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毅把錢揣進懷裏出了門，並沒有按照方萍的話去買甚麼禮物，而是徑直出了宿舍區，直奔工廠區而去。
睡了一夜後，他已經把腦子裏的記憶全都接受梳理了一遍，此時奔着工廠區而來可以說是輕車熟路。
一路上雲毅碰到了不少熟悉面孔，都是跟他一樣趕往工廠去輪班，打過幾次招呼後，他就注意到，有不少人看向自己的時候，目光都有些古怪。
也不知道他們聽到了甚麼風言風語纔會這樣，雲毅並沒有把他們的目光當回事，畢竟他已經做好了從化工廠辭職的準備。
八十年代中期，改革開放的影響已經席捲了整個國家，下海經商熱已經逐步抬頭，用不了幾年，全國就會湧現出幾萬幾十萬個成功商人。
在這種時代浪潮下，雲毅怎麼可能還憋屈在這個小小的化工廠裏面，賺那點死工資？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懷裏的那薄薄一沓錢，賣戒指的錢估計方萍一分都沒有留下，全都給了自己。
要是自己真的按照方萍所說，用這錢買了東西送禮，晚上回來要麼是等着方萍再去借錢買菜，要麼兩個人就只能餓肚子了。
既然決定了要代替原來的雲毅扛起這個家，雲毅就決不能讓這種情況再發生！
叮鈴、叮鈴……
一連串的車鈴聲從他身後響起，雲毅朝着路邊讓了讓，隨後就看到一個身上敞懷穿着件藍色工裝，下面卻穿着一條辦新喇叭褲的年輕工人，騎着輛鳳凰牌的二八大槓從後面追了上來。
雲毅對這身不倫不類的打扮印象頗深，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工人叫高巖，正是車間主任高義的二兒子！
平日裏，這高巖也是那夥子動不動就欺負雲毅的一夥人之中的一個。
高巖認出了雲毅，立刻拉閘剎車，停在了雲毅身邊。
“雲毅，你可以啊，我聽說你昨天把賈琴那虎娘們給打了？看你平時窩囊廢的樣兒，沒想到對付老孃們還有兩下子！”
打量了雲毅一眼，高巖也沒看出來他跟平時有哪兒不一樣，頓時撇了撇嘴說道。
“晚上大狗攢局，讓你也過去，多帶點錢，別像上次似的，摳搜的就帶了十幾塊錢，都不夠大家夥兒喝酒的！”
雲毅瞥了高巖一眼，說道：“沒空，不去！”
幾個字兒的回答，直接嗆得高巖有點發懵，一下子停下了腳步。
雲毅管都沒管他，繼續朝着廠區走。
高巖看着雲毅的背影，腦子裏有點沒回過彎兒來。
雲毅絕對是有點不對勁！
他連忙推着車緊走兩步，追了上來。
“你等會兒，甚麼叫沒空不去，你這話甚麼意思？”
雲毅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了高巖，心頭一動。
“沒空的意思，就是我比較忙，不一定有時間去跟你們喫飯！”
他耐着性子說了一句，隨後不等高巖再說話，直接就切過了話題。
“我記得你平時很少按時上班，今天這麼早來，是你爸給你提的要求吧？”
高巖又被懟了一句，這會兒還在愣神，突然聽到雲毅的問題，頓時就吃了一驚。
“是我爸說的，你咋知道的？”
雲毅一聽他這話，心裏頓時有了底。
“我咋知道的？我聽我老叔說的！”
“前兩天的時候，我老叔來過一趟，提起他們正在安排下面工廠改制的事情，這次肯定是要裁撤一批人了，估計你爸也是擔心你因爲之前表現不好，被裁下去！”
“別說你了，就連你爸，這次也可能自身難保！”
高巖看着雲毅，忍不住張大了嘴巴。
因爲雲毅說的這些話，早上他爸把他從被窩裏拉起來的時候，剛跟他說過，而且還再三強調，一定不能跟外人提！
他的腦子裏，立刻開始翻騰了起來。
“你哪來的老叔，你爸不是獨生子麼？”
雲毅笑了笑說道：“我這老叔是我爸當年的戰友，我爸救過他一條命，這次是從外面升調回來了，聽說我爸爲公殉職的事情之後，來家裏打了個招呼！”
他這話說得模模糊糊，但是聽在高巖的耳朵裏，就不是一回事了。
能比他那個當車間主任的老爸提前好幾天知道改制的消息，雲毅這個老叔好歹也是廠長一個級別的幹部，再看雲毅現在的表現，明顯腰桿硬了不少。
難怪雲毅昨天敢打賈琴耳光，感情是上面有人了！
高巖咂摸出來一點味道，看向雲毅的眼神都變了。
他今天被雲毅懟了兩句，就覺得雲毅身上有哪兒不太對勁，這會兒纔算反應過來！
以前的雲毅，誰逮着都能踩兩腳，看着就是一副窩囊相，今天雲毅走路都挺直了腰桿，典型的底氣十足！
“雲…毅哥，你老叔這回回來，是當的甚麼官兒？是不是市裏的？”
他試探性的朝着雲毅問道，用手朝着上面指了指。
雲毅瞥了高巖一眼，沒有接茬。
高巖乾笑了兩聲，識趣的沒有再多問這個問題。
“毅哥，你說我這回，還能留下來麼？”
這會兒高巖再叫雲毅，一口一個哥是無比順口。
本來早上他爸說的那些話，他還沒怎麼當回事。
被雲毅‘點撥’了這麼兩句之後，高巖頓時就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化工廠的崗位畢竟是鐵飯碗，再加上有個當車間主任的老爸，他在工廠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滋潤得很，要是換了個地方可就沒這麼簡單了！
外面那些小姑娘能搭理他，可都是看上了他在廠子裏有鐵飯碗。
看着高巖跟在自己後面，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雲毅頓時一樂。
八幾年國有廠子最流行的一陣風潮就是改制，國有化轉股份制，甚至承包私有，與此同時各種廠子裏面淘汰了不少一線工人，第一波下崗熱也是這個時候的事情！
高巖擔心的，就是這個事兒。
“按照你平時的表現，現在臨時抱佛腳，也是鐵定沒機會了，這次的名單都是上面擬定的，就是你爸也沒轍。”
雲毅低聲說道。
“不過嘛，這事兒也不是沒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