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1.

我站在景明房門口,屋內是他和女人輕佻的笑意。

手裏的飯盒掉在地上,辛苦熬了三個小時的雞湯灑了滿地,濃郁的香味瞬間鑽進鼻腔,可此刻的我卻感覺無比噁心。

三個小時前,我在家做飯,新鮮的母雞是我親自處理後才放進鍋裏的,裏面還有我拖朋友高價買回的補品。

因爲我追了十年的男神景明前不久出了車禍摔斷了腿,爲了讓他儘快養好身子,我拼命地翻閱着補身飯菜,想借此機會在他面前刷一波好感。

我還記得第一天送飯給他的時候,景明看着碗裏的鯽魚湯哈哈大笑,看向我的眼神中堆滿了嘲諷。

[周南希,你可真夠賤的。]

景明嚐了一口湯後,把玩着勺子對我說,

[上學的時候你就天天買早飯,現在畢業了改成自己做了!]

他笑得開心,彷彿見到了多麼滑稽的事,我尷尬地扯了扯嘴角,喜歡他的十年間類似的話我已經聽得太多了,用別人的話來說就是:

景明根本沒拿我當人。

可我卻絲毫不在乎,他是我年少時的一見傾心,給喜歡的人當舔狗,我一點也不覺得丟人。

[你就讓我每天給你送飯吧,求你了景明。]

看着他一口口喝完了湯,我心裏很是歡喜,於是便小心翼翼地哀求他。

他放下手裏的陶瓷碗,淡淡的瞥了我一眼,指着對面桌子上的鑰匙說:

[隨便你,鑰匙在那兒,你每天自己過來。]

聽到這話,我的心幾乎快蹦出來了,能自由進出男神家的喜悅佔滿了我的大腦,對他後面說的話,我也是連連點頭,開始不自覺地幻想以後和男神每天身處同一屋檐下的快樂。

[來的時候動靜小點,別打擾我睡覺。]

看着我滿臉幸福地點頭,景明臉上的譏諷再也掩蓋不住,對着我拿完鑰匙雀躍離開的背影嘲笑道:

[真是夠賤的。]

我輕輕關上他的房間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剛纔那句話我聽到了,但我絲毫沒有難過。

這麼多年,我早就習慣了他不把我當人看,從一開始的悲傷到後來因爲他願意和我說話而欣喜,我經歷了十年。

不是十秒,十分鐘,十個月。而是整整十年。

人這輩子能有幾個十年呢。

2.

[周南希,掃乾淨再滾。]

景明出來了,他光着上半身,勻稱的肌肉上還殘留着汗漬,他單腿站立,一隻手扒着門框,冷冷地對我說。

他身上有嗆人的香水味。

我低下的頭始終不敢抬起看他,我不敢看到他歡愉過後的模樣,更不敢看到房間裏和他親密的女人。

[聽到了嗎?弄乾淨就滾。]

砰的一聲,門被關上了。

景明丟下這句話後就回到了房間,我緊緊攥着的手心因爲太過用力已經被指甲扣出一道道血印。

[好。]

我認命般地對着門輕輕說道。

整理乾淨地板時,耳邊再次響起景明的笑聲。

[她啊,追了我十年,我連她一根手指頭都沒碰過。]

[看不上唄,我覺得她特賤。]

[哈哈哈,她臉皮真的很厚。]

......

他在向房間裏的女人介紹我,就像他曾經和他的朋友們說的話一樣。

可此刻我聽着他戲弄得口氣和女人尖銳的笑聲,心底的孤寂是從未有過的痛苦。

我用十年青春追逐的男孩,用盡了最難聽的詞彙形容我。

他踐踏着我的喜歡,把我的自尊按在地上摩擦。

從景明家出來的時候,正好趕上太陽最毒的午後一點,炙熱的溫度烘烤着水泥地散發出火爐般的滾燙,偌大的街道上甚至看不見一輛出租車的影子,只有我一個人晃晃悠悠地走着。

我被太陽烤得幾乎快要融化了,內心不斷祈求老天能在這時候來一場大雨衝散要命的炎熱,只可惜,我從不是能夠掌控一切的幸運兒,不論是天氣還是感情。

刺目的白光拖着我疲憊的身影無限拉長,我頂着日頭整整走了兩個小時候纔到家,迫不及待地打開空調後我癱坐在沙發上,冷風一點點吹走黏在身上幾乎要冒煙的熱氣,幾乎快要中暑的我感受着大腦缺氧帶來的呆滯,在視線一片漆黑的情況下,我不由得又想到了景明。

3.

十年前的我第一次見到景明是在高一的運動會上。

那時我剛入校園,對一切都保持好奇的我拉着同桌何雨萌在八百米的跑道旁觀看即將準備開始的比賽,那年夏天的太陽和現在一樣火辣,可那年夏天的我卻是那樣充滿活力。

隨着裁判的一聲槍響,賽場上的少年飛馳在紅色的塑膠跑道上,也就是在那時,我愛上了一身白衣的景明。

那天的他穿着最普通不過的白色T恤,肌肉線條也沒有現在硬朗,反而帶着一股少年特有的柔和。

逆光下的少年迎風奔跑,路過我身邊時呼嘯的風將他臉上的汗水吹落,好聞的肥皂味沁滿鼻尖,那一刻我的目光就被他深深吸引。

看着景明第一個衝到終點,被人羣圍着歡呼的他靜靜地站在原地,臉上掛着張狂的笑意。

也就是在那時,我開始了長達十年的暗戀。

我的整個高中時期幾乎都在圍着景明轉,他喜歡的不加糖豆漿和煎餅果子每天都會被我提前買好放在課桌,每個課間的籃球場上,只要有景明就必定有我捧着冰水的身影。

表白的情書我寫了整整一千封,手工巧克力和冬季必備的圍巾我送了無數次,景明對我的追求心知肚明,那時候的他非常享受這種被人捧在天上當星辰仰望的感覺。

[你說,你做這麼多,我又不可能喜歡你。]

[你心裏不難受嗎?]

高三那年的走廊上,景明第一次主動和我搭話。

他穿着鬆鬆垮垮的藍色校服,胳膊隨意地搭在走廊的扶手上,夕陽落在他英俊的臉龐,就連鼻尖上的絨毛都顯得格外柔和。

這樣的畫面被深深刻在我的腦海裏,直至今日。

[不會啊,我喜歡你就行了。]

我回答得很乾脆,帶着我特有的舔狗式微笑,讓景明不由得發出了一聲冷哼。

[我真沒見過你這樣的。]

景明淡淡地說,看向我的眼神冷漠又嘲諷。

[甚麼樣的?勇敢嗎~]

我笑嘻嘻地問到,和男神近距離接觸的機會少之又少,我巴不得多和他說幾句拖延時間。

景明被我的回答逗樂了,他摸了摸鼻尖,隨手把校服外套扔在我懷裏,然後貼在我耳邊輕飄飄地說:

[是不要臉。]

[記得洗乾淨,昨天喫飯弄髒了。]

景明丟下這句話後就揚長而去,我呆呆地愣在原地,懷裏緊緊抱着他的校服,剛纔景明的那句不要臉對我沒有絲毫影響,那時候我滿腦子都是他貼近我時打在耳邊溫熱的氣息,以至於在他走後我還不自覺地拿起他的校服放在鼻尖聞了又聞。

是景明的味道,是特有的,能讓我小鹿亂撞的味道。

高中時期的景明就是我心底的白月光,他是那樣的純粹美好,就像每個人記憶深處那個代表青春的少年般熠熠生輝。

景明是體育生,文化課並不怎麼好,所以我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就和他考到了同一所大學,在新生入校時景明見到我的一瞬間,臉上的表情從驚訝到嘲諷只用了半秒鐘。

[你還真是陰魂不散啊?]

景明雙手抱胸,眼裏的譏諷幾乎快要流出來了。

[嘿嘿,這不是追着你過來了嘛~]

我尷尬地笑了兩聲,順手接過他手中的行李箱就直奔男生寢室,景明就在後面慢悠悠地跟着我。

一路上,男生寢室的人都用看怪物般的眼神盯着我,我理解他們的驚訝,畢竟女生大包小包地給男生提着行李屬實有些少見,我有些尷尬地低着頭加快腳步,直到氣喘吁吁地爬到景明寢室門口時,他才從背後扯下我扛在肩上的行李。

[你回去吧,別在這杵着了。]

景明有些嫌棄地看着我,來來往往的同學看他的眼神多少令他有些掛不住面子。

[趕緊的,很丟人啊!]

他推開門頭也不回地進了寢室,我本想跟他進去幫忙把牀鋪整理好,可看他的態度我也只能悻悻地轉身離開。

儘管我沒有在他室友面前出現,可我剛開學就幫他搬行李的事還是很快被傳開了,大學裏幾乎是藏不住祕密的,我從高中追景明到大學的事在大一剛開學就已經人盡皆知了。

景明還因此和我大吵一架,那天夜裏,他怒氣衝衝地來到女寢樓下打電話給我:

[周南希,你他媽給我滾下來!]

4.

景明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在浴室洗澡,頭頂的泡沫還沒來得及衝乾淨,順着水流滑進眼裏痛得我皺緊了眉頭。

[怎麼了,我正洗澡呢?]

我小心翼翼地關掉花灑,生怕水流聲太大讓他生氣,他冷笑一聲,語氣中帶着抑制不住的憤怒。

[別讓我重複第二遍,滾下來。]

說完這話後景明就按掉了電話,與此同時,我手忙腳亂地把衣服往身上套,溼漉漉的泡沫黏着睡衣布料讓我難受的快要哭出來了,幾乎不到半分鐘我就套好了衣服,連滾帶爬地衝到了樓下。

因爲着急,我出現在景明面前的時候格外狼狽,滿頭沒沖洗乾淨的泡沫還在滴着水,衣服也是歪歪扭扭地扣着,更重要的是,剛纔下樓因爲太着急還甩丟了一隻拖鞋。

景明滿臉厭惡的上下打量着我,這是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

[我現在給你說明白。]

景明壓着怒火開口了,此時我們的身邊已經圍滿了看戲的同學,我光着一隻腳站在他對面,看到現在的形勢也只能侷促地笑笑。

[我跟你沒可能,我這輩子都不會喜歡你。]

景明話音剛落,人羣中就發出陣陣唏噓聲,這讓他顯得更加煩躁了。

[就算全世界只剩下你一個女人,我都不會喜歡你。]

[聽明白了嗎?]

我愣在原地,如果說景明的話像一記耳光,那麼周圍看熱鬧的那些眼神就是一瓶辣椒水,混合在一起狠狠地潑在我臉上。

景明對我的發呆很是不滿,他眯着眼睛把額前的劉海推了上去,還沒等他開口,我就木訥的點了點頭。

不是我願意接受他如刀尖般鋒利的話,只是我實在不想再這樣被人圍觀了。

[聽明白了就滾,以後別再噁心我。]

景明丟下這句話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這是景明在直到我的心意後第一次明的確拒絕我,而且還是當着這麼多人的面。

[南希!走啦我們回去啦!]

何雨萌帶着我的其他室友從人羣裏衝了出來,她拽着我的衣服和另外兩個人合夥把狼狽不堪的我帶回了寢室。

那天晚上,我成了往後大學四年裏最大的笑柄。

[咚咚咚!咚咚咚!]

劇烈地拍門聲把我的思緒拉回了現實,我扶着沙發把手艱難地起身,剛纔長達兩個小時的暴曬令我頭昏腦漲。

[誰啊?]

我有氣無力地衝門口問了一聲,可回答我的卻依舊是不停歇地拍門。

[你,你怎麼來了?]

打開門時,景明拿着一個黑色塑料袋站在我家門口,身邊一個穿着碎花裙的女人此刻正嬌滴滴地挽着他的臂彎。

[我是不是告訴過你,要給我收拾乾淨?]

景明有些惱怒地問到,不知怎的,只要是有第三個在身邊時景明總是對我格外過分。

我點點頭,看着他手裏的黑色袋子瞬間反應了過來,原來是剛剛忘記把垃圾帶走了。

[我剛纔忘記了,對…]

道歉的話還沒說完,景明就把袋子裏的垃圾倒了我滿頭。

[以後別忘了,畢竟你已經是個垃圾了。]

[再多一份的話,我怕我忍不住吐出來。]

景明後面再說甚麼我已經聽不到了,黏膩的液體順着頭髮滴落在地板上,本就頭暈的我在聞到空氣中染髮的惡臭時終於撐不住暈了過去。

失去意識的前一秒,我看見景明彷彿忌諱瘟神般連着退了好幾步。

5.

昏迷裏我再次跌入了回憶的黑洞,剛纔的場景是那麼熟悉,就在大一那天晚上他讓我別再煩他的第二天,我就暈倒在他教師門口了。

那天夜裏,我哭着給景明發了很多條微信,一邊寫着自我感動的小作文一邊渾身發抖,眼淚掉在屏幕上逐漸模糊了那些卑微的文字,不知道哭了多久,才終於等來了景明的回覆。

[明天去操場跑一百圈,我就原諒你。]

我笑了,是僥倖的笑。

我慶幸在說了這麼多話後景明還沒拉黑我,我更慶幸景明還願意給我一次機會,儘管我知道自己體能差得不行,儘管我知道一百圈跑完我可能就不在了,儘管我知道這就是他的惡作劇,但是我依舊很開心。

那天中午,景明和他室友坐在操場上,一邊喝水一邊看着我一圈一圈跑步,在我幾乎快要喘不上氣的時候景明就坐在一旁哈哈大笑。

當時的心情是怎樣的我已經想不起來了,我只記得那是我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從中午到太陽落山時,我才連跑帶走地完成了一百圈。

何雨萌拖着幾乎快斷氣的我從操場走出來,我拼命指了指景明教學樓的方向。

何雨萌又氣又急,她恨我沒出息,爲了一個男人差點搭上一條命,她也更心疼我的沒出息。

好在,她還是扛着我來到景明班門口,那時景明正在最後一排打遊戲,聽到何雨萌喊他的名字頭也不抬,不耐煩地喊了一聲:

[幹甚麼?快滾懂不懂?]

[你以爲我願意看見你這王八蛋?]

何雨萌被景明的態度搞得十分惱火,她使勁把我扶起來,衝着景明說道:

[託你的福,南希跑完了一百圈!]

聽到這話,景明纔算放下了手機,他看了看臺上的老師,不情不願地從座位上偷偷溜了出來。

[你厲害啊~]

我低着頭,看不清景明的表情是怎樣的,只是在聽到他說這話的那一秒,我用盡全身力氣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衣角。

景明條件反射般的躲開了,我在看清了他不斷退後的腳步時,終於撐不住暈了過去。

後來聽何雨萌說,那天景明根本沒管我,他只是叫來了老師後就離開了。

倒是他們班有一個叫顧清的男生第一時間衝了出來,抱着我就往校外的醫院跑。

也是多虧了他,我纔有幸撿回了一條命。

去醫院的路上,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看清了他的長相,是個很漂亮的男孩,和景明的清爽不一樣,顧清有種街頭霸王的痞帥。

在那之後我從醫院醒來,好幾次想聯繫顧清請他喫飯,可都被他託人拒絕了,他本人更是連面都沒露。

[周南希!周南希!]

耳邊突然響起陣陣呼喚,我的視線正在一點點恢復,隨着睜開眼的瞬間,我的回憶也斷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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