經看過的小說場景混合在一起......

............

天漸涼。

年關將至。

天門縣一帶有個習俗:每年到臘月的時候,家家戶戶都要做上幾百斤年糕和幾十斤糯米餈吧,做好了晾乾,冬至左右浸泡在一個很大的水缸裏,不能換水,年糕就不會壞,要喫時從水缸裏撈出來即可。年糕可一直喫到來年的端午。農曆十二月,四里八鄉的年糕隊開始進城,縣城各個角落稍微空些的院落和空壩子到處搭起一個個臨時大棚,整天熱氣騰騰,蒸汽瀰漫,整座小城都散發着年糕的香味。

快要期末考試,學習分外緊張。白雲天老師有次很親熱地拍拍陳小飛的肩膀,說:“小飛,怎麼樣?明年有把握麼?全校就看你了。”

“別的都有把握,就是英語,感覺有點力不從心。”陳小飛實話實說。

“那你該抓抓你的薄弱環節。”白雲天老師重重再拍了下陳小飛,顯得很親切。又接着說:“你也可以向英語成績好的同學多請教麼,互相學習,共同提高。”說着還下意識朝柳絮看了眼。

“嗯嗯。”陳小飛答應着,心裏不由微起漣漪。

又是一個體育課的下午,做跳高跳遠測驗,陳小飛排在第二個先做完跳高,假裝上廁所,迅速溜回教室,匆匆寫了個紙條,正往柳絮課桌底下塞時,聽外面走廊傳來人聲,就胡亂一丟,急忙離開。

體育課是第二節課,本來還有第三節自習,因爲已近年關,有的同學家裏都已經開始做年糕了,需要有人幫忙排隊、洗米、接年糕,考慮到這個因素,學校就取消了下午第三節的自習課,第二節課結束就直接放學。

做完跳遠,陳小飛故意問徐曉龍:“你還有好久?”徐曉龍說還早呢。“那你和丁志文他們一起走吧,我先回了。”“不是說等下一起到肖國君家聽歌麼?肖國君家裏剛買了個四喇叭三洋收錄機。”“不了,今天我不舒服,先走了。”“那好吧,你先走。”

陳小飛沒有沿放學的路回家,而是拐進了另一條小巷,一路走一路仔細一個字一個字回味自己寫在紙條上的內容:

放學後請到小南門外一見,好麼?有事商議。盼!!!

............

小南門是天門縣城僅存的一個老城門。

遠看象一個破舊的磚窯,頂上長滿枯黃的蒿草在寒風中顫抖,窄窄的城門洞外,就是一條自西向東的清澈溪流,環繞在縣城的南面。

陳小飛穿過小南門,走到城外。

右邊是一個小小院落,門口堆着很多紙箱板,一道半敞着的鐵門,門旁磚牆上掛着一個白底黑字的招牌:永進大隊紙箱廠。鐵門裏是一排磚砌石棉瓦的平房,幾個工人正從那裏走出來。陳小飛不想在那裏停留,就繼續往前走了幾步,那裏有一座寬約兩米的小橋橫跨在溪流上,橋是長石條鋪搭在兩個石墩上的,石墩間流水潺潺,陳小飛站在橋邊正好能夠看見小南門的城門洞。

他等的人還沒有來。

會來麼?陳小飛心裏自問,一顆心忐忑不安。應該會吧。他又寬慰自己。那來了我怎麼說?說我聽老師的話準備向她請教英語語法?那爲甚麼不在學校偏偏約到這個偏僻的城外?我是想......實在也想不起怎麼回答纔算穩妥。那,乾脆就不想了,來了再說。還不知道來不來呢?

陳小飛站在小南門外的溪邊小橋旁,心裏慌張得象團亂麻堵住心口,初冬的風口裏站着還覺得熱,便敞開衣領。

從小橋上走過兩個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陳小飛避開臉,略一思索,從書包裏摸出本書,捲起來左手拿着,右手插在褲兜裏,裝作背書的樣子,從橋的這一邊慢慢走到那一邊,又從那邊回來,就這麼來回地走,眼睛始終瞟着空洞洞的小南門。

也不知等了好久,除了幾個零星的路人,城門洞裏一直沒有出現讓他心跳加快的身影。正當陳小飛灰頭喪氣幾乎要放棄時,一個熟悉的身影陡然漸近。

像團紅色的花盛開在初冬!

其他一切黯然。

再近些,清晰看到她小小巧巧身材穿件淡粉色的拉鍊衫,又圍條大紅的紗巾,濃淡相宜。

她款款走到陳小飛身邊停住,閃撲着一雙多年後仍然在陳小飛心底清澈的眼睛望着他,瞳孔裏如橋下的溪水流波,盪漾。

來的居然是——丁家琳!!

“陳小飛,你找我有事麼?”她嚶嚶說,低下頭,幾分羞澀。

怎麼會是——她?!陳小飛宛如頭被棒擊,瞬間是那樣暈乎乎的,完全沒有了思考能力。

呆呆地看着她低着的頭,看着她青幽的長髮,髮絲在大紅紗巾上被風吹得凌亂,還有那濃密得幾乎遮擋住眼睛的長長睫毛。

一個漫長的停格......

滿腦子都是交替閃現的鏡頭,每個鏡頭,居然全是在教室裏陳小飛回頭和丁家琳四目相對的畫面,經意或不經意間的。

或許,這就是冥冥註定的答案。

陳小飛現在相信自己等的就是丁家琳了。

“有事——啊!”陳小飛開始坦然地面對丁家琳,笑着說:“我想找你說說話呢。”

丁家琳抬頭盯着陳小飛,眼睛亮亮地閃着狡黠:“就只是說說話嘛?幹麼不在學校裏說啊?”她又瞟了眼他手裏拿着的書,歪着頭打趣:“班長讀書好用功呢,跑這裏背書啊?”

“啊?!是啊是啊!我在背單詞。”陳小飛說着攤開卷起的書,卻是一本數學課本。

“咯咯咯咯......”丁家琳啞然失笑,指着陳小飛的書:“那你就繼續背單詞吧。”說着邁上了橋,“你怎麼不說是背公式呢?咯咯咯咯......”她站在橋中間對着陳小飛笑。

“哎,你到哪裏去啊?”陳小飛衝她喊。

“回家啊。”她說着轉身,竟然直接走了。從橋的另一頭下去,沿着一條蜿蜒在菜苗和黑土間的石板小路,粉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田野中間一個翠竹和石牆交替的村落。

那個村就叫永進大隊。

後來,陳小飛問丁家琳:“你爲甚麼看到紙條就來了啊?是不是早就喜歡上我?”

“美得你啊,我回家必須要從那裏經過,看到你我纔想起紙條的事,順便問下唄。”丁家琳盈盈笑。

是嗎?

小南門橋邊的溪沿種着一排枝繁葉茂的樹,樹上一簇簇長着青色的果子。

那時,陳小飛還不認識那些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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