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血,漫無邊際的血。

入夜的長廊下,雕花的窗欞上,庭院深深,所見之處,都是觸目驚心的鮮紅。

淒厲的慘叫聲中,閃着寒光的鐵釘一寸寸釘入她纖細的手腕。

那個如夢魘般的聲音在她耳邊冷冷響起:“還是不招?”

“不…不!”

溫今湄猛然從牀上坐起,下意識握緊了手腕——只是,衣衫下的肌膚白若凝脂,並沒有半分傷痕。

這是甚麼......她怎麼會做這樣的夢?

“醒了?”坐在牀邊嗑瓜子的丫環抬頭,努了努嘴:“喏,把藥喝了。”

雕花梨木桌上,那晚黑黃的藥湯發出刺鼻的味道,今湄微微皺眉,忍不住抬手掩住了口鼻:“甚麼藥,難聞死了。”

丫環怔了怔,忽地冷笑一聲,將手裏的瓜子放下,站起身來。

“行啊,還嬌慣起來了?下賤東西......”

說着,忽然一把捏住她的下頜,拿起藥碗,將藥狠狠灌了進去:“小姐,身子金貴,可別怪奴婢......”

“你——”她猝不及防,掌上正要蓄力,耳邊忽聽一陣巨響。

循聲望去,卻是廊外有人一腳踹開了房門,灰霧飛揚中,略帶冷意的聲音霍然響起:“太傅家的規矩,倒真是叫人大開眼界啊!”

話音未落,一行人隨即魚貫而入,爲首那人曲指輕撣衣袍,緩緩抬首,眸光冷若寒霜。

丫環被那眼神嚇得手一抖,藥碗哐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老、老爺!是小姐她不肯喝藥,奴婢這才…纔沒辦法,老爺您明鑑啊!”

今湄咳得說不出話,抬頭望去,逆光中看不見那人的模樣,只見他身着玄色暗紋錦服,腰間掛了塊花紋繁複的玉佩,質地通透,瞧着非富即貴。

“誤會!都是誤會”溫太傅嚇慌了神,連忙暗中使眼色:“來人!快把這個狗東西拖出去杖責二十!別驚了王爺!”

很快,幾個家丁便上前來,把求饒的丫環拖了出去。

今湄心中忽然一動——王爺?是那位和她有婚約的王爺?

聽聞當年夫人還在世的時候,太后曾親口指定了她的婚事,對方是當今S上的親弟弟榮陵王蕭祺。如今時隔六年,她已經年滿十八,早就到了該婚配的年紀。

原來——就是他嗎?她抬眸,定定地望着門口那人。

說話間,他已微微轉過身,半邊輪廓從光影中浮凸出來,五官清雋卻鋒銳,舉手投足皆帶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察覺到她毫不掩飾的目光,榮陵王面色微沉,側過身去,聲音冷淡疏離:“半個月前本王便聽說小姐病了,無奈公務纏身,一直耽擱着沒來探望,今日一瞧,小姐應該是無大礙了。”

“託王爺的福,確無大礙了!”溫太傅笑得諂媚:“王爺,您瞧,今湄如今也十八了,這婚事......”

然而,那位榮陵王聽了,卻忽然蹙起眉來,神色漠然:“不急,讓她先養病。”

溫太傅立刻就急了:“王爺......”

一旁的侍衛察言觀色,立刻湊上前來:“王爺,今日江陵府那邊還有些事情要處理,耽擱不得。”

榮陵王來得匆匆,去得也匆匆,溫太傅勸半天都沒能勸住,只能動身送客。

今湄依在牀邊,眸光漸漸暗淡下去——原來,這位王爺並不想娶她。

聽聞榮陵王是當年先帝最疼愛的幼子,更是如今皇帝最器重的兄弟臣子,外界傳聞他行事手段狠厲,爲人又淡漠無情,是個閻羅似的人物。

可今日一見,這人身姿挺拔,竟是意外的俊朗。

他如今已二十餘一,按理說早該娶妻生子,拖了這麼些年,難道是因爲另有心儀之人?

沉吟之際,門檻下光影一閃,有人緩緩推開了門:“今湄。”

聽到這清冽的聲音,她忽然驚醒,一把跳下牀,歡喜地迎了上去:“大哥!”

長廊下,溫家的長子溫修齊正坐在輪椅上,溫和地瞧着她:“嚇着沒?榮陵王那人雖然冷血無情,倒也不是壞人,你別往心裏去。”

提到她未來夫君,今湄情緒又沉了下去:“大哥,我一定要嫁給那人嗎?”

那人——並不喜歡她。

“傻妹妹。”溫修齊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眸中閃爍着複雜的光芒:“一定要嫁過去啊,今湄,溫家氣數將盡,只有嫁給他,你才能安然活下去。”

聽到這樣的話,今湄心中愈發沉重,將頭靠在他的膝上,許久,忽然問:“大哥,我真的是溫家的女兒嗎?”

聞言,溫修齊忽地眼神一變:“怎麼了?怎麼突然說這種胡話。”

今湄哼了聲,抬起頭來:“今天房裏那個丫環說——”頓了頓,又嘆口氣:“算了。”

一個月前,她在夢魘中醒來,只有溫修齊守在她的身邊。

她從他的口中得知,自己是溫家的二小姐溫今湄,因爲久病成疾,好不容易從鬼門關中救回來,卻失去了從前的記憶。

溫修齊待她很好,但是奇怪的是,一個月來,溫家除了他,竟沒有一人來探望過她。

到今天,就連丫環也敢對她冷嘲熱諷了。

好歹也是溫家的小姐,她竟這麼不受待見麼?

“今湄,性子不能這麼懦弱,往後去了王府怎麼辦?”溫修齊笑着,眼神卻漸漸冷了:那丫頭,膽子倒是大。

今湄噘嘴,眼裏閃過微惱的光::“纔不是,要不是榮陵王突然闖進來,我定要給那丫頭點顏色瞧瞧!”

敢對她動手,真當她是紙糊的?

溫修齊一怔,忽地笑起來:“對,這纔是我的好妹妹。”

今湄抿嘴微笑,望着眼前的人,心底卻是軟的——還好,在溫府,至少還有大哥真心待她。

如果如他所言,嫁入陵王府她便能脫離溫家這虛僞的一切,倒也不失爲一樁好事。

第二天清晨,今湄和溫修齊坐在院子裏逗鳥,新來的丫環紅伶忽然慌慌張張地衝進來,失聲道:“小姐,小鳳......就是昨天從您廂房被趕出去的那個丫環,昨晚死了!”

今湄微微一震,抬起頭來:“怎麼回事?”

小鳳死得很蹊蹺,聽瀟湘閣那邊的丫環們說,她昨晚捱了板子,很早就躺下睡了。可是今天一早,巡邏的家丁卻發現她跌落在池子裏,泡得發白,已經死透了。

溫修齊坐在她身邊,一臉平靜地聽完,搖搖頭,似是惋惜:“那她也太不小心了。”

“少爺、小姐......”紅伶瑟瑟發抖:“你們不覺得很可怕嗎?”

昨天還活生生的人,說沒就沒了。

今湄怔怔地,半晌沒說話。

倒是溫修齊,輕輕撫摸着畫眉鳥的羽毛,淡聲道:“可怕,哪裏可怕?生老病死,太正常了。”

正午的烈日下,沒有人注意到他眼裏一閃而過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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