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關中的天兒剛進六月還沒入伏,就熱得跟蒸籠一樣。毒辣的太陽掛在天邊兒上,連道旁老樹上的蠶鬼兒都無精打采。

曹長空狠狠地壓了兩下水井把,老式的水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少半晌功夫,清澈的井水順着龍頭噴灑出來,他俯身灌了一大口。

咕嘟,咕嘟。

井水冰涼,帶着些許的甘甜味。

後世中家家戶戶都有出門入戶的純淨水,但總是喝不出小時候的味道,純天然,不含任何添加劑,滋味美妙。

連喝了兩口,曹長空尤自覺得不過癮。

索性,他脫下身上的的確良襯衫。

90年代初期,風靡大街小巷的的確良面料靠着價格優厚,熱塑性強以及便宜時尚成爲當下年輕人的首選。

只可惜滌綸面料吸溼性差,耐磨但不夠透氣,剛穿在身上大半個時辰就在曹長空的脊背上捂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子。

“爽!”

曹長空將襯衫脫到一旁,露出勻稱的上身。

冰涼的淨水衝在他的身體上,水珠順着棱角分明的肌肉線條往下淌,眨眼功夫就在泥土地上留下一灘水窪。

他甩了甩頭,下意識的去觸摸自己的八塊腹肌。

曹長空看着自己一身結實有力的腱子肉,他下意識的嘀咕,年輕時候棱角分明的八塊腹肌,到底是在甚麼時候變成了一塊?

是推杯換盞的酒桌應酬?

還是在社會上摸爬滾打,碰的頭破血流,不得不爲了百十平米的房子月供而選擇勞心勞力全身心投入的搞錢大業?

曹長空甚至已經記不清了。

時下是六月三號,生肖是申猴兒,說實話,就連曹長空也不明白,他不過是在酒桌上放肆了一通,怎麼就在睜眼的時候便回到了幾十年前?

1990啊。

曹長空眨了眨眼,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瓜娃子,我看你是皮癢癢了哦,打水不要錢吶。糊塗東西,早就跟你說了,這衣服是等着你上大學那天才穿的,你現在翻出來,弄髒了咋辦?”

曹長空一扭頭,便見到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拎着兩隻肉包急火火的走過來,心疼的拾起地上的襯衫,心疼的嘴角都在瞅瞅。

老曹啊。

曹長空咧嘴一笑,他看着眼前皮膚黝黑,光着脊背的糙漢子。

四十來歲的年紀,孔武有力,尚在壯年的老曹身子骨強健遠遠沒有幾十年後被生活壓彎了脊樑的小老頭兒模樣。

“衣服買來就是要穿的,犯不上留着當傳家寶吧,包子給我買的?”曹長空笑嘻嘻的皮了一句,伸手就拿着包子往嘴裏送。

剛出爐的緣故,汁水順着他的下顎往下淌,眼下還沒有缺斤少兩的習慣,肉包子皮軟肉厚,非常解饞。

一個包子下肚,曹長空立馬就得了個半飽。

“餓死鬼投胎啊,瓜娃子,這個也給你,都說半大小子,喫死老子,先前我還不信來着。諾,拿着,喫飽了就別在院裏礙眼,等會我還得去找活兒呢。”老曹把剩下的包子往自家小子手裏一塞,順道去摘不遠處晾乾的紅色大背心。

上頭的大字是經典的***,語錄。

知識就是力量。

嗯,極具年代感。

曹長空點點頭,也沒多說甚麼。

往前兩年說,老曹還是捧着鐵飯碗的國家工人,是六級電工,不過當下國家發展迅速,經濟發展踏上了高速軌道的中國,開始了大刀闊斧的改革。

而西城的國營廠就是第一批。

本以爲能幹一輩子鐵飯碗的老曹,本來靠着手藝喫飯的六級電工不該跟當下的下崗潮一起下崗,只可惜,老曹性子太硬,不擅長人際關係的應酬,便順理成章的被刷了下來,只能無奈宣佈下崗。

眼下,老曹家一家子全靠老曹一個人打零工過活。

“別介,爹,帶我一起去唄。反正閒着也是閒着,在屋裏帶着也只能睡大覺,再說了,念大學也要不少錢,咱爺倆一起,也能輕快不是?”

眼瞧着老曹往外走,曹長空想了一下,伸手拉住了老曹。

“放你孃的屁。”

老曹瞪眼。

“你是大學生,咋能跟你爹我一樣去幹出苦力的活兒,你的手,未來可是要握筆桿子的。咱們老曹家祖墳冒青煙了,出了你這個大學生,跟爹去幹苦力,也不怕讓人笑話。”

“你要是真閒不住,就出去溜達溜達,也叫那些鄰里街坊們瞧瞧咱老曹家的大學生。不過晚上你得早點回來,東頭的老曹家可是要來人看丫蛋的。你是當哥的,又是大學生,可得幫你妹撐撐門面。”

老曹突然想起來一事兒,頓時叮囑道。

聞聲,曹長空皺了皺眉頭,他當然知道老曹的話是啥意思。

老曹家子妹三個,大姐曹美芬前年出嫁,嫁給了西城一家教書先生,而曹長空排行老二,他下頭還有個小他兩歲的妹妹曹芸芸。

按理說,只有十七歲的曹芸芸是祖國的花朵,放在幾十年後正是享受高中校園生活的年紀,可在90年代初期的當下,已經早早輟學。

至於曹老漢嘴裏頭的東頭老曹家曹長空也門清。

那是在國營廠這一片有名的富戶,早在去年就解鎖了萬元戶的成就,當下,不比以後,萬元戶的含金量還是實打實的。

誰家要是趁個一萬塊,那是在鄰里街坊裏都有面兒的事兒。

而對方之所以登門拜訪,也是爲了下聘的。

“爹,這事兒,我不同意。”

“芸芸纔多大,17而已,咋能這麼早就下親,再說了,老曹家那小子長的跟墩子是的,踩着鞋幫子也沒一米七,想娶芸芸,這事兒我不同意。”

曹長空想了想,決定還是試着勸一勸,上輩子,自家妹子就是不得已的跳了火坑,以至於後來生活的並不幸福。

就算後來曹長空功成名就,沒少幫自家妹子改善生活。

但時光荏苒,

曹芸芸受的苦卻再也回不來了,現在,他重回1990,如何能眼瞧着自家妹子跳火坑不管,何況這事兒,也跟他曹長空脫不開關係。

只可惜,

曹長空的話音兒剛落下,曹老漢就瞪着一雙牛眼,吐沫星子都噴在了曹長空的臉上。

“放屁!”

“老子還沒死呢,老曹家啥時候輪到你個瓜娃子當家做主了?”

“老曹家可是好人家,是萬元戶呢,芸芸嫁過去,那是去享福的。雖說曹家的小子個頭是搓了點,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現在不嫁,未來未必能碰到這麼好的。”

“再說了,芸芸不嫁過去,你上學的錢哪來?”

老曹呲着牙花子,當頭就給了曹長空一下。

“那也不成,湊學費也不能賣女子啊。”

“這事兒沒得談,左不過我這書不念了,也不能把芸芸往火坑裏推,爹,你就聽我一句成不?”

曹長空開口道。

“我看你小子真是皮癢了欠收拾,你敢不念,老子現在就打死你。”

“你給我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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