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秦珂找到她,讓瓊兒取了紙筆過來,通過書寫與王氏對話。

“娘,我看這兩天天氣不錯,不如我們到城外去燒香吧,你前幾天不是還說要去麼?”

王氏微微抬起眼睛看她,帶着病氣的面容略顯老態,溫聲說:“怎麼突然要到寺裏去燒香了,你這兩天身體不好,還是在家好好將養着吧。”

秦珂搖搖頭,繼續寫:我身體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就是嗓子不能說話,我們還是去燒香吧,正好問問一心大師,我的嗓子甚麼時候能好。你不是經常說,他算事情很靈的麼?

聽她這麼說,王氏微微點了點頭:“也好,你這身子到寺裏去養兩天也是不錯的,只記得讓瓊兒給你多準備幾件衣裳和披風,別到時候凍着了。”

秦珂自然應下,當天下午收拾一番,就同王氏出門去了。

秦珂可記得,等明日一早,皇后娘娘便會派人向各府傳話,讓有女兒的人家帶着女眷一起到宮裏參加桃花會。

明着是賞桃花,其實是幫赫連欽選夫人。

她那時候正好嗓子啞了,不能說話,整個桃花會中一直低着頭強顏歡笑,心裏卻急得七上八下,生怕皇后娘娘忽略了自己。

沒想到三天後,皇帝的聖旨突然下來,賜她和赫連欽下個月完婚。

這回好了,她提前邀請王氏出門,避開明天的桃花會,到時候皇帝就不會再給她跟赫連欽賜婚了。

母女二人乘着小轎,走了將近一個時辰纔到光華寺。

王氏跟住持一心大師是舊識,又經常給光華寺捐香火錢,自然得到了禮遇。

秦珂的心思本不在禮佛上,安頓下來後就披了件狐皮披風在寺裏閒逛。

光華寺在城外大彌山的山頂上,氣溫也比山下低了好些,秦珂披着披風在寺廟周圍轉了一圈,最後在寺廟後面的一棵菩提樹下落座。

到了佛門清靜地,她一顆鼓譟不安心彷彿也靜了下來,趁着四下無人,把前世經歷的事情再細細想了一遍。

前世她和赫連欽成親之前,便只遠遠地見過他兩次。一次是他十六歲凱旋歸來的時候,一次就是今天上午。這中間雖然只隔了四年,但赫連欽身上的氣質變化卻很大。

原本眉眼含笑的一個人,這次回來卻冷着一張臉,刀鋒般英挺的眉毛微微蹙着,眼角斜飛,遠遠看着便傲氣凌人,穿着銀色鎧甲從長街上打馬而過,如泥塑一般目不斜視,哪怕旁邊再多姑娘對他拋手絹和鮮花,他也視若無睹。

秦珂就想,她當時怎麼會看上那麼一個人呢?單看外表,就知道他的心腸有多硬多冷。

之後的許多年,她都親自承受着這份選擇所帶來的苦果,以至現在想起赫連欽這個人,都微微後怕。

秦珂蹙蹙眉,輕輕把落到衣裙上的一片樹葉拍掉。畢竟那是她自己的選擇,也怪不了別人,而且她現在也不是十五六歲的懵懂少女了,而是個年近五十的老太太,不可能再像上輩子那樣沒眼光。

在山寺四周轉了轉,天色漸漸暗下來,秦珂便原路返回,到屋裏去陪王氏喫齋飯。

第二天是個好天氣,太陽曬得暖洋洋的,秦珂陪王氏用了早飯,就又一個人到外面去了。

她並不是個喜歡靜的人,前世她鬱郁成疾,不到晚年就落下了病根,四十歲就困在鎮國公府裏不大能出門走動了,那時候她就在想,若是年輕的時候出去多走動走動,看看外面的大好山河該多好啊,也不枉活了這一世。

現在她重新得了這個機會,便像從籠子裏飛出來的鳥兒一樣,看着外面的甚麼都覺得好,即便是一片最普通的樹葉,在她眼裏都是值得欣賞的。

順着光華寺後的山路一路往前走,都是石頭鋪就的階梯,偶爾峯迴路轉,便可見前面現出一叢竹或是一株松,處處皆是美景。

秦珂走走停停,經過幾處岔道後,突然看到前面的亭子裏坐着個人。

那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子,瞧着姿容婉約,側影朦朧隱於竹間,一頭烏髮雲鬢淺挽,頭上環佩流光微晃,峨眉微蹙,時不時轉頭朝旁邊的山道上看一眼。

聽到秦珂走過去的聲音,那女子還驚着了,回頭有些惶然地看着她。

秦珂知道,一個女子獨坐在這山中,肯定是怕遇到壞人的,於是她友善地朝她笑笑,又拿手朝她比劃了下。

不過等她走到近前,她就笑不出來了。

因爲這個女人的樣子越看越像赫連湘怡。

赫連湘怡怎麼會在這?她不應該是去宮裏參加桃花會了麼?

正這麼想着,對面的赫連湘怡也好奇地朝她打量了幾眼,然後動了動放在地上的右腳。

秦珂察言觀色,知道她大約是把腳扭了,於是用手比劃了下,示意自己可以幫她看看。

前世長年獨居,爲了打發閒暇時間,她學了好些年醫。秦家祖祖輩輩都是學醫的,她在這方面也頗有天賦,不到幾年就在杏林中小有名氣,甚至偶爾會有人專門上門請她看診。

赫連湘怡有些不確定她的意思,便笑着問:“你是想說要幫我看腳麼?”

秦珂點點頭,看她沒有反對,就過去蹲下執起她的腳看起來。

赫連湘怡有些不好意思,她腳上鞋襪未退,鞋底全是灰,若是普通人肯定會嫌棄的,但看到秦珂並沒有反感的表情,於是她便順勢把腳抬了抬,讓秦珂看得更方便些。

“如何?我是方纔在臺階上扭到了,感覺有些痛,連路都走不動,便坐在這裏等人來接。”

這點小小的扭傷當然難不到秦珂,她轉頭朝亭子外看了看,很快找到幾種可用的草藥,於是就讓赫連湘怡把鞋襪脫下來,她自己則去扯了幾株草藥,就地用石頭搗亂,打算幫她敷一敷。

沒想到纔拿着藥蹲下身, 就感覺背後突然一陣勁風襲來,接着肩膀一痛,就被人推開了。

秦珂大驚,坐在地上抬眼看去,就見一個面容冷峻身材頎長的男人站在亭中居高臨下地睥着她。

雖然只是一眼,但秦珂便立刻認出,他就是赫連欽了。

那軒昂的氣質,秀雅的面容,彷彿世間所有的光華都匯聚在他身上,再加上眉宇間隱隱的陰戾與傲慢,就跟他前世看她時一模一樣,秦珂怎麼會記不得呢?

於是她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站到一邊,不再吭聲。

畢竟她已經是四十好幾的人了,沒必要跟一個剛滿二十的小年輕計較,只是打心底覺得,赫連欽這人委實不懂事,也太欠家教了,若是她的孩子,她絕對不會教成這個樣子。

“阿欽,你怎麼這樣?這位姑娘好心幫我看傷,你推她做甚麼?”

赫連湘怡一看,馬上責怪地看了赫連欽一眼,又歉意地看了看秦珂。

她總是這樣的,待人特別溫柔,對赫連欽這個弟弟簡直疼愛到了骨子裏,尋常時候是斷不捨得說他一句重話的。

“姐,你是不知道現在朝中的局面,我離京城還有二百多里地,就有人迫不及待把書信往我手上送,想拉我上船,你可別被人騙了。”

赫連欽邊說邊冷冷地看着秦珂,疏離傲慢的樣子,漸漸跟秦珂記憶深處的人影重合。

這要放在前世,秦珂肯定要活活委屈死的,不過現在她卻淡定多了,依舊默不作聲地低着頭不說話。

“你瞎說甚麼!”

赫連湘怡終於沒忍住拍了他一巴掌,看一眼秦珂道:“這位姑娘都不會說話呢,怎麼可能是你說的那種人,有人請啞巴當細作麼?”

赫連欽瞪眼,看着秦珂冷聲道:“一個啞巴還這麼不安份!”

秦珂:“......”

她該說點甚麼好。

赫連湘怡畢竟是赫連湘怡,並沒有被赫連欽說動,囑咐他和抬軟轎的人在亭外等着,自己則拉着秦珂的手說了幾句話。

“剛纔阿欽說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啊,他平時不是這樣的,大抵是剛回到京城,怕被人算計。我是阿欽的姐姐,你往後要是遇到甚麼困難,可以到定國公府去找他,他嘴上這麼說,但要是你開口,他肯定會幫忙的。”

秦珂笑着點點頭,表示自己聽懂了,然後看着赫連湘怡被赫連欽扶上軟轎,搖搖晃晃地遠去。

秦珂站在原地看着他們走遠。

她其實挺捨不得赫連湘怡,前世母親去世後,這個世上便只有赫連湘怡會關心她,雖然大多數是爲了赫連欽,但人在特別孤寂的時候,能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旁邊陪着說幾句話,肯定會銘記在心上一輩子的。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