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神了!神了!我能正常走了!”破舊的醫館裏,老農穿着身粗布衣裳,顫顫巍巍伸出腳,地上是被扔掉的柺杖。
邊上圍觀的百姓更是議論紛紛,滿臉不可置信:“還真是神醫啊!”
一月前,杏林醫館裏多出個女郎中,日日以帷帽示人,打着包治百病的旗號到處宣揚,吸引了一衆百姓,卻沒人敢上前試試。
最後還是城南李麻子被看熱鬧的哄着上去試試,沒想到這才幾日,李麻子的臉好了大半,消息放出去後,空蕩蕩的杏林醫館擠滿了人。
“小五,趕緊給阿冷姑娘上茶,看診這麼久,阿冷姑娘辛苦了。”宋郎中摸着鬍子笑得合不攏嘴,連忙招呼夥計。
“不必了,我也該走了。”被喚作阿冷姑娘的女子理了理帷帽上的垂紗,將銀針一一擦拭乾淨,收拾好藥箱就要離開,宋郎中也只是樂呵呵地點點頭,對於女子冷淡的態度毫不介意。
畢竟要不是有這位阿冷姑娘突然出現,他杏林醫館就要關門大吉了,最開始因爲這位阿冷姑娘來路不明又不以真容示人,他還有幾分懷疑,只是聽到願意免費義診,才勉爲其難答應下來。
沒想到能救活他的醫館,不要說一杯茶了,阿冷姑娘想要天上的太陽孫郎中都要試試能不能摘下來,孫郎中這樣想着,心底樂開了花。
這位阿冷姑娘走出醫館,又拐進巷子裏轉了彎,巷子口馬車正停着,與破舊的城南小巷格格不入。
“姑娘。”馬車裏,婢女阿青扶着女子上去,又替她摘下了帷帽,露出張嬌嫩的容顏,唯一不足之處,便是女子的眼睛不夠清亮,像是蒙了霧。
“那邊阿母沒問吧?”沈昭晏抿了口茶,懶洋洋靠在軟枕上,神色淡淡。
“回姑娘,一切都好,只是老夫人早上派人來催那三本佛經了。”
說好十日內交,如今不過五日便催了,恐怕是故意爲難,沈昭晏神色淡淡,對於自家祖母所做的事也不奇怪了。
沈家祖父病逝多年,如今沈府全然被握在祖母手中,其育有兩子,長子瀋陽山,便是沈昭晏的阿父,資質平平不受沈家祖母喜愛,而二子沈敬山自小聰慧,在朝廷上官位三品
況且,二房生下二子一女,而沈夫人因爲身子弱僅有沈昭晏一個女兒,兩房對比沈家祖母的心自然偏向了二房。
說是抄寫經書修心養性,那怎的不讓沈蓉瑤去寫,偏偏把活丟在她一人身上,對於沈家祖母明目張膽的偏心,沈昭晏已經見怪不怪了。
很快,馬車停在沈家的大門口,門楣上匾額金邊黑底,龍飛鳳舞寫着沈府兩個大字,繼沈家曾祖父逝後沈家沒落,逐漸退出六大家族之列,但憑宅中的水榭涼亭也能瞧出曾經的輝煌,家中男丁都謀了一官半職,雖比不上以前但也能看得過去,客人來來往往也算熱鬧。
沈昭晏扶着阿青的手下了馬車,門口年輕一點的小廝剛要湊過去,被另一個拉住,直到沈昭晏看過來,也才裝模作樣行了禮。
“三姑娘好。”
沈昭晏沒有理睬徑直走過,沒走多遠,就聽見二人的竊竊私語。
“傻啊你,巴結主子也要找對人,你新來不知道,大房剛從鄢城回來被二房壓着一頭,也不受老夫人喜歡,你少獻殷勤,可別惹的二房不高興。”
“你們......”阿青氣得臉通紅,要上去理論,被沈昭晏拉住,沈昭晏搖搖頭,示意她不要理會。
自從回了京城,莫要說二房那邊不時來挑釁幾番,府裏下人也是明裏暗裏怠慢着,她都習慣了。
“喲,三姐姐這是去了哪?”
好巧不巧,迎面撞上打扮得花展招枝的沈蓉瑤,後者應當是聽說了自己被趕去麓山寺抄寫經文的消息,毫不遮掩那副幸災樂禍的嘴臉。
沈昭晏心底嘆了口氣,習以爲常換上畏畏縮縮的神情,攥着袖子縮起腦袋:“祖母讓我去麓山寺抄經文祈福。”
“那還真是辛苦三姐姐了,”沈蓉瑤上下打量番,注意到她袖邊墨汁,掩嘴一笑,故作好心道,“出門在外,三姐姐還是要注意衣着,這京城畢竟與山野小城不同,莫要辱了沈家的臉面。”
“甚麼?”順着沈蓉瑤視線看過去,少女羞愧地拿手蓋住墨漬,垂眸不敢對上眼前人的目光。
自從沈昭晏回京,每次見沈蓉瑤都是躲得遠遠的,寧可繞路與她隔開,沈蓉瑤好不容易逮到與沈昭晏碰上的機會,當然不想輕鬆放過沈昭晏。
只是......
沈蓉瑤望了望天邊看時候已晚,也沒甚麼閒心挖苦沈昭晏了。
她輕嘖一聲,對這軟柿子沒了興致,扭腰往外走,末了不忘狠狠撞向沈昭晏,見沈昭晏被撞得踉蹌也一聲不吭,這才大搖大擺走過去。
“姑娘。”對上阿青憤憤的目光,沈昭晏不以爲意擺擺手,那還有先前對上沈蓉瑤唯唯諾諾的模樣,望着沈蓉瑤遠去目光晦暗不明。
果然,她這位好妹妹還是愛以作弄欺壓她爲樂。
拍拍塵土,沈昭晏回院子換下衣服,拿着經書去了沈家祖母院子。
沈家祖母信佛,院子陳設樸素,玉佛像立在特地打造的紫檀座上,前面放着供品和燭火臺,沈昭晏進去時,沈家祖母正端跪在蒲團上,閉眼誦經,手中佛珠黑亮。
檀香繚繞裏,沈昭晏莫名感到幾分寒意,從小到大,她都不喜來這。
“老夫人,三姑娘來了。”婆子躬身湊近沈家祖母,沈家祖母點點頭,停止吟誦。
“按祖母的意思,阿晏特地焚香沐浴後抄寫,以祈福澤。”
少女語氣裏帶着幾分邀功的意思,偷偷看着沈家祖母的臉色,外人看來,倒真像是乖巧的小輩回答長輩的話。
無人知曉垂下的眼眸遮蓋了眼睛裏的冷意。
“嗯,把經書放那,你回去吧。”沈家祖母沒點頭也沒搖頭。
沈昭晏求之不得,表面還要裝作失落模樣,把經書遞給婆子行禮告退。
人走後,沈家祖母睜開眼,隨手接過婆子遞來的沈昭晏那三本厚厚的佛經,一隻蛾子不知甚麼時候落在經書上,好巧不巧被壓住了翅膀,動彈不得。
“老夫人,四姑娘倒也是有心了。”婆子看着經書上娟秀的簪花小楷,隨口誇讚道,對上沈家祖母不帶感情的眼,心底一咯噔,自知失言。
“你也在我身邊伺候三年了,規矩該懂了。”沈家祖母隨手合上經書,目光鎖定精緻的焚香爐。
“是,是。”婆子躬着身子,連連垂眸點頭,像是想起甚麼,額間的汗愈發的多,好在沈家祖母沒有再多說,把視線投向某處。
下一刻,經書與那蛾子都進了焚香爐。
這次,婆子甚麼也沒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