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柳溪鄉大清河村二峯山的山腳下,一羣赤着上身的精壯漢子,正喊着號子揮動着鎬頭鐵鍬,熱火朝天的開鑿着山路。
關小平嘴上叼着煙,走到路邊解開褲子,對着一篷野草撒了一泡憋了很久的尿。
“小平哥!不好了,出大事了!”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夥子高喊着跑向關小平。
“小黑子,你這麼着急找你小平哥,是不是有帥哥去你家勾引你姐去了?你怕當成不成未來縣委書記的小舅子是不是?”
“哈哈......”
壯漢的調侃引來衆人的一陣鬨笑,關小平也不以爲意,笑着對少年說道:“有啥事兒慢慢說,都是大小夥子了,遇事不能總是毛毛躁躁的。”
黑子喘了口氣,急切的說道:“小平哥,真的出事了,大隊來了好幾輛小轎車,是‘於要命’那個壞種帶着來的!”
調侃黑子的壯漢也嚴肅起來,追問道:“‘於要命’?你看清楚了?”
“沒錯,就是他!那壞蛋那麼欺負小平哥,化成灰我都認得!”
壯漢眼珠子一瞪,對關小平說道:“小平,‘於要命’這小子今天指定沒憋好屁,你不用出面,我帶鄉親們回去會會他,看他這次又把哪路大仙兒給請來了!”
說完,壯漢抓着鐵鍬的手臂揮了一下,大聲說道:“老少爺們兒們,小平爲了給咱們村修這條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大的委屈,大傢伙都看着呢,不用我囉嗦!是個爺們兒的,跟我回大隊,今天誰要是攔着咱們修這條路,老子豁出去蹲他十年大獄,也要把狗東西的腦袋開個瓢,看看裏面裝的究竟是甚麼壞水兒!”
“算我一個,出風頭的事兒不能讓你劉大江一個人佔了!”
“我光棍兒一條,自己喫飽連狗都餵了!算我一個!”
“走,收拾於要命那個混蛋去!”
衆人一呼百應,紛紛抄起手裏的傢伙兒什兒,跟着劉大江就要下山。
“胡鬧!都給我站住!”
關小平狠狠地吐掉菸蒂,幾步攔在衆人面前,板着臉一嗓子就讓情緒激憤的人們漸漸安靜了下來。
“大江哥,加入修路隊的時候,你答應我甚麼來着?這才幾天啊,都忘了?”
劉大江足足比關小平大了十歲,可面對關小平的質問,他卻明顯的有些心虛。
“沒、沒忘,我答應你好好幹活,絕對不惹事......”
“那你這是要帶着大夥兒幹啥去?人家於耀明是鄉政府黨政辦主任,你要是給他開了瓢兒,後半輩子都有免費的飯吃了!”
關小平狠狠瞪了劉大江一眼,繼續說道:“再說了,就算真的要給於耀明開瓢兒,還輪的着你劉大江?都給我踏踏實實的幹活兒,這條路必須在一個月之內完工,耽誤到誰身上,別說我跟他不客氣!”
說完,關小平轉身往村裏走去,二黑報復性的對劉大江揚了揚下巴,哼了一聲快速跟上關小平的腳步。
看着關小平離開,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嘆了口氣,感慨道:“我老頭子活了這麼年,頭一次碰到小平這樣的好官兒,他也不過是個二十四歲的後生,就要扛着咱全村老少幾千口人的日子,不容易呀......”
劉大江哼了一聲說道:“小平是好官兒,可他上面那些就說不定了!搞不好,又是給咱修路來打退堂鼓的!”
“趕緊幹活吧大江,省的小平回來又要瞎乎(訓斥)你!”
......
關小平一邊走,一邊琢磨着於耀明此行的來意。
一年前,他考公錄取之後被分配到柳溪鄉黨政辦,做了一名基層統計員。但因爲年底的時候沒有聽從主任於耀明的指示,把一個未上馬的項目作爲全鄉GDP統計上去,導致整個柳溪鄉政府沒有被評優,因此被於耀明記恨。
過完年不久於耀明就找了個‘下基層鍛鍊’的藉口,把他‘發配’到大清河這個在省裏都掛了號的特困村來做了代理書記。上任之後,關小平幾次向柳溪鄉政府申請資金修路,無一例外的全部被於耀明否決,理由是‘大清河村人口較少,修路勞民傷財而且無法產生經濟效益,鑑於鄉政府財政喫緊,故決定不予批准。’
幾次喫癟之後,他決定自力更生,號召村民集資修路。但即便如此,開工的第二天於耀明就得到了消息,帶着鄉政府的人以‘村民不具備建築施工資質,存在巨大安全隱患’爲由叫停了施工,更是當着村委會所有人的面,把他這個‘代理書記’訓了個灰頭土臉,警告他如果再敢擅自開工,他一定會追責。
時隔一個月,他再次破土動工,其實早就做好了於耀明來找麻煩的準備。
“於要命啊於要命,你這次不要了我的命,我就要你的命!”
關小平喃喃自語了一句,眼中閃過一絲冷厲。
大清河村委會會議室內,一個身穿行政夾克,戴着茶色眼鏡的中年人一臉嚴肅的端坐在主位,於耀明坐在他旁邊,正探着半個身子,對中年人輕聲說道:“曹局長,關於大清河村修路這件事,鄉里已經給過明確指示,暫時不宜立項,具體原因我也在給縣裏的報告中寫明瞭,可是這個關小平書記呀,太年輕,太想做出點政績來證明自己了,所以才揹着我們偷偷摸摸的動了工,身爲他的上級領導,我也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責。”
曹名江臉上看不出喜怒,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隨後問了個毫不相干的問題:“我聽說大清河這裏盛產一種名叫‘錦繡海棠’的果子,是明清時期是給皇帝的貢果,對吧?”
於耀明心思一動,趕緊應道:“的確如此,不過這錦繡海棠只有兩棵‘祖樹’,活了四百多年了,其餘的果樹都是用這兩棵樹上的枝條嫁接出來的,至於能不能收成,全要看老天爺的臉色,因爲它是海棠科的一個變異品種,花期比其他海棠要早,過了農曆二月二就開花了,可咱們這兒的節氣,二月裏必定會有一場霜凍,如果能在霜凍來臨之前開花坐果,那就能有個好收成,可一旦霜凍來的時候正趕上花期,就全完了,一顆果子都落不下。所以久而久之,咱這兒的老百姓也就不拿這果子當副業了。”
曹名江點了點頭,淡淡的問道:“對種植果樹來說,氣候的確是個難題,當我們身爲黨員幹部,決不能看老天爺的臉色,你們有沒有想過解決的辦法?”
於耀明不假思索的答道:“我已經聯繫過省農科院的專家了,他們說開會研究一下,有了解決方案會第一時間通知我。”
見曹名江沒有說話,於耀明心裏不免有些忐忑,因爲他剛纔說的聯繫農科院的專家的話純屬扯淡,他賭的就是這些領導們根本不會去證實,二十多年的官場經驗告訴他,曹名江知道他在胡扯,但絕不會戳穿他。
官場上,認真你就輸了。
“喲,曹局長!歡迎歡迎,鄉親們早就盼着您能來我們大清河村視察指導工作呢!”
關小平推門而入,滿臉堆笑的向曹名江伸出了沾着泥土的雙手,直接無視了於耀明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