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村裏唯一的大學生，也是出了名的不孝女。
從前，村裏人就經常在我耳邊唸叨。
「你爸爲了扛起這個家，應酬喝酒都喝出胃出血了。」
「你爸到處送禮當上村長都是爲了供你上大學，他多疼你啊。」
「你讀書厲害，以後有出息了記得回村好好孝順你爸。」
然而，我上完大學後卻改成了母姓，並和我爸斷絕了關係。
多年後。
一名做公益的男博主拍攝了一則下鄉扶貧的視頻。
【這是誰的父親，又是誰的兒子。】
於是，我不孝女的罵名衝上了熱搜。
1.
隨着視頻的爆火，我被開盒了。
網上的聲討聲太大，我律師的工作也受到了影響。
司法行政機關對我做出了停職處罰。
我得了空，把男博主的視頻翻出來看。
視頻裏那個蓬頭散發，穿着破爛衣裳撿垃圾喫的老人確實是我曾經的父親。
我點開評論區。
【人到晚年，大多數兒女都是「重母輕父」其實父親心裏纔是最孤獨的，實話實說。】
【不管怎麼樣，百善孝爲先，老爺爺的女兒讀書讀到狗肚子裏去了，腦子也讀壞了。】
【老爺爺好可憐，那不孝女我請問呢？沒有你爸爸你生得出來嗎？白眼狼！】
【我以爲這個父親重男輕女他女兒纔不管他，但把博主的視頻看完才發現這個父親只有一個孩子，他女兒就是純壞！簡直不是人！】
我在這條評論底下回復。
【他有兒子。】
網友們很快就在我評論下接起了龍。
【造謠張口就來，人博主都說了老爺爺只有一個女兒。】
【要是有兒子他也不會這麼慘了，老爺爺兒子肯定會爲他出氣，打死那個不孝女。】
【兒子就是核武器，不一定要用，但一定要有，老爺爺就是沒有兒子才成沒人管的孤寡老人。】
我看着這些一邊倒的發言，不再回復。
很快這些網友就順着我的評論找到了我的賬號。
在我僅有的幾個分享生活的視頻底下謾罵。
我視而不見。
直到那名發視頻的男博主在我置頂的視頻裏留言。
【你父親生病了，託我轉告你非常想見你一面。】
2.
我依舊視而不見。
轉頭還發了出國旅行享受生活的視頻。
網友們見了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男博主沒有跟風譴責我。
而是發了視頻爲我說話。
問我是不是有甚麼苦衷。
若是有可以聯繫他，他希望能幫到我。
也希望看到我和父親和解。
一家人團團圓圓，和和美美的過日子。
他發完這個爲我說話的視頻後。
網友們的評論開始有了分歧。
【博主你真的太善良了！讓我想起自己還不是毒婦的時候。】
【博主你不要爲她說話，她這麼囂張，顯然是不把你這個新人博主放在眼裏。】
【其實博主說的也沒錯，萬一老爺爺的女兒真的有苦衷呢？我們先讓子彈飛一會再說吧。】
【就是，女兒做得這麼絕肯定是有原因的，之前她不是說老爺爺有兒子嗎？那這個兒子去哪了？】
網絡上的風向開始轉向老爺爺的兒子。
男博主迫於輿論，前前後後採訪了村裏所有的知情者。
於是兩天後，他發了個關於老爺爺兒子去向的視頻。
視頻的前五秒就是抓人眼球的開場。
聲明老爺爺的兒子早就死了。
而害死兒子的人。
正是我這個不孝女。
3.
隨着視頻以講故事的方式展開。
一段多年前的往事被提起。
老爺爺名爲趙保鋒。
是村裏人見人誇的老好人。
曾經有過一個兒子，是比我大一歲的哥哥。
在我還沒出生前，家裏好喫的好玩的全都是哥哥的。
而我出生後，哥哥所擁有的一切都成了我的。
他只能喫我喫剩的，用我用過的。
每天不僅要洗衣做飯，下地幹活，還要帶好我這個頑皮的妹妹。
要是我哪裏磕着碰着，趙保鋒回家鐵定會痛打兒子一頓。
只因爲他是個十足的女兒奴。
八歲那年，我因爲玩水感冒，大晚上發高燒。
趙保鋒遷怒哥哥，將他打得皮開肉綻後趕出了家門。
第二天，村裏就傳出哥哥溺水的消息。
好在有好心的村民發現將他救了上來。
只是哥哥腦子裏缺氧太久，人也因此變得癡癡呆呆的。
哥哥傻後，趙保鋒就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培養我這個女兒身上。
好在我也爭氣，學習成績名列前茅。
但上大學需要一筆不小的費用。
趙保峯爲了我的前途，成日喝酒應酬拉攏人情，又用全部的積蓄到處送禮當上了村長。
任職後他以公謀私，偷偷昧下國家發放的修路錢供我上大學。
而在我意氣風發時。
哥哥年紀輕輕就被趙保峯許配了婚姻。
娶的老婆是個雙親去世的啞巴孤兒。
給出的理由是找個女人照顧我癡傻的哥哥。
不能讓他給我這個天之驕女拖後腿。
原本一切都照着趙保峯所想好的發展了。
然而我大四畢業那年，他貪污的事被查，面臨牢獄之災。
家裏亂成一團，癡傻的哥哥爲了救父親，不遠萬里到外省來尋我幫忙。
我卻置之不理。
害他一個癡呆傻兒在獨自尋人的路上發生了車禍，客死他鄉。
啞巴嫂嫂也因此事大受打擊，跳河殉情了。
趙保峯求助無門，最終面臨了十年的有期徒刑。
而我這個被寵大的女兒在他水深火熱之時卻選擇改了母姓，並和他斷絕了關係。
4.
視頻的最後是趙保峯插着氧氣管，躺在醫院病牀上的採訪。
「我一開始沒告訴你我有過一個兒子就是不想你們爲此事爲難我女兒。」
「這麼多年了，她不敢來見我怕是擔心我會因爲她哥哥的死責怪她。」
「但我想說，爸爸從未怪過你。」
「柔柔啊，回來見見爸爸最後一面吧。」
說完，他抬起乾枯的手抹了把心酸淚。
這個視頻徹底點燃了網友們的怒火。
也讓他們的同情心氾濫成一片。
【雖然老爺爺貪污不好，但是他已經受到應有的懲罰了，現在晚年還得病太可憐了。】
【要不是爲了那個不孝女，老爺爺年輕時也不會冒險貪污，說到底還是他女兒的錯！】
【他女兒簡直就是個畜生，她哥哥對她這麼好，到頭來人死了，老婆也沒了。】
【父親因她坐牢，哥哥因她慘死，她還不懂感恩，這種人死不足惜！】
網絡上對我的聲討如火如荼。
這次沒有人再爲我說話。
也沒有人再說要等子彈再飛一會。
全都是一邊倒罵我的。
有些激進的網友還到我家潑油漆，扔垃圾，寫下咒我去死的話語。
恰在此時，我也正好回國了。
剛下飛機，就見一大羣憤憤不平的網友堵在機場裏。
他們朝我扔臭雞蛋和爛白菜。
怒聲罵我狼心狗肺，S人兇手。
我被擠得走不動道。
機場的保安也進不來維護秩序。
最後是男博主擠進來，自證身份後才穩住了這羣義憤填膺的網友。
他舉着手機直播，將鏡頭對着我。
「方柔，我不是要故意爲難你，我只是想幫老爺爺完成心願。」
「你若是還有一點良心就跟我走一趟吧。」
「再怎麼說他也是生你養你的人，你不要太斤斤計較。」
他以爲利用羣衆圍觀我就會老老實實跟他去見趙保峯。
但他低估了我的狠心。
我對着鏡頭微微一笑，露出幾分嘲諷道：
「我爲甚麼要去見他？要不是因爲他坐牢，我早考上公務員拿到鐵飯碗了。」
「我不怪他不爭氣，他倒反過來想怪我不孝順了？」
「若是我不孝順，我媽媽怎麼會跟着我享清福？這不，我剛把我媽送出國旅遊呢。」
「要怪就怪他年輕時沒積德，老了沒有享福的命。」
「另外，麻煩你替我轉告他，等他死了再通知我，我會大發慈悲幫他收屍的。」
5.
等我說完，機場保安也成功擠了進來。
我在他們的維護下走出機場。
隨着我的發言。
網友們的風向又轉到了我媽媽身上。
一羣人好像才反應過來，似乎媽媽這個角色在此次事件中嫌少被提及。
不僅採訪的故事裏沒有這人的存在。
就連趙保峯這個本應和妻子最親近的丈夫也不曾提過一句。
這無疑讓網友們產生懷疑。
男博主又再次在輿論的壓力下去村裏找知情人問有關事宜。
這回村裏人的回答支支吾吾。
只一致都說我媽媽是個拋棄丈夫，貪利忘義的人。
從男博主發出的視頻裏。
網友們得知。
原來我媽媽方珍英是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人。
從我哥哥出生起，我媽媽就只負責在家帶帶孩子，享受清福。
但時間久了她就不滿足了。
居然給趙保峯戴起了綠帽。
在趙保峯當上村長的前一年，有一回他爲了拉攏關係就在家請客喫飯。
就在趙保峯喝得爛醉如泥時方珍英卻和一位小領導在廚房裏偷情。
當時被意外撞破，這件醜事全村人都知道了。
爲此趙保峯還發了生平最大的火，把方珍英打進了醫院。
但趙保峯心善。
事後不顧外人的恥笑還是選擇原諒老婆。
他別無他求，只希望方珍英能改過自新，好好幫他帶孩子。
後來，趙保峯順利當上了村長。
有了權力後，他明令禁止村裏的人討論方珍英的事情。
外界都說他這麼做是爲了保護老婆的名聲。
但在趙保峯出事後，方珍英還是無情地離開了他。
總之。
趙保峯不論是做父親還是做丈夫，都是好的無可挑剔。
反而是我這個不孝女和出軌媽髒心爛肺，不識好歹。
我媽的事被男博主做爲視頻素材發出後。
網友們的怒火達到了空前絕後的地步。
特別是男博主最後還發了一段趙保峯煽情的片段。
讓網友們對我和我媽更加唾棄。
【天啊！怎麼會有這麼惡毒的人，不孝女和她媽真的應該下地獄。】
【有其母必有其女，她媽媽不是甚麼好東西，養出來的女兒也不是甚麼好貨。】
【太噁心了，支持男博主幫老爺爺把這對母女告上法庭，還老爺爺公道！】
【對！男博主幫告，我捐款一百，相信網友們也會幫忙出錢出力的。】
於是在網友們的推波助瀾下，我如願被告上了法庭。
但他們似乎忘了。
我自己就是做律師的。
6.
開庭那天，我給自己當代理律師。
沒人比我更知道該如何收集有利的證據了。
至於趙保峯那邊，他控告我使用贓款構成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罪。
這則罪名還是網友給趙保峯出的主意。
說他當初爲了我上大學貪污國家的修路錢。
而我明知他貪污卻選擇隱瞞，心安理得的使用贓款。
然而當我把當年銀行卡的流水記錄擺出來。
趙保峯那邊請來的律師傻眼了。
大學四年，我銀行卡的每一筆收入都清清楚楚。
沒有任何一筆是來自趙保峯的個人轉賬。
也就是說我上大學後，他從未給過我哪怕一分錢！
證據擺出後，現場號稱來幫趙保峯助威的網友們也傻眼了。
這次開庭，由於趙保峯身體原因本人並未到場。
原告來的只有律師和男博主。
男博主叫趙龍。
他表情古怪地扭曲了下，憤恨道：
「老爺爺說了，當初他擔心萬一以後東窗事發會查到你身上，所以他給你的都是現金。」
「那些現金是他每個月不遠萬里親自送到你手裏去的。」
「他處處爲你着想，而你現在爲了躲避法律的追究居然不惜否定他對你的付出。」
「難道你讀這麼多書，努力走出大山，就是爲了報復自己的父親嗎？！」
他一番言語鏗鏘有力。
讓剛纔還傻眼的現場網友們又被激起了鬥志。
小聲的譴責怒罵起我來。
我從容自若地反問。
「證據呢？你說他親自來送現金，那四年這麼多的來回車票總該還能找到幾張吧？」
趙龍眉頭皺得死緊。
「老爺爺一輩子老實本分，哪裏會想到要保留這種東西作爲證據。」
「再說了，即便你沒使用贓款不代表不知情。」
「你爸當初貪污那麼多錢，你們家裏的條件肯定有所改善，你會一點察覺都沒有嗎？」
我像模像樣的回憶了下：「還真沒有。」
現場的網友們一聽，咒罵起我來。
「甚麼態度啊？要是我女兒我早就亂棍打死了。」
「這個不孝女好厚的臉皮，沒見過這麼能睜眼說瞎話的人！」
「真不要臉，想想都不可能啊，老爺爺貪污那麼多錢多多少少都會補貼一點給家裏，不然他還能花到哪去？」
大傢伙議論紛紛，都是給趙保峯打抱不平的。
但法律講究的是證據。
趙保峯那邊由於證據不足，最後敗訴了。
一場官司下來，明明是我贏了。
然而遭受到網爆的人還是我。
7.
趙龍不知是不服氣還是又受到了趙保峯的教唆。
在網上有意引導大家誤會，說我花錢收買了法官。
【不孝女本身就是律師，人脈有多廣不用我多說吧。】
【這世界爛透了，有錢有勢就可以這樣欺負人嗎？更何況這人還是她的親生父親！】
【博主幫老爺爺請外地的律師吧，邪不壓正，老爺爺終會迎來勝利的曙光。】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父女之間的矛盾了，是老百姓和權力之間的對抗，我們幫老爺爺就是在幫千千萬萬個自己。】
網友們爲了讓我就地伏法擰成了一股繩。
於是，我又一次被告上了法庭。
這回趙保峯本人也來了。
他坐在輪椅上由趙龍推進來。
來到現場的網友們看到他骨瘦嶙峋的模樣都於心不忍。
可我看着一點波瀾也沒有。
反而還覺得可笑。
趙保峯昏濁的老眼看到我，瞬間淚流滿面。
「柔柔啊，爸爸終於見到你了。」
我翻了個白眼，罵了句。
「老不死的東西。」
現場的人頓時火冒三丈。
恨不得替趙保峯生扒了我。
好在法官出聲，案子很快進入了正題。
這回我的罪名是不給趙保峯贍養費。
最後判下來，我也確實沒爭過他們。
讓趙保峯勝訴了。
網友們歡呼雀躍。
好像是自己打了勝仗一般。
但他們高興得太早了。
我一臉不解，正色道：
「既然我這個女兒要給趙保峯贍養費，那他當初當成太子寵愛的兒子是不是也要給贍養費啊？」
「你說我說的對不對？趙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