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北風狂嘯,捲起細碎的雪粒,噼裏啪啦打在窗欞上。
目光所及之處,跳動的火光,破碎的幔帳,猩紅的鮮血......被撕碎的羅裳夾雜着不知是誰的斷肢被甩到立秋眼前。
立秋張嘴尖叫,卻只能發出啊啊的嘶吼聲,嘴角的血跡已經乾涸,她一吼,斷掉的舌根處再次湧出殷紅。
身上的男人興奮地嗚哇哇亂叫,一雙眼好似在放紅光,仿若立秋越痛苦,他便越滿足。
男人身後不知還有多少男人在等着。
立秋一眼望不到頭,看到的,只有無數張獰笑的臉。
恐懼,痛苦,絕望,怨恨......蠶食着立秋的身與心。
她麻木地閉上雙眼,耳畔卻忽然傳來一聲惡毒的叫罵:“小賤人,還在裝死!”
立秋猛然睜眼,入眼便是一張婦人的臉。
猩紅的雙脣好似才喫過人血,嚇得立秋大吼一聲,掙扎着坐了起來。
“我就說這個小賤人是在裝死!”
婦人狠狠地扇了立秋一巴掌,立秋臉頰上立時就現出五根明晃晃的手指印。
“都甚麼時候了,還躺在炕上,還不趕緊給老孃去割豬草!想餓死家裏的老母豬啊!家裏還有一窩小豬崽等着呢,要是餓着了老母豬,叫小豬崽沒奶喫,老孃就打死你!”
立秋揉着臉,好半天才認清楚,眼前這個嘴巴一張一合不停罵人的婦人,正是她的婆母劉氏。
她一面承受着婆母的辱罵,一面回想着方纔的噩夢。
最近這段時間,她做夢的次數越來越多,夢中的感覺也越來越真實,難道是那一天終於要來了嗎?
“小賤人,還敢發呆!”
劉氏剛想再打立秋一巴掌,就被二嘎媳婦陳雲芳給拽住了胳膊:“娘,你下手輕點,立秋的皮肉多嫩,你可別把她的臉給打破相了。”
陳雲芳笑眯眯地看了立秋一眼,拉着劉氏轉到一邊,輕聲勸劉氏:“過幾日,紅袖招的老鴇子就來了,娘要是把她打出個好歹來,可賣不上價。”
劉氏撇撇嘴:“就她?能有我一頭小豬崽值錢?”
“娘,你算算賬,賣了她,能給三弟妹騰地方,三弟妹多有錢啊,她指頭縫裏漏點,就值得十幾頭小豬崽了......”
立秋緊咬着雙脣,恨得真想掐死陳雲芳和劉氏。
紅袖招!這不就是她夢裏面的地獄羅剎嗎?
半年前,立秋做了一個夢。
夢中她被婆家賣到了一個叫紅袖招的地方,她在裏頭成天捱打,受盡折磨,卻也學了些琴棋書畫的本事。
後來鄰國大旗攻進京城,老鴇子爲保命,將她們這些姑娘家送給大旗軍,任憑大旗軍糟蹋。
立秋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起初,立秋並沒有當真,只當自己做了一場噩夢,只是夢裏頭的感覺格外真實罷了。
可連續十幾天都做同一個夢,立秋就坐不住了。
以至於到了後來,立秋甚至分不清夢和現實,心中真的開始對婆家的所作所爲充滿怨恨。
擱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
她是張家的童養媳,喫得少,幹得多,日日捱打捱罵,這都是應該的,怎麼能怨恨婆家呢?
更叫她抓破腦袋都想不明白的是,她竟然真的像夢裏那樣會讀書寫字了。
立秋便留心起周遭的事物。
按着夢裏的時間點一一對照,竟然全都對上了!
就連相公張由考上秀才這事,也絲毫不差。
既如此,那麼她被婆家賣進紅袖招說不定也會成真。
但從三月份張由得中秀才開始,一直到了六月份,婆家始終沒有任何要將她賣了的跡象。
立秋漸漸放下心來,只當自己有了一段奇緣,在夢中學會讀書寫字了。
她沒將此事告訴任何人,就連對自己最好的小姑子秋菊都沒說。
原以爲,此事會慢慢過去,誰知今日又從陳雲芳的口中聽到了紅袖招三個字。
婆家竟然真的準備將她給賣了!
想到夢中的一切,立秋就忍不住從心底裏發冷。
她一定不能落得夢裏的下場,她要逃出張家,逃出這場噩夢!
揹着筐子搖搖晃晃出了家門,迎面撞見張二嘎。
他笑嘻嘻地跟立秋打招呼,一雙眼睛貪婪地黏在立秋臉上:“立秋,你不是病着嗎?怎麼還去幹活兒?快來,叫二哥瞧瞧,身上還發熱不。”
說這話,張二嘎的手就不老實地攀上立秋的後背,一路往下摸。
“張二嘎!”
立秋狠狠地踹了張二嘎的小腿:“你放尊重點!我可是你三弟妹!”
張二嘎喫痛,對立秋就不再客氣。
“甚麼三弟妹,我三弟考上秀才了,還能要你一個童養媳?實話告訴你吧,鎮上的地主黃老爺,看中了三弟,要把自家閨女嫁給他呢!”
立秋咬咬牙,又跟夢裏的對上了。
夢中,正是因爲張由要娶這位黃家小姐,嫌她礙眼,張家才把她賣進紅袖招的。
張二嘎還在聒噪:“立秋,你要是聰明,就從了我,我跟娘求求情,叫你跟着我做個小,不用去那腌臢地方遭罪,你說咋樣......”
“好你個張二嘎,竟然敢揹着我偷腥!”
陳雲芳不知何時衝出來,一把揪住張二嘎的耳朵,朝着他臉上啐了一口:“老孃爲你大着肚子,你卻揹着老孃和這小賤人搞到了一起去,看我怎麼收拾你!”
她揪着張二嘎回家去,不時回過頭瞪立秋一眼:“天生的**子,張家有你真是喪氣!且等着,過幾日,就叫你嚐嚐甚麼是苦日子!”
立秋搖頭苦笑。
她的日子還不夠苦麼?
即使病着,也得早起幹活兒,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沒有一日敢歇口氣。
這樣的日子甚麼時候是個頭兒啊。
她摸了摸荷包裏的草編螞蚱,掐着手心給自己鼓勁兒。
快了,快了,再咬咬牙,她一定會從張家這個火坑跳出去的。
六月的天,說變就變,剛剛還驕陽似火,一轉眼就風雨大作。
立秋揹着滿滿一筐豬籠草,一路小跑着回家,見到家門口的驢車,登時就嚇得發抖。
她頂着風雨盯着那驢車老半天,幾乎把嘴脣給咬破,才定下心神。
算算日子,這一天也該到了。
正要回家去,聽得身後有人大喊。
“立秋!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