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無憂,無憂!無憂丫頭!你在哪裏?”

山林深處,一棟略顯破舊的小木屋外,一位婦人正在喊着。

她看上去年紀不大,只是面色有些發黃,像是營養不良一般,雙頰微微凹陷了進去,正四處張望的眸子裏也黯淡無光,粗布的衣裳掛在她消瘦的身體上顯得十分寬大。

不一會,鬱鬱蔥蔥的低矮樹叢中傳來一聲回應,“孃親,我在這!”

銀鈴般清脆悅耳的聲音頓時給這整個空間都注滿了活力。

婦人面上也露出微笑的神情,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她一面撥開身邊的枝枝葉葉,看向那蹲在樹下小小的淡紫色身影,一面問:“你在這幹甚麼呢?”

無憂回過頭來,隨手抹了一把臉,手上的泥土毫不客氣的附上了她那張白淨的小臉,“我在找蘑菇呢,孃親前兩天不是說想喝蘑菇湯嘛,孃親看,無憂已經找到這麼多了!”說着獻寶似的將手邊半滿的竹籃遞給她最愛的孃親。

婦人眼中滿是慈愛的笑意,看着那雙唯一不像自己的暗紫色眼睛,彎下腰點了一下無憂的鼻頭,“孃的好無憂爲了給孃親採蘑菇都變成一隻小花貓啦。”

無憂疑惑的眨巴眼睛。

婦人笑着牽起無憂的手,“走吧,跟孃親回去洗把臉,姑娘家家,臉上髒兮兮的可不會有人喜歡哦。”

無憂這時才反應過來,一邊走一邊跟孃親撒嬌,“孃親取笑無憂!無憂纔不要人喜歡,無憂有孃親就好啦!”

走在前面的婦人笑着搖頭。

回到木屋,無憂打了一盆清水,哼着自己編的小曲一路往房間走去。

屋內,慕清寒正四處打量着這間簡陋的屋子。

房內除了牀就只餘一張小方桌和一個還不及他一半高的木頭櫃子。慕清寒很確定,這間稱得上是破敗的小屋子不是任何一個他所知道或聽說過的地方。

這是怎麼回事?

就在慕清寒疑惑思考的時候,門外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混合着姑娘特殊柔軟的嗓音,正哼着不知名的曲調。

有人來了。

慕清寒下意識地想離開這個地方,卻發現自己根本走不開牀頭三步,有股力量像繩子一般正牽扯着他,使他不能走遠。

門外的無憂可不知道屋內是甚麼狀況,毫不猶豫的推門而入。

剛一跨進門,她就愣住了,對着牀頭的方向眨巴了兩下眼睛,又晃了晃腦袋。

避無可避的慕清寒在無憂推開門的那一刻就站定了,眼見一個臉上被泥巴糊的亂糟糟的小姑娘跨進來,又眼見她模樣滑稽的對着自己的方向搖頭晃腦。

慕清寒心想大概是自己突然出現在姑娘房裏把姑娘給嚇着了,正想開口解釋,卻不成想人家像是沒有看見他一般,鎮定自若地端着盆子走進來,放下,回身關門,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

“姑娘,我......”

無憂像是沒有聽見一般,自顧自地走到櫃子前拿了毛巾,浸入水裏,又撈起來抹了把臉,嘴裏嘀嘀咕咕地默唸,“我看不見看不見看不見,聽不見聽不見聽不見......”

慕清寒聽不清無憂嘴裏到底在說些甚麼,但見她這副好像看不見自己的模樣,不禁也抬起手看了看,卻見那本應是手掌的位置,慕清寒竟一眼就看見了腳下的地板。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脖子以下的部位,發現僅僅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看不見手,也看不見腳。

慕清寒心中頓時明瞭,玉魂石助他成功將魂魄與身體分離開了,他現在只是一個幽魂,並沒有實體,難怪姑娘看不見他。

但從他此刻的透明程度來看,又不像是一隻完整的魂魄。看來那毒藥噬魂的傳說並不是假的,居然真的將他的魂魄侵蝕成了這副模樣。

無憂擰了毛巾將小臉洗了又洗,心裏想的全是牀頭那一縷縹緲的像是青煙一般的魂魄。剛一進門的時候,她都差點沒有看見他,透過他都能看見他身後的牆壁和敞開的窗戶了,人死後變成的鬼都是這樣的嗎?如果沒聽錯的話他剛剛應該是在跟她講話。低沉中帶着一些沙啞的嗓音可真是好聽,無憂覺得這是自己聽過的最好聽的男子聲音了,真的要不理他嗎?他可是自己看到的第一隻人類的鬼魂。

深吸一口氣,無憂鼓起勇氣回頭,走到牀邊站定,自認爲十分有禮貌的開口:“請問,你是鬼嗎?”語氣認真誠懇的就像是在問“你娶親了嗎”。

慕清寒被無憂問住,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訝異地對上她的雙眸,喫驚地發現她的瞳孔竟然是暗紫的顏色,難道這個姑娘是個外鄉人?他的魂魄竟然到了這麼遠的地方?

無憂見他不回答,以爲他沒有聽見,伸出手在他肩膀的位置一拍,卻拍了個空,素白的小手垂直的從空中滑落而下。

兩人皆是一愣。

無憂率先反應過來,趕忙收回自己的手,連連道歉:“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慕清寒盯着面前小心翼翼打量着他的無憂,剛剛她臉上一道道的泥巴印已經被洗掉了,素淨的小臉上,小巧的紅脣,秀氣直挺的鼻樑,還有那雙唿扇着長長睫毛的大眼睛都佈滿了歉意,面對這樣一張帶着善意的柔軟面容,慕清寒不自覺的放柔了聲音,問:“你,看得見我?”

無憂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

窗外忽然吹進來一陣涼風,混合着山林裏樹木泥土的味道。

無憂瞪大了眼睛,眼前本就沒有重量的魂魄被山風吹的開始飄忽不定,無憂下意識地上前伸手想抓住他,卻只抓了一手空氣,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還沒來得及看的更仔細些,他就這樣被風吹散在了空氣裏。

見鬼了,真的見鬼了!無憂心中不知爲何竟然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激動。

從小無憂就能看見些旁人看不見的東西,大多數是山林裏動物修成的精怪,偶爾也能聽見有靈性的植物互相交談調侃的聲音,它們普遍對無憂都沒有甚麼敵意,也樂意陪着小無憂一起玩耍,是以就算和孃親搬來這人跡罕至的山野裏,無憂的童年也沒有孤單過。

但長這麼大,無憂還是頭一次見到人類的靈魂。

山下的石頭哥哥說,人死了之後就會變成鬼,鬼都是很可怕很恐怖的東西,長久以來在她心裏,鬼怪都是一些呲牙咧嘴,缺胳膊少腿,又或是血流成河的模樣。可今天看見的這個,無憂一點也不覺得恐怖,反倒跟之前路過她們家的一個白鬍子道長有些相似的感覺,只是她沒太看清那鬼的模樣,但她直覺他一定長的很好看,光聽他的聲音就可以知道了。

無憂在房裏四處張望,“鬼哥哥,鬼哥哥,你還在嗎?”

可惜房裏除了她自己,半點也找不到剛剛那隻魂魄的蹤影。

無憂嘆了口氣,石頭哥哥說的一點兒也不準,鬼哪像他說的那樣的可怕,真想仔細看看鬼的樣子。

屋外,傳來婦人一聲親切的呼喚。

無憂只好收起失落的情緒朝屋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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