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一陣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廖青梅猛地從睡夢中驚醒。

耳邊傳來盆碗的摔打聲、斥罵聲,似遠忽近,廖青梅扶着頭,腦袋昏昏沉沉,根本無法思考,只覺得自己被泡在水裏,溼漉漉難受極了。

摸了才知道,身上的裏衣全部被汗水溼透,滿是徹骨的涼意,下意識往潮熱的被子裏縮了縮,把脖子處的被子壓得緊緊的。

她好像病了,還病得十分嚴重。

眯了會稍回了神,廖青梅很想再睡一會,但身體已經下意識地開始行動起來,家裏一天的活都等着她做,再不起牀又要被婆婆打罵了。

想到竹條扎的大掃帚沒頭沒腦地撲到身上,廖青梅全身上下都痛了起來。

自從嫁到方家這麼些年,喝罵已經是家常便飯,惹是有不如意的地方,被打......也不過是尋常。

“哎喲,我的小祖宗,趕緊回牀上躺着,你還要不要命了!”廖媽姚菊香推門進來,看到穿着裏衣赤着腳搖搖晃晃站在屋子中央的廖青梅嚇了一大跳,忙把她推回牀上,塞到被子裏,摸了摸被子,趕緊又轉身去開櫃子拿乾衣幹被單。

廖青梅頭還是很昏,但眼睛已經清明,她傻傻地看着滿頭青絲的廖媽念念叨叨地給她開櫃子找衣服,半長的頭髮整齊地梳到腦後用皮筋紮起,穿着撲素卻利落整齊,手腳利落得不像個六十歲的小老太太。

“媽......”廖青梅以爲自己在做夢,甜笑着喊了一聲,卻猛然驚醒,眼前的一切,哪裏像是在做夢,眼前分明就是年輕時期的廖媽。

她明明遠在萬里之遙的方家,每天操持家務不敢停歇,怎麼會一夢之間就回到家裏,還看到了年輕了幾十歲的母親。

房間不大,進門一張雙層鐵架牀,靠牆一個三門嵌大鏡子的舊立式衣櫃,早被淘汰的樣式,現在卻正是時興的樣子,窗前是她的書桌,隨意攤放着課本紙筆,書桌是廖爸撿回家的舊傢俱,被了條同樣舊又不配套的桌腿,廖青梅一直很嫌棄,可此時再看到,眼裏卻滿是懷念。

地上抹的水泥,還能看到粗糙的顆粒,水泥地板喫灰,每次打掃前都要先灑一遍水纔行,地上的水印還沒幹,應該是廖媽早起打掃過。

眼前這一切,分明就是記憶裏靖北家裏的樣子,牀上的牡丹大花綢被面,還是廖媽的嫁妝,她被廖爸廖媽從老家接到靖北後,一直蓋的就是這牀被子。

“你個死丫頭,還知道我是你媽!”廖媽從立櫃裏找了衣服出來,恨鐵不成鋼地想打人,可看到女兒虛弱又蒼白的樣子,心又疼得不行,最後只輕輕一掌拍到肩膀上,重重地嘆了口氣。

“青梅啊,方誌誠結婚了,你就別再想着他了,聽你爸的話,好好學習,啊~”

廖媽這段日子愁呀,閨女和個農村兵看對眼了,農村兵就農村兵吧,她們家也不是甚麼高門大戶,小夥子長得精神品行也不錯,別的廖媽沒要求,對她家姑娘好就成。

可萬萬沒想到,人家農村裏還訂着個娃娃親呢,方誌誠倒是不想結,可他家裏人不同意啊!家裏老爺子尋死覓活地,連發三封病危電報來,還能怎麼辦,那就結唄。

只是可惜了她家這傻丫頭,滿心眼子裏就方誌誠這麼一個人,方誌誠前腳剛走,她後腳就病倒了。

聽了廖媽的話,廖青梅低頭沉默,心裏卻滿是震驚,她真的回到了二十歲那年?

換了乾爽的衣物,廖青梅扶着牆出了屋,家裏還是從前十分簡陋的樣子,見她出來,廖媽把竈上熱着的米粥端了過來,還以爲要好好哄一鬨廖青梅才肯喫飯,沒想到廖青梅見着米粥就像惡狼見着了肉。

狼吞虎嚥地喝了米湯,吃了個煮雞蛋,廖青梅總算緩過來點,人也沒有剛剛那樣虛浮。

看到她肯喫飯,廖媽特別高興,摸了摸她的額頭,發現沒有那麼燙後,才放了心,一看點時間不早了,拎着包穿上大衣就出了門,“喲,時間來不及了,媽先去上班了啊,竈上炕着紅薯,你要是餓了就喫啊。”

等廖媽走了,廖青梅獨自在廳裏坐了很久,摸着家裏的舊傢俱,良久才確認她真的是在自己家,而不是在方家的破樓裏。

想起廖媽口中正在鄉下結婚的方誌誠,廖青梅驀然想起讓她耿耿於懷了一輩子的東西。

跌跌撞撞回了自個屋,打開立櫃,這時的衣櫃大多是放的擱板,衣服都疊得滿滿的,多數是捨不得扔的舊衣服,往裏掏了掏,終於掏出個半舊的鐵皮餅乾盒。

廖青梅小心翼翼地揭開,裏頭是方誌誠給她寫的兩封信,還有十八歲時方誌誠送的梅花手錶,以及這次他回家之前送她大紅印花絲巾,他當時說,結婚申請已經打上去了,等回家探親跟家裏說他們的事兒,回來就跟她結婚。

結果,他一去不復返,明明是去談她們的婚事,卻和別的女人結了婚。

現在方誌誠估計已經和方青蘭結了婚辦了酒,而她也會在明年七月高考落榜,最後託關係去學了護士,接着方誌誠在戰場上受傷,退伍兩年後和方知蘭離婚,然後她終於和方誌誠結了婚,給方壯壯當了後媽......

這隻鐵皮盒被她帶去了方家,因爲那是她和方誌誠共同的回憶,但是結果呢?

那兩封沒有署名的信件被方壯壯翻出來,交到他奶奶手裏,之後方母便拿着這兩封信當證據,一直冤枉她不守婦道,偷人!而那時的方誌誠卻一個字也沒有說。

她是愛方誌誠的,不然也不會在他最落魄的時候選擇嫁給他,爲他奉養父母撫養兒子,後來還供出了他的弟弟妹妹,她設想中的婚姻生活雖然多了個繼子,但她那時信心滿滿,認爲愛情可以戰勝一切,然而她從來不知道愛情終有一天會被柴米油鹽及婆婆繼子的搓磨而磨滅。

當方誌誠變得冷漠又陌生的時候,她還渾然不覺。

方母一直怪她,怪她勾了她兒子的心神,導致他在戰場上受了傷,還和她中意的兒媳婦離了婚,她嫁給方誌誠又怎麼樣,在方母的心裏她就是罪魁禍首,是害他兒子家破人離的罪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她該的,是她欠她們方家的。

......

這兩封信,後來被方誌誠搶走燒掉,在她因爲被方母當着滿屋子客人污衊昏倒的時候,方誌誠終於站了出來,卻甚麼也沒有解釋,只是搶過方母手中所謂“證據”,坐實了她“偷人”的傳言後,把信扔進了竈膛。

連同他們的感情,付之一炬。

曾經有一段時間,廖青梅非常不理解方誌誠的行爲,爲甚麼任由着他媽媽給兩人頭上潑髒水,也不肯站出來,說信是他親手寫的。

這個問題,到現在廖青梅也想不明白,但她已經不想明白了。

看着信件在火舌裏一一化做灰燼,廖青梅的心裏竟莫名地覺得有些解脫。

手錶和絲巾她原本打算兩人結婚的時候再拿出來用的,收藏得十分妥貼,只是當時的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會有方誌誠另娶她人的這一天。

既然這輩子不打算再和方誌誠有交集,這些東西也沒有留下去的必要。

寄包裹得去郵局,大院裏的人都知道她和方誌誠處過的事,也都知道方誌誠回鄉結婚去了,不想讓人產生方誌誠一結婚她就傷心欲絕的印象,廖青梅很仔細地收拾了自己,洗臉擦香,把頭髮梳好了纔出門。

方誌誠老家的地址爛熟於心,她畢竟在那裏生活了幾十年,打包填上地址,看着東西被櫃員收進去,把憑條遞給她的時候,廖青梅心裏陡然輕鬆起來,過分輕鬆後反而顯得有些空落落的不真實感。

真的就這樣結束了?真的,不是做夢嗎?

八十年代初的小縣城,雖然已經改革開放,這裏的變化卻不太大,街道兩旁的是低矮的民居,私營的商店根本就沒有幾家,兩層的樓房都十分少見,縣城最高的樓是主幹道中間的鐘樓。

無論在哪裏,一眼望過去就能看到,這是靖北縣的地標建築,也是她和方誌誠定情的地方。

方誌誠曾在這裏說過,此生,非她不娶。

然而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所有的一切早已經物是人非,說過的誓言彷彿還在耳邊,可現在的她已經記不清方誌誠發誓的樣子,記憶只剩下一個脊背佝僂,沉默又頹廢中年男人。

廖青梅在鐘樓下站了很久,才轉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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