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說要退婚。

聞言我只冷淡道了聲

“好的,知道了”

沒辦法,只因橫在我頸前的長劍實在是太涼了。

想退婚,退便是,何必非要以命相抵呢。

1.

與周瑾的婚事,是我向父皇求來的。

彼時我還是整個大寧國最受寵的小公主,父皇雖忙於朝政,輕易見不到面。

嬤嬤卻說,聖上是最疼愛咱們澄心公主的,您瞧,藩屬國進貢的奇珍異寶,哪回不是送到您殿裏讓您先挑。

母后也常常摸着我的頭說,

“有家族的庇護,孃親只願你永遠都是無憂無慮的小公主。”

認識周瑾那年,我剛滿十三歲。周瑾身爲丞相府長子,天資聰穎,乖巧伶俐,被父皇欽點爲太子哥哥的伴讀,日日出入宮中。

豆蔻年華,偶邂束髮軒昂。

我從未遇到過這樣一個人,他從來不像我身邊的宮人一般表面討好、奉承,但回回都會給我帶宮外的稀奇玩意,給我講很多民間話本故事逗我開心。

我想我願意永遠和他在一起,於是我便去求了父皇,父皇坐在高高的龍椅之上,答應了我的請求。

賜婚詔書很快到了丞相府,只待我及笄後,擇吉日完婚。

母后曾問我,爲何選擇周瑾。

我卻反問母后,

“那您呢,當初爲何選擇嫁給父皇?”

母后年輕時,家世顯赫,才貌雙全,名冠京城,京城世族女子中,無人能出其右,多少青年才俊、世家子弟,爭相求娶,可她偏偏不爲所動,最終嫁給了當時最不受先帝寵愛的七皇子。

“因爲他對我最好,他說這一輩子都不會辜負我。”

說這話時,母后臉上露出了懷念的笑容,但我當時沒看懂,她眼裏已經濃得化不開的哀愁。

2.

父皇騙了母后。

他根本不愛她。

所有的曲意逢迎、海誓山盟,都只是當年爲了獲取母后身後盛遠將軍府的助力,爲他奪取太子之位,以及日後登基增加籌碼。

盛遠將軍府被抄家那天,母后發了瘋似的,跑去求父皇,說冤枉,盛遠將軍府,世代忠良,斷不可能勾結外臣。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母后,她一向端莊自持,視體面如命。

如今卻釵橫鬢亂,跪倒在養心殿前,宮中守衛再不復往常般恭敬放行,冰涼的刀鞘橫於她面前。

“皇上有令,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曾經的結髮夫妻,變成如今的閒雜人等。

母后執拗的在殿外跪了一下午,待我趕到時,她已體力不支暈倒在地。

此後,母后便病了,宮裏人人都說,皇后娘娘接受不了母族勾結謀反的事實,得了瘋病。

盛遠將軍府最終還是傾覆了,滿朝文武紛紛上書求情,亦無法抵擋父皇想斬盡外祖全族的恨意。

父皇以盡孝爲名,令我侍奉母親,實則是將我母子倆軟禁在永寧宮。

滿門抄斬的第二天,母親用一根白綾了斷了這一生,她生前眼睛已泣出血淚,幾乎不能視物,她還是嚮往常一樣,溫柔的摸着我的頭頂,對我說了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句話:

“澄心,不要相信男人。”

這一年,我十四歲。

3.

初時,我對母親的話也未盡信。

她走後,因母族謀逆,皇兄的太子之位被廢黜,我們兄妹倆一時之間由雲端墜入塵埃,受盡白眼。

不久后皇兄被欽點出徵,去那西北苦寒之地,援馳周瑾帶領的周家軍。

無人庇護,宮中人人對我避而遠之,過分一些的,爲了討好皇上的新任寵妃,甚至冬天推我入湖中,大病了一場醒來後,嬤嬤抱着我很是哭了一場,嬤嬤是如今唯一願意留在我身旁的,我的乳孃。

我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只好拿出周瑾寄回來的信件,

“嬤嬤,你看,我還有周瑾哥哥呢。”

我將京中發生的事情一一訴於紙上,拜託相熟的公公幫我寄出。本以爲不會收到回覆,沒想到周瑾竟絲毫不在意一般,回信安慰我。

所以我當時覺得,或許只有帝王心,不可信。

周瑾的書信,成了照亮我世界的唯一光亮,在宮中如地獄般的日子,似乎也沒那麼難熬了。

我寫宮中境遇之苦,他回以邊陲小鎮之趣,還說以後定要帶我去看看。

在軍中的生活,彷彿令他成熟了許多,雖然信中筆觸與口吻,與原先不太相同,但我好像更喜歡現在的周瑾。

一年下來,收到的書信竟堆滿了整整一匣子。

4.

得知皇兄與周瑾打了勝仗,不日便將班師回朝,我高興得多吃了一碗飯,嬤嬤也高興極了,自打變故發生以來,我便消瘦得不成樣子,害得她也很是擔心。

爲了哄我開心,嬤嬤幾乎花光了這麼多年攢下的積蓄,爲我打探消息

“殿下與小周將軍啓程班師回朝啦!”

“殿下與小周將軍到城外啦!”

“殿下與小周將軍已經過了德勝門,馬上進宮覆命啦!”

我眼中的期待幾乎將要噴湧而出,再過一個月我就及笄了,到時候我便可以嫁給日思夜想的瑾哥哥。

我又等了一個月。

在這一個月內,我聽說聖上爲得勝歸來的部隊辦了慶功宴,宮裏的皇子公主們都去了,唯獨我沒去。

聽皇兄說,周瑾在宴會上與五公主的一曲合奏,驚豔四座,衆人紛紛誇讚,郎才女貌,真配絕配天仙配。大家好像都忘記了,當初與周瑾訂婚的人,是我。

我仍然在等,等他一個解釋,等他來娶我。

在及笄這天,我終於等到了他。

5.

“我愛上了五公主,澄心,你能不能跟皇上說,我們的親事,就此作罷。”

甚至連一句寒暄都沒有,明明回京前收到的那封信上還說,給我準備了及笄禮物,我不明白是甚麼能使一個人在短短月餘,產生如此巨大的變化。

雪越下越大,眼前的周瑾彷彿虛幻到看不清,

我輕啓蒼白的嘴脣

“周瑾,這便是你給我準備的及笄禮物嗎?”

他好像沒聽懂我在說甚麼

“甚麼及笄禮物?”

心中浮現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

“你有沒有給我寫過信?”

周瑾漸漸不耐煩了

“甚麼信?我從未給你寫過信”

說着,他可能以爲我在故意刁難他,終於忍不住將剛受賞的劍刃,架到了我的脖子上。

“跟皇上說,你要退婚。”

這下我終於明白過來,此周瑾非彼周瑾了,不知爲何,心裏卻彷彿落下了一塊巨石。

“好的,知道了”

我答應了他。

至於他爲何非要逼我去開這個口,我也是很明白的,我母族鼎盛之時訂婚,現如今我母族落敗了,他要是提出退婚,天下人都得恥笑他不仁不義。

而他周家世代以忠義立足朝堂,自然不肯揹負如此罵名。

我心裏並不難過,只是有些遺憾罷了。

想來當年事發後,周瑾便起了與我劃清界限的心吧,我不怨他,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只是不知,假作周瑾與我通信,於我人生最灰暗時期出現,給我希望的那個人,會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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