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世的林強，是個徹頭徹尾的懶漢。
油瓶倒了都不會扶一下，更別提沾染廚房的煙火氣。
此刻，他握着那把鏽跡斑斑的菜刀，動作本該是笨拙不堪。
但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他的手，他的身體，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着。
每一個動作，都帶着一種渾然天成的韻律。
西紅柿頂部被輕輕劃開十字，滾燙的開水澆淋而下，那層薄皮便溫順地剝落，露出鮮紅飽滿的內裏。
切塊，恰好是入口最舒服的大小。
磕蛋入碗，撒入微乎其微的一點鹽提味。
筷子插入蛋液，順着一個固定的方向，不疾不徐地攪打。
起鍋，燒油。
感受着鍋底升騰起的熱意，判斷油溫。
就是現在！
“嘩啦——”
金黃的蛋液傾瀉入鍋。
幾乎在接觸熱油的瞬間，它們就開始蓬鬆、凝固。
手腕翻飛，鍋鏟舞動，快速而輕柔地劃散。
不老，不散，每一塊都保持着完美的形態，散發着誘人的金黃色澤。
迅速盛出，動作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鍋內留有底油，恰到好處。
倒入鮮紅的番茄塊。
“刺啦——”
一聲熱油與汁水激烈碰撞的交響。
番茄天然的酸甜香氣，瞬間席捲了整個狹小、破敗、瀰漫着宿醉和絕望氣息的房間。
加鹽。
再捻入一丁點兒，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白糖，用以提鮮，中和酸度。
火候被精準地掌控着。
番茄在熱力下迅速變得軟爛，滲出鮮紅亮澤的汁水。
最後一步。
倒入先前炒好的，黃金般蓬鬆的雞蛋塊。
快速翻炒，顛鍋。
讓每一塊嫩滑的雞蛋，都均勻地包裹上那層濃郁酸甜的番茄紅汁。
竈臺角落裏，僅剩的幾根蔫蔫的小蔥，此刻也派上了用場。
切成蔥花，隨意撒入。
綠意點綴其間，瞬間增添了無窮的生機與食慾。
出鍋！
一股霸道卻又溫柔的香氣，徹底驅散了屋內的所有雜味。
這香氣，和他記憶中喫過的任何一次番茄炒蛋，都截然不同！
沒有嗆人的油煙味，沒有過分的油膩感。
只有雞蛋被熱油激發的焦香，與番茄經歷高溫後昇華的清爽酸甜。
更深處，似乎還縈繞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和踏實感。
是“家”的味道。
林強喉結滾動，狠狠嚥了一大口唾沫。
鍋裏只剩下一些冷飯。
他顧不得那麼多，盛了一小碗，然後毫不猶豫地將那盤色澤金黃誘人、湯汁紅亮粘稠的番茄炒蛋，大勺地澆在了米飯之上。
紅與黃的交織，視覺衝擊力驚人。
他迫不及待，舀起滿滿一大勺，混合着米粒與菜餚，直接送入了口中。
好喫！
好喫到爆炸！
雞蛋嫩得彷彿要化開，內裏蓬鬆的孔洞吸滿了那恰到好處的番茄汁水。
番茄的滋味濃郁到了極點，酸甜適中。
鹽味精準，將所有食材的本味都激發、昇華，完美地勾動起沉寂已久的食慾！
簡單的食材。
堪稱簡陋的廚具和環境。
卻烹飪出了遠超他貧瘠想象力極限的巔峯美味！
淚水，毫無徵兆地湧上了眼眶。
這哪裏僅僅是食物的美味？
這分明是......希望的味道！是新生的味道！
“甚麼......味道？”
門口，傳來驚愕的，略顯沙啞的女聲。
蘇晴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她怔怔地站在廚房門口，望着埋頭扒飯的林強，望着他碗裏那盤散發着奇異香氣的番茄炒蛋。
她的鼻子，正不受控制地微微翕動着，捕捉那縷霸道的香氣。
那張因爲長期操勞和失望而顯得有些麻木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除了憤怒、悲傷、絕望之外的......一絲活人該有的驚愕與迷茫。
林強心中猛地一緊。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手中的碗，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
“阿晴，你......你嚐嚐看。”
蘇晴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的眼神複雜得如同打翻的調色盤，警惕、疑惑、厭惡，還有一絲深藏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動搖。
最終，她還是沉默着，機械地接過了那隻碗。
猶豫了足足數秒。
然後，才用那雙因常年做活而略顯粗糙的手，拿起筷子，極其小心地夾起一小塊裹滿了湯汁的雞蛋。
緩緩地，送入口中。
咀嚼的動作，只進行了一下。
然後，瞬間停滯。
時間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她的眼眶，毫無預兆地，猛地紅了。
不是因爲憤怒。
不是因爲悲傷。
而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淹沒的酸楚。
這味道......
太熟悉了！
好像是......在很久很久，遙遠到彷彿是上輩子的記憶裏。
在她還沒有嫁給眼前這個男人，還在孃家當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時。
她的母親，偶爾會在她放學回家，或者嘴饞的時候，做給她喫的，那道帶着濃濃愛意的番茄炒蛋的味道！
那種樸實無華，卻又溫暖得能融化一切冰雪的，“家”的味道！
自從嫁給了林強......
特別是他染上賭癮，將這個家一步步拖入深淵之後......
她已經多久，多久沒有再感受過這種滋味了？
這個家，永遠是冷鍋冷竈。
永遠瀰漫着酒精的臭味和爭吵的硝煙。
永遠是他醉酒晚歸後的狼藉一片。
今天......
這個讓她絕望透頂的爛賭鬼丈夫......
竟然......做出了這樣一道菜？
怎麼可能？！
淚水，不受控制地滾落，模糊了她的視線。
但幾乎是在淚水滑落的同一瞬間。
一股更加強烈的警惕感，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他......他又想幹甚麼？！
他是不是又在耍甚麼新的花招？
是用這一頓看似溫情的飯菜來麻痹她，讓她放鬆警惕，然後繼續開口騙錢去賭？
過往的傷痛，讓她根本不敢，也不願去相信眼前這幻覺般的溫情。
“砰！”
她猛地將碗重重放在旁邊的破舊桌子上，向後退了一大步。
“你到底想幹甚麼？！”
她嘶啞的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
信任的崩塌，果然只需要一念之間，一個錯誤的決定。
而想要重新拾起那些碎片，將其拼湊完整......
卻難如登天！
林強用力地吸了一口氣，迎着蘇晴那滿是懷疑和審視的目光，沒有躲閃。
一字一句，鄭重無比地說道：
“阿晴，對不起。”
“我知道，我以前......混蛋，不是人！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這個家！”
“但是......”
他的聲音頓了頓，帶着前所未有的堅定和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請你相信我，從今天起，我林強，一定改！”
“我發誓！我要重新做人，我要堂堂正正地去掙錢，給你......給我們一個安穩的，能看見希望的未來！”
“請你......求你......再給我最後一個機會！”
他的聲音並不算洪亮，但其中蘊含的懇切和決心，卻狠狠地砸在了蘇晴的心頭。
蘇晴徹底怔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這個男人，沒有立刻做出任何回應。
山盟海誓說得再動聽，也抵不過一次實實在在的行動。
林強知道，他必須立刻證明自己！
用行動來證明！
可是......
他的目光掃過這間家徒四壁，連一件像樣的傢俱都沒有的屋子。
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比臉還乾淨的口袋。
第一步......
該怎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