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宿淮在短暫的沉默之後,緩緩道出:“我有個弟弟,也在鎮妖司任職。一年前,原本是我該去執行送靈的任務,但恰逢皇上緊急召見,於是這個任務便由我的弟弟二郎代替。然而,他自此一去不復返,彷彿人間蒸發般消失無蹤。”
世間萬物皆有靈,靈亦能化萬物。
那個所謂的“靈”,其實是由一隻長期承載油燈、深受香火薰陶的板凳。
它因長期吸納人類深沉的慾望而覺醒,擁有了靈智。
可這板凳性情古怪,喜歡捉弄前來上香的客人,搞得報國寺雞犬不寧。
鎮妖司的人不得不採取特殊手段,將其送走。
姜逢心下了然,當今南國、陳國、西蠻三國獨佔一方,到處都是兵荒馬亂,死的人多了,戾氣也就多了。
戾氣多了,自然就會怪事頻發。
因此民間流傳着一種說法,官府擺不平的事,自有鎮妖司出手。
“我知道了。”姜逢不再繼續追問,而是拿起公雞碗,打來一碗井水,隨後才把毛筆橫置於碗沿上,輕輕的敲擊三下。
幾人都屏息凝神,不敢言語。
直至姜逢將碗沿震得微顫後,纔看到一股熱氣氤氳上來,而那支毛筆便被這團熱氣包裹着。
她口中唸唸有詞,原本潔淨的筆尖卻開始滴出墨汁。
墨汁在水中暈開,逐漸形成一條黑色線蟲,彷彿有了生命般蠕動,但只一個眨眼,就消散無蹤。
宿淮注視着姜逢的一舉一動,彷彿是在感知着甚麼。
這不禁讓他想起曾經在鎮妖司看過的一本書。
「八荒異聞錄」上曾記載過世間有一法門,可感知世間萬物,傳承之人稱之爲‘密語者’,
大多爲世家傳承,隱於鬧市,其法祕而不傳。
據說當年的時家便是密語者中的佼佼者,可惜滅族了。
沒想到這位姜靈師竟有此等天賦。
“不行,看不到!”姜逢突然出聲,打斷了宿淮的沉思。
她本想細看,可石桌上的碗似乎承受不起,瞬間就裂開了一條條縫隙,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毛筆也在熱氣中斷成兩截,直接飛了出去。
宿淮的心也猛地一沉,他迅速上前拾起那截斷筆。
姜逢睜開眼,眼中帶着一絲倦意:“你弟弟用過這支筆,必然沾了他的氣息,常言道人活着便有一口氣。但現在,連筆都斷了,陽間怕是尋不到他了,宿大人,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宿淮早已料到這樣的結果,姜逢的話,如一把利劍,將他的幻想徹底打破。
他心中一陣刺痛,卻努力保持鎮定,聲音略有些顫抖:“那......女郎能否算出他究竟在何處?哪怕是屍首,也總該有個去處。”
姜逢搖了搖頭:“這個沒問題,不過現在不行,白天陽氣太重,會驚擾到他殘留的一絲靈識。而且今晚我還要去王府赴宴,只能等到明日。”
聽到這裏,宿淮眼睛一紅,眼裏含着淚,這個弟弟與他共事多年,感情自然深厚。
姜逢看他這番模樣,略有些動容,又開口道:“這樣吧,如果宿大人要是可以等的話,今夜子時就在虹橋等我。”
宿淮連忙道:“我可以等,需要準備甚麼?”
“你弟弟的生辰八字,用硃砂抄在紅紙上,再用墨斗線纏好,放在長明燈處供上兩個時辰,用木盒封存即可。”
這種招魂的法子他已經試過好幾次,可惜收效甚微。
宿淮深吸了口氣:“好,我這就回去準備,多謝。”
他恢復了往日的鎮靜,帶着官差起身告辭。
等人走後,采薇湊上前來問道:“女郎,他的弟弟真的已經不在人世了嗎?”
姜逢沉默了一瞬,道:“人死後不會立即消散,所以我察覺到他弟弟還有一縷意識在陽間,只是好像被甚麼給壓制住了,氣息太過微弱,只有等到陰氣最盛的時候,再由宿淮幫忙,才能找到他弟弟的下落。”
采薇嘆了口氣,道:“我看這位宿大人也是重情重義的,宿家人都已經放棄尋找了,他還在堅持。您是沒瞧見,聽到他弟弟可能死了的時候,他的臉唰的一下就白了。”
姜逢伸了個懶腰,表示贊同,道:“這年頭人人自危,誰的日子都不好過,你先去把客棧的錢結了,剩下的託人給祖母帶回去。”
她取出一些金豆子交給采薇。
采薇道:“客棧的錢不急,老闆人好,許我們拖着。眼下最重要的反倒是你,這銀錢得留着給你置辦衣裳首飾纔是。”
姜逢疑惑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這還是前年買的,看起來還很新,爲甚麼要浪費錢買新的?
兩人自小一起長大,對彼此的脾性都很瞭解。
就如現在,采薇已經洞悉自家主子那點心思,於是十分鄭重的說:“今夜是咱們第一次登門王府,要是不搞身好點的行頭,就像我們剛來京華那日一樣,被當做要飯的趕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