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農藥

1999年,青城火車站。

人聲鼎沸,提着尿素口袋的農民工,揹着孩子的中年婦女,各色旅客充斥其中。

車站角落,一張破舊牀墊上,躺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男子,面容清瘦,臉色蒼白。

男子旁邊,有一個美麗女子,帶着一個四歲的可愛女童,

女子穿着車站勤務制服,面容姣好,身材完美,但她雙目無神,顯得有些失魂落魄。

“看,那不是林佳嗎?她老公當真賭輸了十幾萬?”

“可不是,房子甚麼都賣了,還欠不少債呢,這不帶着他那腦溢血的老公和孩子住車站來了麼。”

“嘖嘖,站長居然也同意,讓她呆在這兒,影響多不好啊。”

兩名勤務工作人員走過,小聲議論。

這些話,聽在耳中,林佳的嬌軀一震,低頭看看自己四歲的女兒,眼中最後一絲光彩也黯淡了。

她捏緊了女兒的手,輕輕說:“芸芸,跟媽媽走吧。”

“媽媽,咱們去哪兒啊?不管粑粑了嗎?”

林佳面無表情,卻再沒回答,拉住了芸芸的手,轉身離去。

……

有風吹過,車站裏的汗味,腳臭,方便麪味以及廁所的味道,夾雜一起,捲入了張庭的鼻中。

張庭感覺到身子僵硬無力,眼皮也很沉重。

這裏是甚麼地方?

自己不是已經被宣告癌症晚期,救治無效,死了麼?

被醫生宣告死亡時,他還依稀能聽到公司合夥人和徒弟們痛哭的聲音。

以及在閉上眼的那一刻,手中始終拿着的,一張泛黃的信箋和一張早已泛黃了的、一家三口唯一的一張合影。

可這裏……似乎不是醫院。

張庭努力想要睜開眼,可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芸芸,跟媽媽走吧……”

“媽媽,咱們去哪兒啊?不管粑粑了嗎?”

這……這是……林佳和芸芸的聲音?!

張庭的心跳一下子加速,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酸楚和苦澀衝上大腦。

他幾乎控制不住,眼淚便從沉重的眼皮中滲出。

瞬間淚流滿面!

那,是他妻女的聲音!

二十年前,張庭還是一個濫賭的賭徒。

在賭場裏,一夜之間輸光了所有積蓄,還欠下鉅債。

那一刻的打擊,也讓張庭突發腦梗,全身癱瘓,成了植物人。

後來,他才知道,爲了還債,和給自己治病,妻子林佳賣了家裏的房子,最後帶他去了火車站,住了一週。

一週後,林佳終於承受不住,用最後的錢買了農藥,和女兒一起喝下農藥,雙雙去世。

等到張庭甦醒過來後,所見到的,只是那兩具冰冷的屍體。

這,是張庭一生永遠難以忘記的痛!

而現在,他又一次聽到了林佳和芸芸的聲音,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難道是做夢嗎?

但聲音卻又那麼真實,他能聽見,林佳牽着芸芸的手,轉身離開,她們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不,別走!

張庭很想開口叫住她們,可自己的身體,卻怎麼也動彈不了。

直到妻女的腳步聲徹底被火車站的嘈雜聲給淹沒……

“砰!”

也不知過了多久,張庭的努力終於取得成效,他的身子,從牀墊上翻了下來,滾到了地上。

他的眼睛,也漸漸能睜開,四肢,開始恢復知覺。

下一刻,他便猛地撐住地面,抬起頭。

刺目的陽光之中,他看到了遠處,青城市火車站的巨大牌子,以及牌子下,列車行程表上的時間。

“1999年,8月21日!”

99年!

張庭瞪大了眼睛,這……是二十年前?

難道自己重生了?

8月21日!

這個日期,張庭永遠忘不掉!

因爲妻子林佳和女兒芸芸就是在今天喝下農藥,最終撒手人寰。

這段記憶就像一記重錘狠狠的砸在張庭的心裏。

日期對的上,那麼想來妻子一定是帶着女兒買了農藥最終去了南湖公園。

他臉色蒼白,操持着顫抖的身子站起來,然後飛快朝車站外奔去。

跑出兩步後,他便會摔倒,摔得鼻青臉腫,四肢劇痛。

但他卻不敢耽誤片刻,摔倒後,又立馬站起,如此往復。

車站裏的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着他,他卻絲毫不在意。

因爲他的腦中,只剩下一句話,要阻止她!阻止林佳!

張庭再也顧不得是否摔跤,瘋了似的扒開人羣衝出去。

此刻淚水彷彿決堤了一般湧出了張庭的眼眶。

老天,如果是懲罰,那隻懲罰我一人就好了,哪怕是千刀萬剮,既然讓我重生了,那這一次,就不要再讓妻子和女兒離我而去!

前世,妻女蜷縮抱在一起,死在車站外的衛生間裏,那副畫面,彷彿又浮現眼前。

張庭咬住牙,拼命的朝車站外狂奔。

“佳佳!芸芸!你們等着我!”

他怕因爲晚到一秒鐘,再度失去這20年失而復得的妻子和女兒。

此時的林佳,早已買好農藥。

之後,抱起芸芸朝車站外的公共衛生間走去。

邊走,淚水便止不住的流,不知是對這世界的不捨,還是對自己生活的絕望。

“媽媽,你怎麼哭了。”

乖巧的芸芸用自己的小嫩手摩挲着媽媽的淚痕。

“媽媽沒有哭,媽媽是高興的,以後媽媽和芸芸再也不分開了。”

可是這自欺欺人的話語聲音越來越小。

“張庭,我不恨你,但我希望若有來生,別再遇見你。張庭,若你還有哪怕一丁點良心,偶爾祭奠一下芸芸吧,無論如何,你一直都是她最崇拜的爸爸——雖然你不配。”  

這是林佳藏在裙子口袋裏的遺書,還有一張一家三口的照片。

……

“芸芸!佳佳!”

身後傳來的一聲熟悉的大喊讓母女二人身子一震。

小女孩兒轉過頭,就見到那熟悉的身影狂奔的朝自己和媽媽跑來。

芸芸欣喜的掙開媽媽的懷抱,開心的朝這熟悉的男人跑去,一把抱住了男人。

“爸爸,你醒了!芸芸好開心!”

男人彎腰抱起女兒,整張臉埋進女兒身上失聲痛哭。

“老天有眼,終於趕上了,老天有眼啊!”

眼淚止不住的流,可是嘴角卻帶着失而復得的笑。

這個男人當然是張庭。

張庭抱着芸芸走到妻子林佳身邊,緩緩的放下女兒。

面對妻子,他卻有些手足無措了。

畢竟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都是自己逼的妻女走上這條路的,他心裏無比愧疚。

最終,張庭在妻子面前懺悔的跪了下去。

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重生之前張庭擁有過很多黃金,但卻再也換不回妻子和女兒。

妻子此時還有些沒回過神來:“你……醒了?”

張庭搖了搖頭,無比懺悔:

“我醒了。佳佳,我不問你和芸芸來做甚麼,躺着的這幾天我想了很多。佳佳,我不求你原諒我,可是我們還有芸芸啊,我只求你最後在給我一次機會,我們以後好好過日子,我知道我張庭在你心裏已經毫無信譽可言,可是我發誓,我再也不賭了!既然老天讓我活過來,那我一定讓你和芸芸過上好日子!”

張庭這些話讓林佳呆立當場。

這個男人可信麼?我還能信麼?她不確定,可是直覺告訴她,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跟他過好日子?呵呵,她不抱任何希望。

但一看到女兒芸芸,她的心軟了。

林佳面無表情的說:“好日子?哪那麼容易,如今我們居無定所,身無分文,拿甚麼過好日子?”

“佳佳,你放心,住的地方會有的,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你給我一天時間,我一定能掙到五百塊錢,到時候讓我們一家租一間房子住!”

看着張庭如此信誓旦旦的樣子,林佳卻只是搖頭。

一天掙五百塊錢?怎麼掙?去賭嗎?張庭啊張庭,你依舊是這個樣子,只會說大話,只會做一些不切實際的夢。

但,此時她的情緒已經緩和,看着可愛的女兒,她也無法再忍心帶着女兒跟着自己一起去死了。

所以沉默片刻,林佳冷漠地開口

“隨你怎麼說,我還要上班,今天你帶孩子。”

說完,林佳轉身離去。

張庭臉色複雜,一雙眼睛,看到了林佳的包裏,隱隱若現的那瓶農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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