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宋清晏好像瘋了，他喝醉了酒就闖進我的殿裏，伸手就要去解我的衣帶。
我反手甩了他一巴掌，手掌隱隱作痛，他卻先紅了眼，他跪到我腳邊，聲音已經有了顫抖。
“殿下，蕭峋回來了。”
哦，我還以爲甚麼事兒呢，原來是他。
我慢慢蹲下，挑起宋清晏的下巴，即使他不願，也要強迫他看向我。
真像啊，和蕭峋長得簡直一模一樣，除了宋清晏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情動。
我看着他，差點兒以爲蕭峋回心轉意了。
我的母后深得聖上寵愛，我自然也是宮裏最尊貴的公主，一呼百應，金枝玉葉，不知道多少的世家公子擠破了腦袋相當我的駙馬。
偏偏蕭峋，敬酒不喫喫罰酒，一點兒也沒猶豫地拒絕了我。
他說男兒志在四方，豈能只顧兒女情長，於是自請出徵，大概去了一年，如今有消息傳了回來，說是打了勝仗。
那天他回來的時候我站在高高的城門上默默地注視了他很久，他好像有些變了，又好像和從前一樣。
少年將軍，劍眉星目，丰神俊朗，長身如玉，一下子又成爲了京中少女的夢中情郎。
聽聞城中不少女子都仰慕着他，只不過都怯於他的身份不敢上前，只有我拋開了女子該有的矜持。
我也明白，甚麼家國大事熱血男兒，不過是他拒絕我的說辭罷了。
他大概也不會想到，我喪心病狂地找了個和他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面首，還是個人人都看不起的伶人。
這個面首甚麼都好，樣貌性情，才學膽略都讓人稱讚，最重要的是，他愛我。
說起來，我倒有些迫不及待地看蕭峋氣得幾乎吐血的樣子。
我想了想那個場景，搖頭失笑，應當是十分有趣的。
這些日子過去了，我還是愛跟以前的自己較勁。
我也沒想到，我們會那麼快地見面。
令我意外的是他從邊關帶回來了一個女人，她的性格與我完全相反。
我愛穿鮮豔的紅色，明媚張揚，她喜歡白色，純淨柔弱，我囂張跋扈，她卻楚楚可憐，溫柔解意。
大概是個男人都愛這樣的女人吧。
舞姬隨樂起舞，大殿的紗幔像蝶般起伏，我躺在美人榻上喫着宋清晏喂來的葡萄，跟他講蕭峋鐵青的臉色有多好笑，還有那個他帶回來的鄭瑤有多麼惹人憐惜。
講到這裏，我突然好奇宋清晏對這類女人的感覺，於是便開口問他。
“你是不是也喜歡鄭瑤這樣的？”
我心裏以爲是的，沒想到我剛問完他就堅定地告訴我不是。
他的眼睛清澈純淨，和蕭峋一點也不像。
蕭峋的眼睛太過複雜，充滿了很多東西，自然也沒有我的位置。
宋清晏說：“殿下，在奴家心裏，殿下比甚麼都重要。”
我認真地看着他眼睛，企圖找出甚麼撒謊的痕跡，但是沒有。
我的囂張跋扈也好，任性妄爲也好，在他這裏都能得到很好的照顧。
我喫完最後一顆葡萄，就忍不住抱住他親他眼睛一口，他又長又密的睫毛微微顫抖，然後我又壞笑着蜻蜓點水般碰了一下他的脣。
他還有些害羞，似是覺得我太過於熱烈奔放，粉紅從脖子蔓延到耳尖，他不敢抬頭看我。
很多時候我不明白他的自卑來源，總覺得他有很多話想跟我說，但他不願意開口，我也不想多問。
說起來，我對他好像一無所知。
一陣翻天覆地我就被壓在了身下，他滿眼情動，還藏着很多我看不懂的感情。
春日宴。
母妃邀請了許多世家的公子小姐來賞花。
蕭峋自然也在受邀之列，畢竟他正在風頭上，有不少人都上趕着巴結他，特別是那些希望可以和蕭家聯姻的。
那些懷春的少女，我都看在眼裏，只不過更多的是嘲諷和憐憫。
她們只看得到美好的表面，從不去想陰暗的結果。
我出場的時候人差不多都到齊了，我只淡淡地掃看了一眼那些世家小姐們，她們的心思便都藏不住。
從穿着打扮到禮儀姿態都花足了心思。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這不，鄭瑤還眼巴巴地跟着蕭峋呢。
有幾位將軍府的夫人一看鄭瑤那個故作可憐的樣子就忍不住低聲耳語。
“一個無名無分的小姐跟在小蕭將軍後面也不怕被人恥笑。”
“真能裝呢。”
“小蕭將軍真是荒唐。”
別人看得再清楚又有甚麼用呢？總有人願意相信，也永遠都是當局者迷。
事實證明，鄭瑤的確沒甚麼討人喜歡的地方，這不，又把宋家小姐的裙子弄髒了。
她一臉的無辜茫然，只會笨拙地道歉。
可宋家小姐不是個好脾氣的，當即就罵了她兩句，她的眼淚馬上就搖搖欲墜，受盡委屈，誰都看得出來怎麼回事，但誰都不想幫她圓場，最後還是得蕭峋出面。
“宋小姐，我替她向你道歉，裙子我再賠你件新的。”
不知道誰發出了一聲嗤笑，蕭峋只充耳不聞。
我將熱鬧看了個夠，這時候纔不緊不慢地走過去，自始至終不曾分給蕭峋一個眼神。
“宋妹妹算了吧，誰人不知這鄭小姐是小蕭將軍的摯愛，誰敢追究她的過錯呢？”
說罷，我捏着帕子笑起來。
宋家的小姐也是個上道的，聽見我說的話立馬和我站成一隊。
“鄭小姐？我竟不知京城裏還有鄭姓的世家，也不知道是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野丫頭，也配參加宮裏娘娘的宴會。”
幾句話說得鄭瑤臉一陣紅一陣白，我偷偷地給宋家小姐一個讚賞的眼神，蕭峋那張俊俏的臉終於生氣了。
他知道我們有意刁難讓鄭瑤下不來臺，卻以爲這一切都是我的設計，把所有的過錯歸結於我，他衝我拜了個禮。
“殿下，借一步說話。”
我剛想罵他沒皮沒臉，宋清晏就出現了，他還給我帶了件早春的披風，我默許他幫我係上。
“殿下，當心着涼。您想聽的曲子奴家已經練好了，現在可得空？”
“當然。”
我挽着宋清晏的手離開了，把一臉震驚又憤怒的蕭峋拋在身後。
這個公主的面首，長得和他幾乎一模一樣。
京城裏不知道甚麼時候又傳出了許多流言蜚語，說高陽公主傾心的少年將軍終於回來了，還帶了一個美人。
據說比起高陽公主有過之而無不及，所有京城的人都在議論。
我也同時淪爲了京城人的笑柄。
我的心腹跟我回話時，我絲毫不意外，我已經無所謂究竟是蕭峋的默許，鄭瑤的不自量力，還是市井人的樂趣了。
我剛遇到宋清晏的時候，他正在城裏湖中央的香船上彈曲兒，琴聲低哀婉轉，悠遠綿長，在一羣尋歡作樂的人中他顯得格外孤獨。
我一眼便看中了他，先是因爲他的琴聲實在吸引人，後來發現他長得和蕭峋一模一樣，於是決定把他收入宮裏。
剛到宮裏的時候，他幾乎人人可欺，背地裏下人們總愛拿他取樂，說他身份低賤，說他不知天高地厚敢頂着蕭峋的名頭勾搭公主。
他把這一切委屈吞入腹中，從不在我面前袒露半分，總是笑着陪我做我喜歡的事。
其實只要在我耳邊吹吹枕邊風我就可以爲他討回公道，他卻選擇了忍氣吞聲。
那天我問他。
“宋清晏，你後悔嗎？”
如果你不跟我進宮，你也是千金難求一曲的翩翩公子，不用受這些非議屈辱，不用活在別人的影子下當個替身。
他將我垂下來的碎髮別在耳後，又替我描眉上妝，他離我離得那麼近，密長的睫毛在陽光下投射一片陰影，脣紅齒白，聲音清淡。
“殿下，奴家不悔。”
我高興地撲進他的懷裏，輕輕去嗅他身上的檀香，不仔細注意的話，就發現不了我眼角的淚。
他親了親我的發頂，繾綣溫柔。
後來我杖罰了那幾個愛惹是生非，詆譭宋清晏的宮女太監，以儆效尤，並下令不準任何人背後議論得罪宋清晏，否則就會被亂棍打死。
她們哭着跪成了一片，個個叩頭求饒。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我大發雷霆的時候宋清晏總會在我身後摟着我，蹭蹭我的頭髮，又親親我的耳後，一副安撫小動物的樣子。
我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訴我，脾氣不可以這麼火爆，要寬以待人，要有一國公主的風度。
但我看不了他受委屈，我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怎麼能被他們隨意踐踏。
“宋清晏，你可以依賴我，我會永遠無條件地站在你這邊。”
他擁抱了我很久，我清楚地聽見自己和他的心跳。
漸漸地，我確信，我愛的是宋清晏，而不是蕭峋。
本來想找個機會和宋清晏說清楚，他不是誰的替身，而是我心底裏的愛人，還有，我想和他過一輩子。
可是沒想到，蕭峋反了。
我眼睜睜地看着曾經愛我的人被鋒利的劍劃過喉嚨捅穿腹部，摔倒在地垂死掙扎，痛苦地嗚咽不止，我也看懂了他們努力做出的口型。
他們說：“公主，快逃。”
那一刻前所未有的恐懼緊緊包裹着我，我像是快要溺水的雀，只能無力地撲騰慢慢等待窒息，我一遍遍地問自己，我真的能逃嗎？
最後，蕭峋用劍對準了我，劍還在滴血，血腥味兒直衝我的鼻間。衆人廝S之間，我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蕭峋，你S了我吧，否則我一定會S了你。”
他收起了劍，卻步步緊逼，我站在原地心裏直犯惡心。
“求我，我就饒你一條命。”
我好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眼淚直掉，怎麼會有人壞事做盡了還反過來讓你對他心懷感恩呢？
“蕭峋，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說罷，我抱着必死的決心朝殿中最大的柱子撞上去，唯一的慶幸是宋清晏不在宮裏，唯一的遺憾也是不能見他最後一面。
可我還是被攔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