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阮莞剛想喊一聲姥姥,吱呀一聲門響,一個風風火火的身影闖了進來。

她身上穿着件肩膀上打了補丁的黑色襖子,腦袋上圍着起球的綠色圍巾,在下巴上胡亂系一個疙瘩。面色黑黃,斜吊着一雙三角眼,左邊嘴角長了顆帶黑毛的大痦子,一看就是面相奸詐刻薄的婆娘。

是她,舅媽張桂花!

她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依着她的德行,定是挑撥是非來了。

她想要起身奈何力不從心,身體虛弱無力,壓根動彈不得。

張桂花也不認生,進屋就搬了個木墩在炕沿坐下,抻着脖子打了兩個大大的噴嚏,伸手擤一把鼻涕胡亂往鞋幫上一抹,接着兩個手就攏在棉襖袖子裏。她脖子一仰眼睛一斗身體一縮,齜着一嘴歪七扭八的大黃牙唾沫亂飛就開腔了。

“哎吆,這還躺着呢!”

“娘!莞莞都十八歲的大姑娘了動不動就尋死覓活的,不給她找個人管着怎麼行!”

“那梁有田可是咱們村的生產隊大隊長,老婆梅辛豔也是手腳勤快的,家裏大缸小甕的全是糧食!他家梁永生跟莞莞是高中同學,兩個人一起長大的,也算是青梅竹馬,嫁過去可是享福!”

“人家能答應娶莞莞,那可是莞莞的福氣啊,整個鎮子上趕着嫁給梁家的人家,那得排十米大長隊!還想着要彩禮?不給彩禮就撞牆?咋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你想想,等莞莞嫁給梁永生,梁家的家產還不都是莞莞的?梅辛豔她姐姐梅辛菲,人家可是公家人物,你們嫁過去了,人家孬好不得幫襯幫襯?人家一個高興,就能幫着莞莞安排個工作,不比留在村裏種地要輕快的多?”

屋子裏實在是太冷了,凍得說她說兩句話就得抬起棉襖袖子擦一下嘩嘩流淌的鼻涕,兩個棉襖袖子都已經油光放亮。

要不是圖點好處,她才懶得來這個豬圈不如的爛屋子!

姥姥面露哀傷之色沒有答話,不抬頭抬起一雙瘦骨嶙峋的手,輕輕幫着阮莞掖一下被角。

“老不......娘,你好好想想,莞莞是個缺爹少孃的野種,知道底細的正經人家哪個願意娶她?要不是我到梁有田家把嘴皮子都磨薄了,人家能答應這門親事?人家大隊長兒子願意娶她,那是看在我的面子上!還敢撞牆!燒包的她!要不是我是莞莞的舅媽,我才懶得操這個心!”

頭髮花白的姥姥嘴脣囁嚅半天,渾濁的淚水順着眼角流淌,張張嘴硬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大兒媳說的再難聽,她也只能乖乖聽着,要不然寒冬臘月,莞莞頭上的傷口再凍了引起發炎,那是會發燒的,這個年月可是會要人命的。

她眼巴巴的看着大兒媳,她手裏沒有一分錢,大兒子到縣城打零工去了,她只能求她 。

“這事就這麼定下來了,我這就去找拖拉機送莞莞到鎮子上包紮!後天就是個好日子,明天我幫着置辦點東西,後天就把莞莞送到梁家成親。”

“唉,誰讓我是莞莞的舅媽呢,這個孩子從小沒娘,我不管她哪個管她呢?這可不少花錢呢!”

張桂花一臉的心疼模樣,眼角得意的笑意卻是掩蓋不住。

嘴角一勾,三角眼一翻,兩個鬥眼咕嚕嚕亂轉,一臉尖酸刻薄模樣。看一眼那蜷縮在牀上,蓋着一牀打着補丁單薄棉被的阮莞,心裏說不出的暢快。

養這個拖油瓶十八年,連喫帶喝帶供她上學,男人不知道偷摸給老不死的多少錢,得虧她沒有考上大學,要不然可真是個無底洞。

讓她嫁給梁家當大隊長家的兒媳婦,也算是順水推舟做個人情。

“跟梁永生要好的是阮妮,兩個人好了三年,只怕夫妻之實都有了!讓我嫁過去,姐夫變男人,這事不大對吧!”

那原本躺在炕上的阮莞冷不丁突然出聲,嚇得張桂花打了個哆嗦。

她不由冷笑,上一世結婚的時候,張桂花給她了一根舊紅頭繩一雙破襪子一個漏水的搪瓷盆,這就是她的所謂的不少花錢。

因爲梁家出了彩禮她這邊卻沒有孃家陪嫁,嫁到梁家,婆婆一直拿着這個事情恥笑她。

“拖油......莞莞,你沒事了......”

張桂花一臉的奸笑,抬起小手指掏掏耳朵,心想剛纔肯定自己聽錯了,畢竟阮莞向來性子軟,怎麼能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呢。

她樂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了,醒了就好啊,要是真死了,梁家不能順利娶到媳婦,只怕梁家不但纏着阮妮,還要要回那二百塊錢,她可虧大了。

畢竟上高中這三年,阮妮明着暗着的跟梁永生示好,她自己也是把梁永生當做女婿對待的,村裏人都說阮妮就是梁家未來的兒媳,考上了大學的阮妮甩了梁永生,只怕梁家心裏肯定會疙疙瘩瘩的。

畢竟梁有田是大隊長,最好不能鬧僵了,她這纔想到了讓阮莞嫁給梁家的法子。既解決了阮莞這個拖油瓶節省了家裏的開支,又緩和了同梁家的關係,還能白落下二百塊的彩禮錢,還真是一箭三雕的好主意。

“莞莞,你可是醒了啊,你都昏睡了半天了,嚇死姥姥了......”

一雙粗糙冰涼如同乾枯老樹皮一般的手,緊緊攥住了阮莞的手,渾濁的淚水順着姥姥那皺紋層生的蒼老臉頰滑落下來。

看到姥姥那慈祥的臉龐,阮莞忍不住笑了,她抬起手輕輕擦拭着姥姥臉頰上的淚水。

活着真好!

上一世嫁給梁永生不久,姥姥就生病去世了,過世之後連一身新壽衣都沒有穿。多病多災受盡折磨的姥姥,那是一天福都沒有享受過。

現在她擁有上一世的記憶,憑着她對八十年代政策的掌握和上一世做生意的經驗,她定是能在這個年代賺到足夠的錢。有了錢她肯定能讓姥姥看病吃藥恢復健康,肯定能讓姥姥過上好日子!一切都還來得及!

“莞莞醒了就好,明天就到大隊裏開證明把結婚證扯了,我這就帶你到鎮子上包紮傷口去......”

張桂花啪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伸出手就要拉着阮莞起牀,做一臉關心狀。

“你說你這個孩子,以後嫁人了可得穩穩心性,可不能再尋死覓活的了......”

阮莞冷冷把手厭惡甩開,看都懶得看她一眼。

“我不會嫁給梁永生!上高中那會,梁永生跟阮妮可是要好的很,梁永生這三年可是沒有少喫你家的飯菜,阮妮不是一直想着當大隊長家兒媳婦嗎,這麼好的事,哪能輪的着我呢,讓阮妮嫁啊......”

聲音雖小意思卻是表達的清清楚楚,那張蒼白的小臉上滿是嘲諷,眼神更是如同刀子般鋒利,嚇得張桂花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明明人還是那個人,怎麼眼神變的這麼嚇人?

張桂花臉上的笑容迅速凝固了,耷拉着三角眼抬手指着阮莞,劈頭蓋臉就是一通訓斥。

“沒爹孃管教的野種,說話那是一點不過腦子!阮妮現在可是大學生哪能嫁給梁永生個軟皮蟹子!就算是養條狗還知道衝着主人搖搖尾巴呢,這些年你喫誰的喝誰的!膽子肥了,竟然敢跟我說這麼多噁心話!”

“呵呵,說話的時候摸一把自己的良心!你現在住的房子是不是我媽媽的錢蓋起來的?房產證是不是我媽媽的名字?你霸佔了我媽媽的房子還把我跟姥姥趕到四處漏風的破屋子,你倒是挺有理啊!”

阮莞抬手捂着腦袋圍着被子,鼻子裏輕哼一聲。

上一世她生意做的風生水起,阮妮也假惺惺的跟她湊近乎,經常來家裏喫飯。

一次醉酒之後阮妮意外說出當年之事,她這才知道,阮妮她偷了她的大學通知書,頂替她的名字上的省城大學!

更讓她感到噁心的是,當天晚上阮妮哭着說,她怎麼竟然也是個私生女呢?老光棍隔三差五就來找她要錢,威脅她不給錢就說出真相!

也就是說,她阮妮根本就不是舅舅的孩子!

呵呵,就憑着張桂花阮妮娘倆害她的卑劣手段,就憑着張桂花平日一口一個老不死的喊着姥姥,就憑着娘倆使喚舅舅當牛做馬,這一世,她又怎麼能輕易饒得了她們!

她有着張桂花娘倆太多的把柄,她自然不會怕她,彆着急,慢慢跟她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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