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的漂亮奶奶
周小源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裏,惡狠狠的笑容逐漸隱退,換成一副諂媚的模樣:“奶奶——”
八十八歲的奶奶膚白背挺,雪白的髮髻永遠挽在腦後,就算剛從臥室出來,也依舊是一絲不苟,襯托着她身上那套寶石藍的睡袍,美的就像是從畫裏走出來一樣。
奶奶緩緩走來,望周小源,又看童謠,疑惑地問:“你們......你們說話爲甚麼那麼大的聲音,是在吵架嗎?”看見了地上的紙巾,奶奶彎腰撿起來,放進垃圾桶。
“奶奶——”周小源撒嬌,“您孫女欺負我。”
“哦——你——你——你是安雅?”
“哈?”周小源瞪大眼睛。
安雅是童謠幼年的同學,舊鄰居,十年都沒見了。
童謠心底發毛,慌忙從沙發站起來,把手裏的酒杯藏在身後,另一手扣緊胸口的扣子:“奶奶——她是周小源啊!”
“啊--!我是周小源啊。”
“詩漫?你看我這眼都花了......”奶奶定睛看一圈,轉眼看童謠,“客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姐姐,你就讓客人站屋裏,好意思啊?”
“奶奶,我不是客人,我周小源!我都來好久了。”
“來好久了?真是不好意思.....留下喫飯吧......”奶奶伸手捋了一下原本就規整的頭髮,歉意揮手,“先坐啊,哎呀,你看我怎麼就睡着了,你們等着,我去給你們煲粥,瑤柱粥,米我都泡好了,很快.......”說着,往廚房走,又扭頭交代童謠,“好好照顧安雅,可不能吵架了......”
童謠都沒反應過來,就覺得脊背發涼。等奶奶進了廚房,才拽過周小源:“你覺得這正常嗎?”
“不知道.....”周小源聳聳肩。
“你甚麼意思?”
“你勸奶奶上我節目。”
“奶奶不答應的事,你想都不能再想。”
“你勸勸,她聽你的。”
“再說一句試試?”童謠兇。
“昨天就喊過我安雅。”周小源屈服。
“還有呢?”
“我說你整天忙着不着家,這會兒審我?”周小源白一眼童謠,“昨早上我出門跟她打招呼,她喊我是喊你的名字。上年紀的人了嗎,健忘也正常,我看她也是太想你,你想想你這個星期待家裏有多少個小時。”
童謠仰頭算了一下,一個星期在家待的時間不超過十個小時,是有點短,心裏開始愧疚,都是那個倒黴的劇本給弄的,又開始恨林雅,崴沙發上生悶氣。
周小源忽然湊過來,一臉神祕:“給你說個事。”
童謠不說話,給了一個逼視的眼神
周小源扛不住,一股腦兜出來:“今兒下午吧,我回來的時候是三點,看見奶奶抱着個小盒子,在她房間陽臺上坐着。
後來我去睡了,睡多久不知道,起碼都有兩個小時,我起牀她還在那坐着。我就去喊了她,她才慌慌張張藏東西,我看見是一個盒子......”周小源意猶未盡砸砸嘴,“嘖嘖......那東西一定很貴重。”
童謠呼一聲坐起來:“你確定?”
“拿人格擔保!”
“那盒子甚麼樣?”
“呃......”周小源冥想,“呃......醬紫色......很舊.......長方形......看着像銅的吧......沒看仔細。”
“多大?”
“呃.....”周小源伸出手指比劃一下,“就這麼大,五厘米長寬吧.....哦!有一面上面有黃色的龍形圖案。”
“.......?”
“是的,我確認,是一條龍,金色的,飛舞的龍。”周小源一邊說,一邊張牙舞爪地比劃着龍的樣子,“我當時還以爲她睡着了呢,過去看見她睜着眼,恭恭敬敬地把那小盒子託在手裏,睜着眼看着前方,直愣愣的,像是她面前坐着一個人講話呢,咦——”
“你聽見她說甚麼了嗎?”
“沒有......”周小源搖搖頭,“沒聲,就乾坐着,想想覺得瘮得慌的,真的......奶奶不會撞邪了吧?”
童瑤惡狠狠做了一個掐脖子的動作。
“sorry!周小源雙手一攤,“你愛信不信,反正我覺得奶奶當時想的那件事一定很沉重。”
“沉重?”
“嗯!沉重。”周小源篤定地點頭,“相信我,我是文字工作者,用詞都是經過慎重推敲的。”
“沉重?”
童謠對“沉重”的理解並不透徹,鬱悶倒是塞了滿滿一肚子。
活了二十五歲,才知道奶奶還珍藏着一個印有龍形圖案的銅盒子,這傷害差不多算核爆級。
在童謠的認知裏,她跟奶奶之間沒有祕密,也不應該有祕密。
童謠出生的時候,父親就不在身邊,他是學建築的,一年四季都在全國各地建橋鋪路,在家過年的日子屈指可數;
母親也很忙,經營着自己不大不小的企業,大大小小有幾個工人管着,也騰不出多少時間管教自己的親生女兒。
如今老兩口都退休,以前的同事兒子結婚請喝喜酒,兩人結伴去了十天,竟然沒有半點思念,童謠想想也覺得不孝。
童謠的生活裏只有奶奶。
童謠滿月就交給奶奶帶,那一年,奶奶六十八歲,自然,童謠會說的第一句話是叫“奶奶”。
童謠四歲,能歪歪扭扭寫下“生當爲人傑,死亦爲鬼雄”;
會背的第一首詞是《滿江紅》;
奶奶給童謠買的第一個禮物,是一本裝幀精美的《楚辭》。她在幼兒園的同學面前們搖頭晃腦背誦“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聽說,因爲這事,很多家長都把自家小朋友揍了一頓。
自小到大,童謠會的一切都是奶奶教的。
上了大學童謠才明白,奶奶對於古詩詞的理解,於她的大學教授不相伯仲。她並不意外,認爲這就是做人家奶奶該有的樣子。
奶奶用逐漸變白的頭髮,把童謠送進頂級文學殿堂,讓她成爲一名暢銷書的作家,又跨行成爲一名出色的製片人。
童謠認爲自己熟悉奶奶面頰上的每一條皺紋,卻不知道奶奶還揹着自己還藏着一個匣子?甚麼寶貝至於藏在一個盒子裏揹着自己?
不應該啊。
童謠等不及,想立刻得到答案,她丟開周小源,腳下帶風去了廚房。
身後傳來周小源的嚎叫:“我減肥啊,宵夜你自己喫別喊我,記得明天準時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